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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朝堂上下,不知多少官员与他利益相连。
从湖广布政使严秉诚暗中赠礼便可见一斑。
动他,便是与一整张利益织成的巨网为敌。
若真按寻常章程来办,只怕步步皆是难关。
苏清风转向唐琦,沉声嘱咐:“江西这边往后由你主理,我离去的消息暂且压住,不得走漏。”
若想攻敌无备,便须行出意料之外。
“遵命。”
唐琦躬身领命。
夜色渐深,苏清风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南安府的街巷中。
除了唐琦,整个镇武卫上下无人知晓他的离去。
皇城巍峨的城门下,一个头戴斗笠、作江湖客打扮的男子牵着马,步履从容地走近。
经过守城兵士的盘查,他缓缓步入了这座沉睡中的都城。
北皇城总司,指挥使院落内。
袁长青揉着额角,眉宇间带着疲惫踏入院中。
他刚从宫中面圣归来,圣上震怒,雷霆之威几乎掀翻殿宇——这般盛怒,唯有当年李文贵举兵反叛时曾出现过。
圣上惜财,袁长青自然知晓,可今日那六百万两白银,非但未能平息君怒,反而火上浇油。
只因其中五百万两,竟出自户部尚书之手。
户部执掌天下钱粮,却成了贪墨最深之地。
此番平乱,朝廷仅能筹措百万两,而一位尚书随手便能拿出五百万两,这让龙椅上的天子作何感想?
袁长青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那人真是给自己抛来了一个烫手山芋。
如今户部尚书之罪虽已昭然若揭,圣上却不得不暂压怒火。
一部尚书,位高权重,即便罪证在心,眼下所能握住的把柄却仍残缺不全。
虽有杨宣诚书信为凭,可送银之人并非杨合修本人,而是江湖来客。
此人暗藏如此巨产却从未败露,其根基之深、手脚之净,又岂是轻易能够查清的?
刚走进院中,袁长青脚步忽地一顿,神色骤然转冷。
“何人?”
阴影之中,一道身影缓缓踱出。
“下官参见大人。”
“苏清风?”
袁长青怔在原地,眼中闪过惊诧,“你何时回的京城?”
“方才入城。”
袁长青目光一凝,眉头微微蹙起:“是为杨合修之事而来?”
“正是。”
苏清风含笑点头。
袁长青深深看了他一眼,抬手示意:“坐下说话。”
苏清风也不推辞,坦然落座。
袁长青斟了杯茶推至他面前,声音低沉:“你可曾想过,此事一旦揭开,会是怎样的局面?”
雷千鹤几乎是昼夜兼程飞马赶回,半月路程压缩至三日。
即便如此,苏清风也只比他晚了半日。
这半日之差,恐怕还是苏清风有意为之。
自雷千鹤离京那日起,苏清风大约便已暗中尾随其后。
袁长青心念电转,已然推演出了大致的来龙去脉。
苏清风神色淡然:“东西想必已送到宫里了吧?”
袁长青默然颔首。
苏清风将杯中残茶饮尽,抬眼问道:“圣上如何反应?”
袁长青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御书房里的雷霆震怒,他是亲眼见过的。
可那怒火烧过也就罢了,再没有下文。
三名听见天子厉声叱骂的内侍,当日便毙于杖下。
苏清风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结局本在他意料之中。
他特意多留这半日,等的便是这个结果。
若宫中真当机立断,下令查抄杨合修满门,他此刻早已远遁,绝不会在此现身。
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终究没有这样做。
杨合修背后牵连的网太密、太深。
即便此刻将其下狱,待三司会审过后,所有罪名大抵也能洗刷得干干净净。
那些白纸黑字的证物,真的也能化作假的。
除非——杨合修变成一具不会说话的**。
死人开不了口,自然也就失了价值。
袁长青深深望向苏清风,胸中涌起万千慨叹。
程城宏啊程城宏,你这一步棋,终究是走到了这里。
“你待如何行事?”
袁长青终于开口。
苏清风放下茶盏,正色道:“今夜戌时之后,明照坊内,望大人只留镇武卫的人。”
袁长青默然不语。
苏清风亦不催促,只静立等候。
许久,袁长青嗓音低沉:“我让雷千鹤助你。”
“他是我的心腹,可信。”
苏清风起身,长揖一礼:“谢大人。”
言罢,转身踏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夜色如墨,沉沉压下。
“轰——隆——”
云层深处滚过一声闷雷。
电光撕裂天幕,刹那照亮昏冥的苍穹。
“嗒。”
第一滴雨砸落地面。
紧接着,暴雨倾盆。
漫天雨幕仿佛天河决口,自九霄狂泻而下。
急流如瀑,天地间一片苍茫,雨水浸透宫砖街石,整座皇城在滂沱大雨中渐渐模糊。
檐角下,一位鬓发如雪的老者负手而立,望着连天雨幕,轻轻一叹。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名青衣道童趋近。
“师父,您在看什么?”
老者缓缓收回目光,语声幽微:“今夜,怕是要起风浪了。”
“天象纷乱,却有一星,亮得灼眼。”
道童仰面望天,小声嘟囔:“黑沉沉的,什么也瞧不见呀。”
老者背着手微微一笑:“你修行尚浅,自然看不见。”
“说不定今夜……能遇见好些故人呢。”
老者低语一声,缓步向前。
身周似有若无地流转着一层天地元气,将他轻轻托起,仿佛凌空而行。
可若凝神细看,便会察觉他每一脚落下,都恰恰踏在一颗下坠的雨珠之上。
“师父,您去哪儿?”
