“来不及了。”
    会议日程表就摆在桌面上，红色记号笔圈出的时段旁边标注着“已确认录制”。
    助理刚送来两份签字页，其中一份签名为鲜红印泥盖下的公章。
    “合同白纸黑字，早就盖完章了。”
    他把那页纸往对方方向推了推。
    纸张边缘平整，骑缝章清晰完整，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段斐那家画廊，注册面积一千七百二十三平方米；员工四十六人，其中十七人持有国际策展人资质；仓储区两百平米，恒温恒湿恒氧。
    这场展现场人贴人、肩碰肩，本地的、内地的、搞研究的、玩笔杆子的、数钞票的，全来了。
    门口安检仪连过三次警报，因为有人带了三台录音笔、两部未备案直播设备、一支金属外壳钢笔式针孔摄像机。
    签到台排起二十米长队。
    宋亦和陆宴舟端着酒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转眼他就又被别人叫走了。
    宋亦只来得及说出“恭喜”两个字，段斐已经转身走向东侧走廊。
    陆宴舟手腕一抬，把半杯酒全倒进自己嘴里，喉结上下动了两下。
    服务生立刻上前补满杯子。
    陆宴舟盯着他背影，突然嗤地笑出声，扭头问“瞧见没？像不像婚礼上挨个敬酒的新郎？”
    宋亦直翻白眼，这人嘴太损。
    他仰头喝尽余酒，杯底朝下顿在托盘上，发出笃的一声。
    转身时西装下摆掀起一道利落弧线，没再看陆宴舟一眼。
    主持人一上台，段斐就登台致谢。
    走完流程，灯光唰地打亮，一幅画映入所有人眼帘。
    追光灯焦点缩至直径八十厘米，覆盖画布中心区域。
    全场先是一静，接着嗡嗡的夸赞声就起来了。
    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成一排，用测光仪对准画面分区读数。
    《侍梅图》面世十多年，被国家美术档案馆列为“一级近现代美术珍品”。
    记者围住段斐。“筹备周期多久？”
    “是否考虑巡展？”
    “下一期展览主题方向？”
    “听说当年《侍梅图》第二次拍卖，几位大佬抢破头，最后被神秘买家以七千万港币拍走？”
    段斐点头。
    “是。”
    记者又问。
    “但我翻遍您所有公开采访，没一处提到这画从哪儿来的；展签和说明牌上也看不到购买凭证。能说说吗？”
    “凭证我给不了，这画不是我花钱拍的，是朋友送的。”
    记者。
    “那这位朋友方便露个面吗？”
    “不方便。”
    记者。
    “段总避而不答，是因为真有这么个人，还是压根儿没有？”
    段斐眼皮一抬。
    “不好意思，你刚才那句话，我没听太明白。麻烦重说一遍？”
    记者把话筒凑近。
    “段总，大伙儿都想知道，《侍梅图》到底是打哪儿来的？您能不能干脆利落说个明白？”
    “嘴上喊着‘大家想知道’，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自个儿门儿清。我敬你们是跑新闻的，可也请你们掂量掂量，别把人逼到墙角。”
    他转身就走。
    宋亦转头撞上陆宴舟，挑眉。
    “这出戏，是你搭的台？”
    陆宴舟轻哼一声，目光扫过满场名流。
    “段斐摊子铺得太开，想一次性掀翻不现实。先让他在老百姓心里打个问号，等问号越长越大、越扎越深，再慢慢添柴加火。”
    宋亦皱眉。
    “你这么干，迟早被人顺着网线摸上门。”
    陆宴舟歪头一笑。
    “哎呀，怪谁呢？我爸可是梅疏影老师的老粉，铁杆的那种。”
    果然，那段采访视频一夜刷屏。
    有人挺“人家送个画，关你什么事？钱多就该被审？”
    有人支持记者。
    “画来路不清，问一句怎么了？真坦荡，为什么不敢说清楚？”
    配上他转身就走的镜头，更像心虚。
    两边激辩，热搜反复波动。
    陆宴舟适时抛出新料，几次扭转舆论风向，账号热度冲至热搜第七。
    刚上榜三分钟，段斐团队启动应急，调水军、协平台、下热帖，硬压下去。
    网上正吵得不可开交，一条消息炸开。
    霍励升同意接受深度访谈！
    此人业内公认的“神龙见首不见尾”。
    十年不参加综艺、不接代言、不接受任何形式媒体采访。
    港媒蹲守咖啡馆两周无果，内地邀约信函摞起一米二高，全被原封退回。
    正因为邀约难度极高，节目组全员进入战备状态。
    节目尚未正式录制，预告片已提前上线，海报在微博、小红书、抖音同步发布，倒计时花絮每小时更新一次，朋友圈转发量破十万，短视频平台首页推荐位连续霸占四十八小时。
    宋亦刷着新闻App。
    首页头条推送霍励升的专访官宣图。
    她指尖一滑，赶紧按住截屏键。
    下一秒，霍励升端着一只白瓷杯从她身后经过，低头瞥了一眼她平板上的画面，轻笑一声。
    宋亦脸“腾”一下红透了。
    人一火，就有人想设局钓鱼。
    没过几天，网友发现。
    霍励升访谈里镜头扫过书房墙面，挂了幅水墨立轴画，越看越不对劲。
    大家用手机截图放大，再转存至电脑用专业软件逐帧调节对比度。
    他书房挂的那幅，跟段斐正在bJ798艺术区举办的个展中展出的《侍梅图》，竟然长得一模一样！
    消息一出，全网炸锅。
    评论区瞬间被大量问号刷屏。
    “这是同一张？还是碰巧撞款？”
    结论统一得惊人。
    霍励升家挂的那幅，就是真·《侍梅图》。
    “会不会是访谈早录好了，画后来才送给段斐的？”
    不到两小时，有人贴出时间表。
    霍励升接受访问的日期，比段斐开幕展整整晚了九天。
    平台紧急开启关键词过滤，仍挡不住新帖持续涌入。
    现在网友集体拍大腿。
    “原来不是记者瞎问，是他心里有鬼啊！”
    “当初我说记者问得在理，你们还骂我站错队。行，现在画摊开了——你们倒是说说，哪一幅是真的？霍励升家墙上挂的，还是段斐展厅里摆的？”
    这条评论十分钟内获得八十万点赞。
    转发附言清一色写着“静等回应”“凭证呢”“别沉默”。
    答案其实早写在所有人脸上。
    谁信霍励升会挂假画？
    霍励升家族三代收藏古画，父亲曾参与国家一级文物鉴定委员会工作。
    他家中藏品登记册对外公开过部分目录，编号系统完整、入库时间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