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4章 天赐良机(1/1)  港夜余温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每一张都透着股执拗的认真劲儿。
    每张看着都差不多,构图相似,山石亭台错落,老槐树斜倚墙根,窗棂半开,隐约可见窗内一盏暖灯。
    可你若凑近了细瞅。
    有的落款“癸卯年秋宋亦绘”歪了一点,墨迹右倾三分,像被谁悄悄推了一把。
    有的树根那儿墨没洇开,干涩的墨线硬生生截在树皮纹路尽头,仿佛笔锋一顿,思绪也跟着断了半拍。
    有的山石轮廓则稍微抖了抖,边缘微微锯齿,是手腕发紧、心跳加快时,一笔一划里藏不住的雀跃与期待。
    搞钓鱼这事儿,你不先摸清鱼在哪片水里游、哪处深哪处浅、什么时辰爱聚堆、喜欢咬哪种饵料,光傻站着甩竿,那不是钓鱼,那是往水里扔棍子!
    画完最后一笔,她胳膊酸得直发颤,指尖都泛着麻,肩颈绷得生疼。
    腰也快断了,像被两根铁条硬生生撑开又拧紧,她扶着桌沿,一点点挪动身子,慢慢坐回椅子上,抬眼一望窗外,天早黑透了,只剩远处楼宇间浮着几粒微弱的灯星,连月牙都藏进了云层里。
    她咂咂嘴,舌尖抵了抵后槽牙,低声嘀咕。
    “嚯,这一下午跟长了翅膀似的,嗖一下就没了?连杯水都没顾上喝!”
    画还潮着,颜料未干,边缘微微沁出水光,纸面摸起来凉而软,没法装框,更不能挪动,一碰就糊。
    她起身推门出去,长廊上的灯亮着暖橘色的光,光晕柔润,像煮开的蜂蜜水,甜香不浓却缠绵。
    厅外有人说话,声音清清楚楚飘进来。
    是段斐,语气平缓,略带试探,一字一句都落进耳里。
    没两分钟,话音就停了,余音散在空气里,像风拂过水面,涟漪刚起便倏然平复。
    人没请进门,连门槛都没迈过,只隔着一道虚掩的雕花木门,彼此心照不宣地结束了这场未始即终的会面。
    宋亦随手叫住个打杂的,那小伙正端着托盘走过,她抬手一拦,嗓音轻却利落。
    “刚才那人来干啥?”
    “说是来找先生的。”
    打杂的低头答话,语气恭敬,“宝先生那边回了,不见。”
    她点点头,没多问,也没多留,转身就走,裙摆擦过门框,无声无息。
    霍励升正讲电话,靠在书房窗边,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语速不疾不徐。
    宋亦刚踮起脚想溜,鞋跟才离地半寸,他抬手一招,食指微勾,眼神都没偏过来,却稳准狠地截住了她的退路。
    她只好走过去,脚步不重不轻,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
    结果他胳膊一伸,直接把她圈进怀里,动作熟得很,仿佛做过千百遍,肩背松而有力,气息沉稳,半点不费劲,连她耳畔垂落的一缕碎发都没惊动。
    “行,一定到。”
    他对着电话说,尾音微顿,又补了句,“好,挂了。”
    手机一扣,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
    宋亦仰脸看他,睫毛微颤,鼻尖几乎蹭到他衬衫第三颗纽扣,声音清亮又带着点懒意。
    “霍生,要出门?”
    “嗯。”
    他答,喉结随话音轻轻一滑,“顾从文过生日,喊我过去喝一杯。”
    “哦……”她微微一怔,眼神略略放空,仿佛在脑海中飞速检索着某个模糊的印象,随即迅速回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试探,赶紧接上,“那霍生,你跟他熟不熟啊?”
    “哈?”
    他眉梢轻轻一挑,嘴角浮起一抹略带玩味的弧度,眸光里透出几分意外与了然,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人。
    她心头一紧,意识到措辞太直白、太突兀,连忙调整语气,语速放缓却更显郑重。
    “是这样,我想问问。他会不会动手仿老国画?”
    又迅速补上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就是那种拿出去能骗过专家的假画,笔意、用纸、装裱、题跋、印章,全都严丝合缝,连红外线检测都难辨真伪的高仿。”
    她在苏省一个熟人都没有,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
    找蔺今同去查,得层层转托、反复确认,耗时又费力,太绕。
    而眼前这位霍励升,既是本地根基深厚的老派人物,又是业内公认的鉴藏行家,问他就最省事,也最靠谱。
    霍励升轻笑一声,那笑声不轻不重,像一枚薄刃滑过青瓷碗沿,清越而意味深长,仿佛在说“现在才想起我啊”,随后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慢悠悠吹了口气,才道。
    “顾从文?不算熟。”
    见她眼睫微颤,瞳孔里的光倏然黯淡下去,像被风拂灭的烛火,他话锋一转,嗓音沉稳却不容置疑。
    “不过。他会不会做假画,我还真知道。”
    “他会!”
    他语气笃定,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会。”
    他顿了顿,又重复一遍,仿佛怕她听漏了这个字。
    “特别擅长这个。”
    他指尖在膝头轻轻一点,像敲下最后一记定音鼓,“早年专攻清初四王,后来扩到石涛、八大,尤其擅仿吴湖帆晚年用绢本设色的手法。几乎无人能破。”
    宋亦脑子“叮”一下,像有根银针猝然刺入太阳穴,霎时间灵光炸裂。
    立马想起段斐那天提着红缎礼盒、脚步匆匆往顾宅跑的样子,盒角还隐约露出一角靛青洒金笺,正是顾家寿宴专用的旧式请柬纹样。
    线索串上了。
    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她静了几秒,呼吸略沉,眼神却愈发清亮锐利,开口干脆利落,毫无犹疑。
    “我也去祝寿。”
    要是顾从文真是那个藏在暗处、以假乱真的高手,那可太巧了,简直是天赐良机。
    省得她满世界撒网,东奔西走,苦寻无果。
    管家轻轻敲了三下门,推门进来,垂首恭立,语气温和而恭敬。
    “先生,小姐,晚饭备好了,摆哪儿?”
    宋亦清了清嗓子,喉间微动,声音清越而自然。
    “送卧室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轻缓而疏离,仿佛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又似一缕微风拂过耳畔,稍纵即逝。
    “小馋猫。”
    他嗓音低沉,语调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在调侃一只毛茸茸、贪嘴又倔强的小兽。
    那女人倒是挺大方,提起霍励升的女朋友时,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从容笑意,眼尾微扬,眉宇间毫无半分忌惮或羞赧。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