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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早在李文贵临终吐出那句话时,他便已了然。
二十余岁的指挥使?纵是朝中那位权势滔天的大人物,当年也未曾晋升得如此迅疾。
莫说文官集团必将哗然,只怕深宫里的那位,心中也难免生出别样思量。
苏清风却只是低笑一声,侧目瞥了眼手中那颗头颅,语气平淡无波:“头已斩下,多想无益。”
骆尚志摇头,报以一丝无奈的苦笑。
但他心下已决意,回去后便要给几位故交修书,设法在朝中斡旋转圜一番。
此时,一名将领踏着泥水匆匆前来,向骆尚志禀报战后诸项事宜。
晨光初现时,众人方才停歇。
李文贵的死讯传来,余下的战局果然顺畅了许多。
失去主心骨的乱军顿时化作一盘散沙,再难凝聚成势。
然而这胜利也带来了新的难题——这些叛军本是四方纠集而成的松散同盟,昔日全凭李文贵一人镇住场面;如今盟主既殁,各路头目便纷纷自立门户。
有人占据山岭称王,有人侵扰村镇劫掠,更有三五成群向邻近省份流窜。
多则数百,少仅数十,虽不成规模,却搅得地方不宁。
朝廷大军虽众,总不能调遣上万兵马去追击几百流寇。
因此这些时日,镇武卫上下忙得几乎无法喘息。
湖广一带的镇武卫体系已近瘫痪,只得临时征募人手,勉强重建秩序。
靖州城下,骆尚志勒马远眺。
那座巍峨城池矗立在薄雾里,正是李文贵昔日盘踞的根基。
拿下此处,湖广的动荡便可真正画上句号。
他侧首对身旁的苏清风笑道:“常大人,一同进城吧。”
“好。”
苏清风还刀入鞘。
三个月的军旅生涯在他身上刻下了痕迹,昔日那点青涩已褪去,眉目间凝着沙场淬炼出的冷硬气度,竟透出几分迥异于前的凛冽。
黑色披风在风中翻卷,身后数百锦衣肃立如林。
骆尚志一振缰绳,策马向前,扬声道:“入城!”
苏清风随之跟上,却不着痕迹地落后半个马身。
大军如暗潮般缓缓涌过城门。
靖州城内的镇武司衙署里,苏清风大步走入,将佩刀随手搁在案边,接过唐琦奉上的茶。
“情形如何?”
他坐下问道。
唐琦招手示意,一名镇武卫捧来一只锦盒。
“大人,这些是从李文贵住处搜出的。”
唐琦低声道,“里头有三十万两银票,其余多是和朝中官员往来的书信。”
他略作停顿,面上浮起疑虑:“但属下觉得……这些东西像是他故意留给我们的。”
太轻易了,轻易得令人不安。
苏清风含笑接过,信手拆开一封扫了几眼,嘴角笑意更深:“自然是故意的。”
“这人临死前,还不忘给我挖个坑。”
这些铁证虽在,真要撼动那盘根错节的势力却非易事,稍有不慎反会引火烧身。
至多碾死几只蝼蚁罢了。
苏清风将银票取出,递向唐琦:“送去骆将军处。”
湖广一带早已满目疮痍,民生凋敝,四处可见流徙的饥民。
若等朝廷赈银拨下,不知要待到何年何月。
若不先行安抚,再有人暗中挑拨,动荡必会再起。
苏清风忽而蹙眉:“只这些?”
李文贵麾下兵马劫掠州县、搜刮官仓,岂会只得这点钱财?
唐琦摇头:“眼下只搜出这些。
靖州城内几乎翻遍,银两却寥寥无几。”
苏清风默然沉思。
他瞥了眼匣中密信,转头道:“你先去忙罢。
提几名乱兵,仔细审问。”
“是。”
唐琦躬身退下。
***
皇城郊外,一处庄园小亭中。
王文衍望见来人,捋须笑道:“杨大人许久未来了。”
杨合修快步走近,拂衣坐下。
王文衍为他斟了新茶,推盏轻笑:“尝尝今春的茶。”
杨合修浅啜一口,颔首道:“清冽甘醇,好茶。”
“杨大人归时不妨带些。”
王文衍又添半盏,似随意问道,“听闻湖广之乱已平?”
杨合修面色倏地沉了沉,缓缓点头。
王文衍观他神色,含笑又问:“既已平定,户部该拨抚银了吧?”
杨合修举杯的手微微一滞,叹道:“户部空虚,至多凑得出三十万两。”
王文衍拈子轻落棋盘,笑而不语。
户部既无银,便只能由内库出了。
他转而问道:“今日朝堂喧哗如市,所为何事?”
杨合修嘴角浮起一丝浅笑:“折了两名监军,其中一人是御史。”
王文衍面露讶色。
“朝廷欲如何处置?”
杨合修执起一子,徐徐落下,抬眼看他:“王大人今日怎对这些事上了心?”
王文衍笑瞥他一眼:“不过闲听风雨罢了。”
杨合修指尖轻叩棋枰,缓声道:“监军身死,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
朝廷决议增派一员将领,协同江西平乱事务,同时都察院亦将遣人赴湖广查办监军身亡一案。
王文衍目光落在棋盘上,声音低缓:“杨大人,真是好一手棋……”
时光悄然流转,三日已逝。
靖州城破之后,叛军防线彻底瓦解。
残部且战且退,尽数撤入江西境内。
夜深星繁,靖州府衙内烛火通明。
骆尚志端坐主位,眉间深锁,忧色难掩。
苏清风**一侧,安然品茶。
骆尚志揉了揉额角,沉声问道:“常兄,你当真毫不忧虑?”
