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要干，就全力去干
    石破天惊。
    在场众人无不被公孙羊的话所震撼。
    高高台阶上主席位置上君王后、田建等一众齐国君王朝臣，面上笑意消失不见，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田建目中露出怒色，忍不住朝母亲君王后望去。君王后脸色虽不太好看，不过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田建见此，也只好闭上嘴巴，憋下怒火。
    稷下学宫常会出现惊人之语，有些言语确实会得罪齐国朝堂乃至于当今齐王，可纵然是齐王，也不好为难，只能一笑置之。否则稷下学宫便无法办下去了。
    昔年不是没有齐王对稷下学堂辩论进行干预，甚至对非议朝政批评自己的稷下学士、稷下先生们进行处罚，那位齐王的结果十分悲惨。
    因为此事，不但稷下学宫一蹶不振，人才流失，而且他本人更险些成为了亡国之君，永远被挂在在齐国的耻辱柱上。他不是别人，正是被乐毅攻占七十余城池的齐闵王，若非出现田单这个猛人，齐国或许已不存在了。
    齐闵王正是齐襄王的父亲，君王后的公公。当年协助燕昭王治理燕国的邹衍，正是因为不满齐闵王的昏庸而离开齐国，去往燕国，给齐国重创。
    有如此前车之鉴，君王后又怎会轻易插口呢？
    公孙羊目光扫过众人，见绝大多数人目瞪口呆，忍不住轻笑道：“所谓国富民强，只不过各国君王提升自身权力的表象，两者并不能画上等号！试想一下，一个国家如果变得国富民强，但那个国家的君王的权力却在这过程之中极大程度的削弱，甚至被人遗忘乃至于取代，你说那个君王是否愿意？”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一些脑子灵活之人，下意识想到了一件事：田氏代齐。
    周朝施行分封制，分封天下。姜太公便被分封于齐国，由于齐国靠海，且出现不少人才，故而一直以来都是大国。昔年的齐国是姜氏齐国，但后来田氏在齐国的势力逐渐壮大，最终田氏杀死姜氏齐王，为了此事不被各国讨伐，故而派遣使节，让出大部分土地结交三晋、楚、吴、越等国，内又重视人才，建立稷下学宫，正因如此，才稳定局势，最终被百姓所认可。
    公孙羊一番话，令人情不自禁回想起田氏代齐之事。任谁也看得出众朝臣保罗君王后等人看公孙羊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善。
    高台上的伏念当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想提醒公孙羊，却见公孙羊继续说了下去。
    “昔年天下第一大国，非晋国莫属！但赵、魏、韩三姓大夫所瓜分，这件事岂非正对应我所说的道理！国富民强，只是表象，而君王内心所需要的确实提升自身的权力，唯有如此才能保住自身的基业不被有心人所篡夺，如此一来，纵然国不富、民不强，纵然朝臣昏庸无能、纵然外敌虎视眈眈，可那又如何呢？自己安全得到保证便足够了。”紧接着冲着伏念笑了笑道：“伏念，你的治国策略，或许可帮助齐国强大，但却无法保证齐王拥有足够大的权力，甚至齐王乃至于朝臣们的权力与财富会因你的治国策略而被削弱，如此一来。伱的国策又怎可能被采用呢？”
    伏念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宽大衣袖发生微弱抖动，心情难以平静。
    伏念毕竟还太年轻，不过还不到三十。这个时候正是他最富有理想的时候，而公孙羊却对他讲述了残酷的现实。
    一个人的理想要与现实接轨，这中间不止需要走多少步，付出多少努力，才能达成。或许理想主义者，一辈子也不可能的达成自己的理想，只能一步一步的接近。
    这是理想主义者的痛苦，却也是理想主义者的伟大。
    公孙羊虽然并未对他的治国策略有任何辩驳，可这一番话，伏念却已明白自己的治国策略大概很难被采纳。因为他和君王考虑的方面大不相同，正所谓南辕北辙，又如何能走到一起呢？
    伏念虽然年轻，但毕竟是伏念，他的性子十分沉稳，竟快速冷静下来。
    伏念道：“公孙先生之言，放眼古今，安在大部分君王身上皆准，但公孙先生也不可否认，这世上确有一部分君王，体察民间疾苦，愿意为天下百姓做一番大事出来！”
    公孙羊淡淡道：“当然有，或许还不少，可伏念你忘记了一件事。”
    伏念道：“请先生指点。”
    公孙羊淡淡道：“你所说的治国策略，其实不仅是对君王权力财富的再一次分配，也是对朝臣权力财富的再一次分配！那些个朝臣好不容易爬上自己所在的高位，纵然是一群无能之辈，你说他们会轻易让出自己的权力财富吗？倘若他们不愿意让出自己的财富权力，那么你又如何治理天下，又如何重新分配天下的财富权力呢？”
    伏念神情坚定道：“君子岂能畏惧艰难，孟子曰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任谁也不由为伏念的勇气所震撼。
    公孙羊更是直接拍手叫好，道：“说得好！伏念，天下少一些我这样的人无妨，但应该多一些你这样的人，你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天下所需要的人才，只可惜。”目光忍不住望向台阶之上的权贵们。
