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责任，得由我来担着。如今，也只能麻烦你多担待、多体谅了。”
    宋亦目光沉静而锐利，一直牢牢地盯着他，仿佛要穿透那层温和的表象，看清底下真实的意图。
    片刻之后，她忽然开口，语调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我有个小疑问，想向您请教。”
    “嗯？”
    顾从文微微抬眼，语气中透出一点疑惑，也有一点下意识的警觉。
    “既然您这么挂心安静，处处为她着想、事事想护着她，那您为什么……不亲手把这笔钱直接交给她呢？”
    顾从文闻言，眉宇间浮起一层深深的疲惫，他缓缓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略带无奈。
    “她不肯收啊……
    无论我怎么说、怎么劝，她都坚决不接。”
    “所以，我才不得不厚着脸皮，求你收下这笔钱。再拜托你，替我寻个合适又自然的说法，找一个她能安心接受的理由，委婉而稳妥地，把钱转交到她手里。”
    “真谢谢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卑微的感激。
    宋亦淡淡瞥了眼那鼓鼓囊囊、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牛皮纸袋，又缓缓抬眼，目光一寸寸扫过顾从文脸上。
    那神情是真切的恳切，眼角细纹里嵌着焦灼，眉梢压着沉甸甸的忧虑。
    她沉默了几秒，室内只余空调低微的嗡鸣。
    随后，她唇线微抿，终于开口了。
    “不好意思。”
    “顾叔叔，这忙，我真帮不上。”
    顾从文眉头轻轻一拧，眉心聚起一道浅浅的川字，语气里添了几分意外与不解。
    “为啥？”
    宋亦身子微微前倾，脊背挺直，姿态不卑不亢。
    她直视着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您和安静之间的事，我一概不清楚。既没听她说过，也没从旁人口中打听过，更无意去揣测或介入。您为啥非拦着她在我这儿干活，我同样无从猜起。这其中的缘由，您从未明言，我也未曾追问。”
    她稍稍停顿了一瞬，目光微凝，语气也悄然沉了一分。
    “更甭提，您为何特别不希望她干书画鉴定这行。这背后牵扯的，恐怕远不止是‘怕她吃亏’那么简单吧？”
    顾从文眼神一沉，瞳孔微缩，眼底那点温煦的光骤然褪尽，像被骤然合上的窗，隔断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宋亦接着说。
    “但我清楚两件事。第一，这一袋子钱。全是真金白银，不是废纸，更不是什么可以随随便便打着‘零花钱’的幌子，就糊里糊涂塞出去的东西，这样做，既不合适，也不尊重人。第二。您愿意给，安静就真的乐意接吗？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您考虑过没有？”
    “您刚才说，之前根本不知道她缺钱。可要是真那么亲近、那么疼她，她只要一开口，您不就立刻能帮上忙了吗？何苦还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特意跑到我这儿来，提前支取她的工资呢？”
    她微微垂下眼帘，用吸管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奶茶，珍珠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缓缓滚动。
    指尖抵着杯壁，语气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了然。
    “说不定啊……安静压根儿就不想靠您呢？”
    顾从文定定地望着她，眼神沉静，眉头微蹙，仿佛在细细咀嚼她话里的每一层意味。
    他久久没有出声，空气凝滞了足足半分钟，才终于缓缓开口。
    “宋经理，我是真为安静好。”
    “我知道。”
    宋亦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温和而笃定的浅笑，“安静招人疼，谁都看得出来。可这份心意，与其隔着人转来转去，不如当面跟她说清楚。字字句句，坦坦荡荡。我相信，她听得懂，也分得清。”
    顾从文长叹一口气，那叹息沉甸甸的，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无声地承认了什么。
    他嘴上没再吭声，只轻轻颔首，可宋亦光是瞅着他那张骤然松弛下来、却掩不住几分落寞与恍然的脸，心里就全明白了。
    安静跟他，压根儿不是那种关系热络、彼此信赖、有事随时开口的叔侄。
    “行吧，行吧……”
    他无奈地挥了挥手，声音低了些，也软了些，随即站起身来。
    宋亦也立马跟着站起，动作利落却不失礼数。
    他朝宋亦略略欠身，姿态谦和，语气诚恳。
    “宋经理，今天这事，是我冒失了，实在不好意思。拜托你别跟安静提，更别说……说我来问过她什么。”
    “成，没问题。”
    话音刚落，安静就在门口那儿看见他们俩了。
    她正巧推门进来，一眼就瞅见顾从文和宋亦并肩站在楼道口的阴影里，姿态略显拘谨，神情也有些微妙。
    她顿时咧开嘴，笑得眉眼弯弯，脚步轻快地冲了进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活力与热气。
    “顾叔！老板！”
    她清亮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眼睛弯成两枚俏皮的月牙，脸颊微鼓，满是毫不设防的亲昵，“你俩蹲这儿嘀咕啥呢？神神秘秘的，跟特务接头似的！”
    顾从文被这声猝不及防的“老板”叫得肩膀微微一缩，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耳根悄然浮起一层薄红。
    宋亦反应飞快，唇角一扬，神色自然得仿佛早有准备，顺口便编了个由头。
    “聊点公司的事儿。上季度市场部新方案，正碰个头，商量细节。”
    接着立马转过头，语气温和又熟稔地问安静，“想喝啥？我请。楼下新开了家冰饮铺，芒果冰沙口碑不错。”
    “不用不用！”
    安静连连摆手，声音清脆利落，带着点小骄傲，“真不用！我现在可是领工资的人，自个儿买！”
    她说着，麻利地掏出自己那个洗得发白、边角还磨出毛边的小皮包，指尖灵活一夹，唰地抽出一张皱巴巴却干干净净的十元纸币，在掌心轻轻一抖，晃了晃，眉梢高高扬起，得意洋洋地晃给两人看。
    “瞧见没？这是我上个月的全勤奖！一分没花，专等着今天解馋呢！”
    宋亦忍不住笑出声，低低的、带着暖意的笑声在楼道里轻轻回荡。
    他侧头一看顾从文。
    只见他正望着安静，眼神温温和和的，像春日晒透的棉絮，柔软又妥帖，可那温润底下，却还悄悄藏着一点点……
    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像被风吹皱的一池静水，涟漪细密，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