滂沱雨声里传来道童焦急的呼喊。
“看戏去。”
老道士的身影飘飘摇摇,转眼便没入沉沉的夜雾中。
***
明照坊,杨府。
花厅里,杨合修刚用过晚膳,仰面望着檐外黑沉沉的天,心头没来由地一阵烦闷。
“啪嗒!”
正收拾碗箸的丫鬟失手将一根筷子掉在了地上。
丫鬟脸色霎时惨白,扑通跪倒,连连叩首:“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求饶声还未落下,一名护卫已大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扼住她的脖颈,一声不吭地将人拖了出去。
丫鬟的面容很快由青转紫,再无声息。
杨合修面色如常,只澹澹问道:“大联盟那边,还没信儿?”
身后垂手侍立的管家恭声应道:“回老爷,尚无消息。”
“没用的东西。”
杨合修冷哼一声,“白养了这些江湖人这许多时日。”
他轻叹一声,起身道:“我歇下了。
有动静,立刻来报。”
“是。”
管家躬身,头埋得更低。
***
夜色渐深,戌时已至。
明照坊的长街上,阵阵马蹄声混着隆隆雷鸣,由远及近,破开雨幕而来。
马背上的人影裹着墨黑的披风,狂风卷过,披风在身后翻飞狂舞,猎猎作响。
雨水顺着骏马油亮的鬃毛成串滴落,铁蹄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响,竟似与天际雷声应和。
一道惨白的电光骤然撕裂黑暗!
刹那间照亮了一张张凝如寒铁、肃杀冰冷的面孔。
***
府邸大门前。
值守的护院侧耳倾听,疑惑道:“你可听见……什么声响?”
身旁的同僚不耐道:“除了打雷还能有什么?”
“不……不是雷声,”
另一个护卫声音发颤地接话,“是……是马蹄声!”
“对!就是这声音!”
先开口的护卫笑道,“我没听错吧?”
他话音未落,却见同伴双目圆睁,直勾勾望向长街尽头,脸上血色尽褪。
他顺着那目光扭头望去——
下一刻,他也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张大了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街道尽头,黑压压的骑影如潮水般涌来,沉默地碾碎了雨夜。
一人一骑破开雨幕而来。
马是乌骓,人是冷面。
青年一身赤云纹大氅,墨色披风在疾驰中猎猎翻卷,手中那柄名为“断魂”
的长刀,刃口凝着雨,也凝着光。
他仿佛自深渊尽头跃出,撕开了连绵的雨丝与沉沉的夜。
蹄声未歇,街巷另一端已涌出连绵黑影。
铁蹄踏碎积水,声声如闷雷滚地。
“是镇武卫!快走!”
檐下二人脸色骤变,话音未落,一道金线般的刀芒已切开雨帘。
嗤——
两颗头颅应声飞起。
无首的躯干在滂沱大雨中颓然仆倒,血水喷涌,旋即被急流冲散,蜿蜒漫过青石板缝。
苏清风勒住缰绳,染血的刀斜指地面。
他抬起眼,目光如冰,投向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身后,三百镇武卫默然肃立,黑压压一片,唯有雨水顺着铁甲流淌。
数人下马,无声推开门扉。
苏清风翻身落地,步伐沉稳,径直踏入府中。
院内骤然涌出数十持械护卫,刀剑映着廊下昏光。
为首是个提剑的中年男子,厉声喝道:“止步!此乃户部尚书杨府,尔等岂敢擅闯?”
语毕刹那,雨幕中又是一刀掠来。
恰有一滴雨珠坠下。
刀气过处,那中年男子身形一滞,自眉心至腹下,倏然裂开。
几乎同时,前方十余人颈间齐齐浮现一抹细线,随即头颅滚落,身躯相继扑倒,在青石地上砸开沉闷回响。
苏清风的声音这时才平静响起,穿透雨声:“户部尚书杨合修,贪墨赈灾银两,私蓄赃款,勾结江西逆贼铁面太师,罪同谋逆。
奉令缉拿,押入诏狱候审。”
他略顿,字字如铁:
“抗者,格杀勿论。”
喝令如雷,炸碎雨夜。
“遵令!”
身后镇武卫齐声暴喝,声浪撼动庭院。
众人执刀四散,冲向府宅深处。
顷刻间,兵刃交击之声、嘶喊喝骂之声从各处迸发,混入滔天雨声。
苏清风立于庭中,仰面迎向漫天大雨。
水珠击打在他的脸上,冰冷而清醒。
他向来不守旁人的规矩。
若真要守,也只守自己的规矩。
镇武卫是刀。
是天子手中的刀。
今夜,他将自己递了出去。
这是一局险棋,一场押上所有的豪赌。
若成,前路便是青云直上;若败,等待他的唯有万丈深渊。
雨愈下愈猛,仿佛要将这府邸里外的一切,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连那罪名他都已料中。
私自入京,袭杀朝廷命官。
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只可惜要牵连那些素未谋面的远亲了。
天子虽握有至高权柄,却也并非无所不能。
有时,龙椅上的人也不得不暂且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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