    伏念如何不明白公孙羊的意思，公孙羊一番话虽对于年少热血伏念打击非常沉重，但伏念却并不厌恶公孙羊，他认为公孙羊是针砭时弊，做实事之人，对名家一贯的印象也发生了改变。他认为天下不能少了公孙羊这样的人。
    伏念忍不住也看了一眼君王后、田建等人。
    内心或多或沙还抱着一点希望，希望自己运道不错，能遇上明主。
    只可惜希望总是很难实现，否则希望也不叫希望，而应叫现实。
    君王后、田建等人虽然对他流露出了赞赏，伏念也看得出这些人并不愿意用自己的治国策略。
    明主难求，这是伏念内心最强烈的想法。
    公孙羊微笑望向君王后等人，道：“齐王，你认为伏念先生的治国之策是否对齐国有用？”
    众人哪里想的公孙羊这个时候竟还敢说出这一番话。不过这一番话却也问出了众人的心声。
    每个人都在侧耳倾听齐王田建的回答。
    田建不由心里暗骂了公孙羊一声，但在稷下众学士以及稷下先生面前却决不能失礼。
    田建脑子也算转得快，道：“伏念先生的治国策略，确有可取之处，但道德经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所以不可一蹴而就，需一步步来，否则国家很可能不是大治，而是大乱，但伏念先生才学却是毋庸置疑的，理应嘉奖，母后，你认为呢？”
    言外之意，只嘉奖，不重用。
    田建一番话，其实也正是君王后治国方略。君王后对田建话语自然没有意见，所以直接下令给予伏念诸多奖赏，但因伏念年纪尚轻，并未封为稷下先生，但却已得朝廷俸禄。
    陈默见君王后的这一番处理，也不得不感叹君王后处理国事方面确实有一手。如此一来，安了人心，降低公孙羊话语的影响。
    不过有些话一旦说出来，一旦被人所听到，就会留下深刻的印象。公孙羊所说君王一切的本质其实为了提升自己权力的话语，正是这种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话。
    更何况公孙羊已对这一番话做出了非常详细的证明，而且又前车之鉴在，令人不能不信服。
    伏念感谢齐王封赏后，并未立刻离开高台，还对公孙羊道：“公孙先生认为，治国的方略就是如何提升君王对权力的掌控力？”
    公孙羊微微一笑道：“当然不是，这只是你被大部分君王信任的基础而已。有人对我说过一句话，一个真正的大才，需要做到三个方面。”
    “还请赐教。”
    伏念对公孙羊本没有任何轻视之心，这一刻更是无比尊敬。齐王能从公孙羊这些汲取更多有用的知识。正如同昔年孔子求教老子一般。
    或许伏念的才能比不上孔子，虚心受教这一方面却少有人能比得上。
    公孙羊道：“那人对我，世上有五类人，第一类人，只琢磨事，不琢磨人，是为了理想功业；第二类人，只琢磨人，不琢磨事，为的是当官；第三类人，只琢磨钱，为的是发财；第四类人，既琢磨人，又琢磨事，这就能办成一些大事；第五类人，既琢磨事，又琢磨人，还琢磨钱，那就更了不得了。”公孙羊说到这里，也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朝陈默方向看了一眼，令陈默下意识缩了缩脑袋。
    荀子满脸笑意，看在眼中。
    只听公孙羊对若有所思的伏念道：“想要做一个真正济世救民，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之人，必须做到既琢磨事，又琢磨人，且琢磨钱。伏念，你现在已在琢磨事，却不琢磨人心，一腔抱负自无法施展，要知道治国其实就是治人，治人其实治心，若不琢磨心又如何有机会成就大事。任何大事都需要钱财的支持，正如同稷下学宫的建立便是如此，若没有钱，也无法办成大事，因为没有人会无条件为你驱使，你的未来可期。”
    伏念双眼射出夺目的光彩，深深看了公孙羊一眼，然后对其三鞠躬，道：‘多谢公孙先生指点，不过晚辈的想法却与先生不同。’
    公孙羊洒然一笑道：“请讲。”
    伏念道：“这世上任谁都有可能犯错，不要说君王，纵然是祖师爷孔子也有犯错的时候，作为臣子在君王犯错之事，需及时指出，否则天下危矣，此事可从赵孝成王命赵括代替廉颇与白起对阵的失利，使得赵国四十万被秦国坑杀可见一斑，若有人能阻止，此惨剧就不会出现。”
    这一番话得到不少人赞同。
    要知道这个时代读书人都希望得到君王的赏识，能做一番大事业出来。但这并非他们唯一的出路，毕竟这个时代养士成风，此处不要留爷，必有留爷处。要知道儒门八派之一子贡、田子方所代表的的一派，正是这种尤为注重自身气节操守的人物。
    所以，这个时代的读书人，都有自己的坚持。并非唯君王之命而是从。更何况君王也不止一个。
    稷下学宫中的不少稷下学士其实也有属于自己的坚持，不少人都赞同伏念的说法，同时倾听公孙羊如何反驳。
    谁知道公孙羊哈哈一笑，非但不反驳，而且颇为赞赏道：“你说的非常有道理，这就是事、人两方面产生矛盾后的取舍问题，一个人只琢磨人，为了当官自然不必考虑，但在这两方面都琢磨的人，却会在内心权衡利弊，认为事高于人，那么就会竭尽全力说服君王，若是说服不了君王，便会做事而不去理会人，反之，则不做事而理会人，伏念，若是遇上这样的事，会如何？”
    伏念毫不迟疑道：“作为臣子，取悦君王这是自然，可要牺牲国家利益，儒家弟子都不会去做。”
    端木敬德对这位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的回答非常满意，忍不住摸了摸胡须。
    公孙羊只是深深看了伏念一眼，并不说话。也不知道他的想法是什么。
    不过不少人却被伏念孤傲的操守所打动，纷纷鼓掌叫好。
