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墙、老梧桐、石板路，连风都慢了三分。
    她推门下车，高跟鞋踩在微凉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短促的“嗒”一声。
    站定后，她微微仰起头，目光静静落在前方。
    一家门脸旧旧的铺子，灰墙斑驳，木框窗棂漆色脱落，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锈迹爬满轨道缝隙，锁扣上赫然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铜锁，在斜阳下泛着幽微暗光。
    她转过身，眉梢微扬，视线不偏不倚投向中介，眼神清澈而冷静，意思很明白。
    您给说说呗？
    这地方，到底藏着什么名堂？
    中介忙不迭往前凑了两步，语速加快，语气笃定中带着热切。
    “宋小姐别嫌冷清，这地段可是藏着金子的！不信您细品。”
    他抬手一指四周，声音里多了份职业性的骄傲与不容置疑。
    “美术馆、音乐厅、非遗馆，全扎堆在这片三公里内。附近住户不是搞艺术的，就是当老师的、做研究的、写书编曲的，文化浓度高得能拧出墨汁来！您要开画廊？再合适不过。静得下来，聚得起来，养得住气质，撑得起格调！”
    “就是原主不太想出手，我这才一直没提。”
    宋亦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犹豫，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仿佛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低垂，似乎正把“原主”这两个字在心底又默念了一遍，才缓缓抬眼，继续道，“不是我不想推，是人家压根儿没松口。”
    宋亦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门锁，指尖触到金属表面时，不由得微微一顿。
    那寒意顺着指腹直钻进皮肤里，冷得有点刺骨。
    她稍稍踮起脚尖，往里张望了一眼。
    空间够用，方方正正，约莫四十平出头，层高也足，采光也不错，东边一扇大窗敞着，午后阳光斜斜铺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小片暖黄。
    可人咋就不肯租不卖呢？
    她皱了皱眉，心里泛起一丝不解，甚至隐约觉得，这拒绝背后，怕是藏着点什么。
    “这铺子……是不是有点什么说法？”
    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试探的意味。
    随即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门楣、窗框、卷帘门锈蚀的边角，才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比如老港人最在意的，闹鬼？犯煞？风水不对劲？”
    中介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明显咽了口唾沫，随即左右飞快瞥了一眼空荡的巷口和对面紧闭的杂货铺卷帘门，才压低声音，几乎贴着宋亦耳畔说。
    “我也是听人瞎传的，真假不敢打包票。”
    他说话时肩膀微微缩着，右手下意识攥住了左腕，像是怕自己说得太多，招来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宋亦静静听着，没催，也没点头，只是垂眸看着自己鞋尖沾的一点灰，神色沉静如水。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很。
    瞳孔深处泛着微光，像暗夜里悄然擦亮的一簇火苗，锐利、清醒，又透着股不容错辨的专注。
    中介挠挠头，指节蹭过额角，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听说……二十年前，这儿出过事。有人在这儿，手被人砍下来了。”
    他嗓音发干，尾音轻颤，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说完便迅速低头，不敢与宋亦对视。
    “为啥？”
    宋亦问得干脆利落，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小锤，一下敲在寂静里。
    “好像是……造假。”
    中介含糊其辞，只吐出四个字，便飞快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神躲闪，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仿佛连多说一个字，都会引来什么不测。
    宋亦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一块裹着冰碴的石头砸中胸口，闷得发紧。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微蜷，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浅白的月牙印。
    她慢慢扭过头，脖颈线条绷得极细，目光一寸寸挪过去，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
    灰扑扑的铁皮早已褪色，边缘锈迹斑斑，底下缝隙幽暗，仿佛一张沉默而固执的嘴，不肯吐露半句真言。
    不会吧……
    这么寸？
    她唇角无声扯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显凝重。
    她深吸口气，胸腔微微起伏，把那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感硬生生压了下去。
    接着问。
    “后来呢？知道细节点不？”
    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语速略慢了些，像在给对方留出喘息的时间，也给自己留出缓冲的余地。
    中介摇头，双手摊开，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太久远了，谁说得清啊。道听途说的，我也不是本地人，知道个皮毛。”
    他叹了口气，又赶紧补充，“要不……我再帮您打听打听？”
    宋亦没怪他，只朝他轻轻颔首，神情温和却不容置疑。
    “麻烦把房东电话给了自己，我打算亲自登门谈。”
    她说话时，已从包里取出一支笔，在掌心记下的纸条背面迅速写下自己的手机号，动作干脆，没半分迟疑。
    手机忽然嗡嗡震了两下。
    屏幕亮起，微信弹出提示。
    【定金已原路退回】。
    那震动短促、冰冷，像一声猝不及防的轻叩，敲在掌心，也敲在神经末梢上。
    中介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指节泛红，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声音都放软了几分。
    “对不起啊宋经理，这次没帮上忙……”他顿了顿，又连忙补上一句，“下回有好铺子，我第一个给您留着！”
    宋亦轻轻摆了摆手，没有接他的话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客气地问。
    “要不要我送您一程？”
    中介连忙摆手，笑容略带拘谨，语速稍快地婉拒道。
    “不用不用，我打个车就回公司，太麻烦您了！”
    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伸手拉下安全带卡扣，“咔哒”一声轻响后，稳稳坐正身子，启动车子，右脚轻踩油门。
    引擎低鸣着应声而动，车身缓缓滑出街口，驶入主路车流。
    后视镜里，中介的身影越来越小，却仍清晰可见。
    他低头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拨通一个备注为“宝先生”的号码。
    电话刚一接通，他便立刻开口，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急切。
    “宝先生，宋小姐刚才已经看过那间铺子了，前后转了两圈，还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