苏清风抬眼看他,嘴角浮起一丝淡笑:“不过多来一位副将罢了,何须挂心。”
骆尚志望向门外夜空,轻叹道:“来者恐非善类。”
“如今形势本一片大好,忽然又添将领,分明是要分我兵权。”
“眼下正是乘胜追击的良机。”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不屑,“朝中有数的良将屈指可数,那郑章玩弄权术倒是娴熟,论兵法却近乎无知。”
“自然,比起那些乌合之众的叛军,还是强上些许。”
如骆尚志这般从沙场挣得功名的将领,向来瞧不起那些倚仗门荫、庸碌无能的纨绔。
苏清风缓缓搁下茶盏,语调平静:“若让他中途丧命,一切麻烦不就迎刃而解。”
“什么?”
骆尚志愕然瞪目。
他岂会不明白苏清风言下之意,可这般行事也太过骇人。
骆尚志急忙劝道:“常兄,两名监军才刚身亡,若再死一位将领,你我如何说得清楚?”
“说清?”
苏清风神色澹然,“何必说清。”
“人是死在江湖门派手中,与我们何干。”
他目光冷冽,如寒霜覆刃。
既然朝廷喜欢派人前来,那便看看,究竟能派来多少人。
苏清风看向骆尚志,微微一笑:“骆将军只需专心平乱,这些琐事不必过问。”
言罢,他转身迈步,径直出了府衙。
苏清风穿街过巷,来到城中酒楼。
李文贵占据靖州期间,并未大肆破坏,城中治安反倒比许多州府更为井然,民生亦未受太**及。
此刻酒楼之内,靖州各家世族的家主已齐聚一堂。
叛军虽声势浩大,真正承受动荡的始终是寻常百姓。
恰如那句老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朝代更迭如潮水般涨落,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却始终屹立不倒,这其中的缘由,自然深不可测。
百年的皇权或许会倾覆,千年的世家却自有其延续之道。
即便是手握权柄的李文贵,在时机尚未成熟时,亦不敢轻易触动这些庞然大物。
非是不愿,而是不能——他需要后方稳固,甚至在某些时候,还不得不仰仗他们的力量。
靖州城作为湖广的直隶州府,其富庶与气象远非寻常州府可比,而扎根于此的世家豪族,势力自然也更为雄厚。
城中素有“五姓七族”
之说,这张、刘、林、孟、周等家族,其影响力早已超越靖州一城之地,如蛛网般蔓延至湖广各处。
当苏清风踏入厅堂时,所有目光瞬间汇聚于他一身。
几分打量,几分探究。
这位便是近来在镇武司中声名骤起的神龙卫?三个月的风霜磨砺,洗去了他脸上最后一丝青涩,如今端详之下,已难辨真实年纪。
苏清风目光如刀,掠过在场每一张面孔,随即坦然于主位落座,没有半分寒暄赘言:“今日请各位前来,只议两事。”
“其一,李文贵作乱,尔等世家皆有牵连。
过往之事我可以不深究,但各家需出银二十万两,以充国用。”
“其二,你们巧取豪夺、兼并侵吞的民田,必须悉数归还原主。”
“话已说完。
谁赞同,谁反对?”
语毕,他顺手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垂眸轻啜,不再言语。
一片死寂。
整座酒楼仿佛骤然被抽空了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怒意如暗流汹涌。
下首处,一位身着玄色长袍、银发如雪、手扶鸠杖的老者缓缓起身,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清晰:“常大人所言,请恕老朽难以附议。”
“所谓叛乱牵连,我等实为受害之人啊。”
老者手中的拐杖轻轻点地,言语间满是冤屈,“至于侵占民田之说,更是子虚乌有,纯属构陷。”
“那些天杀的叛军匪类,劫掠我家资财无数,至今未能追回,还望大人明察,为我等做主伸冤。”
发言者正是周氏族长周苍完,他在一众世家中德高望重,周家亦是势力最为显赫的一家。
他这一开口,席间众人神色稍松,眼底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赞许。
姜终究是老的辣。
紧接着,左侧座中,林氏家主林燕青也起身拱手,声调恳切:“常大人,周老族长所言,字字句句皆是我等肺腑之声。”
城中连日施粥,我等深知朝廷不易。
苏清风双眼微眯,寒意自齿间渗出:“看来诸位是打定主意,一文也不愿出了。”
席间无人应答,只余一片沉默。
周苍完缓缓落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忽然开口:“若常大人当真急用银钱,我等倒也并非不能相助。”
他伸手提起案上酒壶,道:“此壶中酒,一盅值一千两。”
“大人能饮多少,我们便给多少。”
“只是——不可运功化解。”
苏清风抬眼看向他,目光如冰:“你叫周苍完?”
周苍完一怔,点头:“正是,有何不妥?”
“哼!”
苏清风冷笑,语声陡然森厉,“苍完……苍完!”
“当今天下乃是大苍,你却取名‘苍完’,岂不是咒我朝早日终了?”
“你究竟是何居心,要反不成?”
苏清风骤然暴喝,声震梁柱。
“锵——”
腰间断魂刀应声出鞘。
一道雪亮刀光如电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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