    任谁也想得到，此事传开，伏念必定身价倍增，成为不少读书人心目中的偶像。
    先秦时候儒家确实有独到之处。从战国之初奉为主流思想的子夏一派，协助魏文侯成为七国最强的一个，到后来的孟子以及如今的荀子，在华夏历史上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这句话用在伏念这般的儒家弟子身上，颇为恰当。
    伏念下高台之前，还问了公孙羊一句，道：“敢问先生，你心中的治国之策是怎样的呢？”
    公孙羊微笑道：“我只不过是个善于挑毛病的人，哪里有什么资格谈论治国。不过你的问题，有一个人或许能回答你。”
    伏念问道：“敢问这位先生是谁？”
    公孙羊微笑道：‘此人就在学堂之中，他正是墨家巨子六指黑侠座下弟子陈默，他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公孙羊目光已落在陈默身上。
    伏念目光也朝陈默望了过来。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默身上。
    这一刻，上千双眼睛的注视下，陈默想不引人注目也不行。
    陈默大吃一惊，想不到公孙羊竟这么快，将自己推向万众瞩目的位置。
    这一点和公孙羊先前所说，辩倒大部分人，再让他上高台的说法完全不一样。
    不过既然众人朝他望了过来，陈默也只好站起身来。
    其实陈默也知道自己若不站起来，没有多少人会认出自己就是陈默。可一旦站起来，必定会为人注意到。
    不过此事既然是早晚之事，早一些如何？晚一些又如何呢？
    想到有间客栈内还等着自己重温旧梦的善柔，心念一定，站起身来，决定早点完成自己的使命。
    所以，陈默站起身来，朝高台走去。
    这一刹那，陈默脑海浮现了许多话语，如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如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如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又如辛弃疾的，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许多和此时没有关系的话语居然一下子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除开话语以外，还浮现不少事。陈默甚至还忍不住想到了惊鲵。
    任谁也想不到，看上去无比镇定的陈默，内心竟然浮现这么些不相关的话与事。
    坐在主席位上，仿佛已入睡的曹秋道忽然睁开双眼，眼中射出夺目的光彩，身上竟绽放出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气质。
    他身侧君王后、田建等人都感受到了曹秋道的变化。
    君王后对曹秋道这位救命恩人更为尊敬，而田建以及一众朝臣则说不出的心悸。
    曹秋道第一次主动拍手鼓掌。
    君王后等人知晓曹秋道这一次本就是为了陈默而来，对这位在齐国有崇高地位的老者，他们当然也附和。
    逍遥子等人也颇为期待陈默的高论。
    反观稷下学士，除开端木赐为首的儒家以及张松为首的墨家弟子带头叫好以外，其他叫好之人却并不多，掌声并不大。
    陈默这个名字，大部分人听都没有听过。
    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你可能知晓他做过的事，却未必知道他这个人！许多名人，你或许知道他，但见过他的人却并不多。
    陈默其实就是这样的人。
    在他所领导创造出的纸张、墨笔、农具、赌具、阿拉伯数字、标点符号乃至于神话传说故事等各方面的事物，知道的人实在不少，但他的名字却没有几个人知道。
    陈默也知道，今天以后。
    一直躲在六指黑侠为首的墨家后面的自己，已不得不从台后走向台前，成为所有人心目中墨家除开六指黑侠最具有代表性的人物。
    这虽然绝非陈默的本意，但事情演变到现今这一步，陈默也没有抗拒这种命运。
    要爱，就疯狂去爱。
    要狂，就尽情去狂。
    要干，就全力去干。
    此时已无路可退，那么就不必后退。
    正如稼轩所说，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轰轰烈一场，如是而已。
    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陈默反而变得格外冷静。纵然没有听过陈默名字的人，看他的表现，也赢得不少人的尊敬。
    毕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淡然，如此冷静之人，足以称得上不凡。
    陈默终于登上了高台，站在公孙羊面前。
    公孙羊满脸笑容，竟主动对陈默行礼，微笑道：“你终于来了，刚刚引用你诸多话语，还请不要见怪。”
    陈默心中苦笑，想不到公孙羊竟这么给自己面子，用这一番话提升众人对他的印象。
    不得不说，这一番话非常有用，众人看陈默的目光都已不同，多了一份尊敬。
    许多人都已在期待陈默的高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