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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张都透着股执拗的认真劲儿。
每张看着都差不多,构图相似,山石亭台错落,老槐树斜倚墙根,窗棂半开,隐约可见窗内一盏暖灯。
可你若凑近了细瞅。
有的落款“癸卯年秋宋亦绘”歪了一点,墨迹右倾三分,像被谁悄悄推了一把。
有的树根那儿墨没洇开,干涩的墨线硬生生截在树皮纹路尽头,仿佛笔锋一顿,思绪也跟着断了半拍。
有的山石轮廓则稍微抖了抖,边缘微微锯齿,是手腕发紧、心跳加快时,一笔一划里藏不住的雀跃与期待。
搞钓鱼这事儿,你不先摸清鱼在哪片水里游、哪处深哪处浅、什么时辰爱聚堆、喜欢咬哪种饵料,光傻站着甩竿,那不是钓鱼,那是往水里扔棍子!
画完最后一笔,她胳膊酸得直发颤,指尖都泛着麻,肩颈绷得生疼。
腰也快断了,像被两根铁条硬生生撑开又拧紧,她扶着桌沿,一点点挪动身子,慢慢坐回椅子上,抬眼一望窗外,天早黑透了,只剩远处楼宇间浮着几粒微弱的灯星,连月牙都藏进了云层里。
她咂咂嘴,舌尖抵了抵后槽牙,低声嘀咕。
“嚯,这一下午跟长了翅膀似的,嗖一下就没了?连杯水都没顾上喝!”
画还潮着,颜料未干,边缘微微沁出水光,纸面摸起来凉而软,没法装框,更不能挪动,一碰就糊。
她起身推门出去,长廊上的灯亮着暖橘色的光,光晕柔润,像煮开的蜂蜜水,甜香不浓却缠绵。
厅外有人说话,声音清清楚楚飘进来。
是段斐,语气平缓,略带试探,一字一句都落进耳里。
没两分钟,话音就停了,余音散在空气里,像风拂过水面,涟漪刚起便倏然平复。
人没请进门,连门槛都没迈过,只隔着一道虚掩的雕花木门,彼此心照不宣地结束了这场未始即终的会面。
宋亦随手叫住个打杂的,那小伙正端着托盘走过,她抬手一拦,嗓音轻却利落。
“刚才那人来干啥?”
“说是来找先生的。”
打杂的低头答话,语气恭敬,“宝先生那边回了,不见。”
她点点头,没多问,也没多留,转身就走,裙摆擦过门框,无声无息。
霍励升正讲电话,靠在书房窗边,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语速不疾不徐。
宋亦刚踮起脚想溜,鞋跟才离地半寸,他抬手一招,食指微勾,眼神都没偏过来,却稳准狠地截住了她的退路。
她只好走过去,脚步不重不轻,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
结果他胳膊一伸,直接把她圈进怀里,动作熟得很,仿佛做过千百遍,肩背松而有力,气息沉稳,半点不费劲,连她耳畔垂落的一缕碎发都没惊动。
“行,一定到。”
他对着电话说,尾音微顿,又补了句,“好,挂了。”
手机一扣,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
宋亦仰脸看他,睫毛微颤,鼻尖几乎蹭到他衬衫第三颗纽扣,声音清亮又带着点懒意。
“霍生,要出门?”
“嗯。”
他答,喉结随话音轻轻一滑,“顾从文过生日,喊我过去喝一杯。”
“哦……”她微微一怔,眼神略略放空,仿佛在脑海中飞速检索着某个模糊的印象,随即迅速回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试探,赶紧接上,“那霍生,你跟他熟不熟啊?”
“哈?”
他眉梢轻轻一挑,嘴角浮起一抹略带玩味的弧度,眸光里透出几分意外与了然,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人。
她心头一紧,意识到措辞太直白、太突兀,连忙调整语气,语速放缓却更显郑重。
“是这样,我想问问。他会不会动手仿老国画?”
又迅速补上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就是那种拿出去能骗过专家的假画,笔意、用纸、装裱、题跋、印章,全都严丝合缝,连红外线检测都难辨真伪的高仿。”
她在苏省一个熟人都没有,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
找蔺今同去查,得层层转托、反复确认,耗时又费力,太绕。
而眼前这位霍励升,既是本地根基深厚的老派人物,又是业内公认的鉴藏行家,问他就最省事,也最靠谱。
霍励升轻笑一声,那笑声不轻不重,像一枚薄刃滑过青瓷碗沿,清越而意味深长,仿佛在说“现在才想起我啊”,随后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慢悠悠吹了口气,才道。
“顾从文?不算熟。”
见她眼睫微颤,瞳孔里的光倏然黯淡下去,像被风拂灭的烛火,他话锋一转,嗓音沉稳却不容置疑。
“不过。他会不会做假画,我还真知道。”
“他会!”
他语气笃定,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会。”
他顿了顿,又重复一遍,仿佛怕她听漏了这个字。
“特别擅长这个。”
他指尖在膝头轻轻一点,像敲下最后一记定音鼓,“早年专攻清初四王,后来扩到石涛、八大,尤其擅仿吴湖帆晚年用绢本设色的手法。几乎无人能破。”
宋亦脑子“叮”一下,像有根银针猝然刺入太阳穴,霎时间灵光炸裂。
立马想起段斐那天提着红缎礼盒、脚步匆匆往顾宅跑的样子,盒角还隐约露出一角靛青洒金笺,正是顾家寿宴专用的旧式请柬纹样。
线索串上了。
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她静了几秒,呼吸略沉,眼神却愈发清亮锐利,开口干脆利落,毫无犹疑。
“我也去祝寿。”
要是顾从文真是那个藏在暗处、以假乱真的高手,那可太巧了,简直是天赐良机。
省得她满世界撒网,东奔西走,苦寻无果。
管家轻轻敲了三下门,推门进来,垂首恭立,语气温和而恭敬。
“先生,小姐,晚饭备好了,摆哪儿?”
宋亦清了清嗓子,喉间微动,声音清越而自然。
“送卧室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轻缓而疏离,仿佛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又似一缕微风拂过耳畔,稍纵即逝。
“小馋猫。”
他嗓音低沉,语调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在调侃一只毛茸茸、贪嘴又倔强的小兽。
那女人倒是挺大方,提起霍励升的女朋友时,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从容笑意,眼尾微扬,眉宇间毫无半分忌惮或羞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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