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荀子先生高徒韩非曾说过这样一个故事，楚国有人卖矛与盾，称赞自己的矛无比锋利，没有任何事物不能攻陷，又称赞自己的盾无比坚固，没有任何事物能攻陷他，有人问他，用你的矛攻你的盾，结果会如何？楚人无法回答。”
    谁也想不到陈默竟引用荀子高徒韩非所写文篇作为他的开场白。任谁也不清楚陈默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一些读过韩非着作‘难一’之人，目光忍不住望向荀子、端木敬德以及儒家众人。
    韩非虽然师从儒学大师荀子，但却是法家学派代表人物。而陈默所讲述韩非所着说的小故事全篇其实是指尧的明察，舜的纠错不能同时存在。因为尧若是明察秋毫，便无舜纠错的机会。若唐尧不明察，那么舜才有纠错的机会。进而引出唯有用法家学说，制订合理合适的法规，唯有如此，才能大治于天下。
    所以说，陈默所说的这个小故事，其实暗含了韩非对儒家学说的不认同，乃至于指责。至少认为儒学所崇拜的尧舜，其实未必是真正的圣人。
    正因如此，不少人这才望向儒家众人。
    果不其然，除开如荀子、端木敬德、伏念等修养高的人，如端木赐这等不太在意之人，其他儒生脸色都不好看。且不少还流露出愤愤不平之色。
    众多稷下学士不由激动起来，想知晓陈默到底是何用意，难道是专程与儒家作对吗？他们越想越觉得可能，毕竟儒墨不对路，是路人皆知的事。
    只听陈默慢悠悠道：“若诸位是楚人，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公孙羊还是十分给陈默面子的，虽然不知陈默说这番话的意思，但是给出回应道：“先生有何高见？”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动容。
    先生，代表有才学之人。
    有才学之人称呼有才学之人为先生，至少代表前者认为后者的才学不逊色于自己，否则很难会称呼其为先生。
    公孙羊作为名家掌门人、稷下学宫的稷下先生，地位之高，比得上他的人没有多少，此刻却称呼陈默为先生，任谁也看得出其对陈默这个墨家弟子的看重。
    陈默心在狂跳，无奈看了公孙羊一眼，知晓公孙羊为他提升名气与身价，这些虽然不是他想要的，可现在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等事后询问。
    众人侧耳倾听，等待陈默的回答。
    这些人都是善于思考的，可也被陈默这个问题难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少人相信陈默也无法回答他说问出的这个问题。。
    陈默微微一笑道：“若我是楚人，这个问题恐怕不止一个答案。”
    众人包括公孙羊都十分动容。
    下面更是议论纷纷，大部分人认为绝不可能。
    公孙羊十分明白众人的想法，代替问道：“先生若是楚人，会如何回答？有几种回答。”
    陈默在所有人目光下，指了指高台下方，道：“我若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摔死？”
    谁也不知道陈默为何会说出这种不相干的话。
    公孙羊也是一呆，却也很配合陈默：“当然不会。”
    这也是所有人的答案，这高台虽然高，但也不过两米左右。
    两米左右的高台，一般来说摔不死人。
    陈默又到：‘我若从这十倍以上的高台跳下来，会不会摔死？’
    十倍，也就是二十米。
    公孙羊沉吟道：‘大概会摔死吧。’
    陈默微笑道：‘为什么会摔死？’
    公孙羊毕竟也是聪明人，明白了陈默的意思，道：‘因为下坠落在地上的力量大，而人的身体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力量，身体自然会骨折粉碎，然后死亡。’
    陈默又问道：“如果我从这个高台跳下去，脑袋朝下呢？”
    公孙羊毫不迟疑道：“必死无疑。”
    陈默又道：‘为什么？’
    公孙羊道：“因为脑袋本就是人非常脆弱的部位，难以承受力量的冲击。”
    众人听完这一番话，若有所思。或多或少明白一些什么，却难以抓住。
    陈默拍手笑道：“正是如此，所以决定一支矛是否能刺穿一口盾，不仅在于这支矛的矛头是否锋利，也在于用这口矛的人力气是否足够大，力气大的人，便是用很钝的矛都能刺穿盾；力气小的人，只有使得矛头更加锋利，才能刺穿盾，是么？”
    公孙羊点头：‘不错。’
    陈默悠然道：“同样，一个人从多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不被摔死，不仅在于高度，而且也在于这个人与地面率先接触的部位，如果是脚着地，那么从高台跳下来，不会摔死。如果是脑袋着地，那就不一样了！换而言之，一口盾是否能抵挡住矛，也需要考虑用什么部位来承受矛的冲击力，因为一口盾各方面的抵挡能力，不是一样的！正如同一口矛最锋利的部位是矛头，而你若矛杆去刺，效果则相差甚远。”
    这个道理是非常浅显易懂的，而且是可以观察到的。所以任谁也无法反驳这个道理。
    陈默悠悠然道：“伱们认为这世上是否有最厉害的武器？”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曹秋道身上。
    如今稷下学宫不知道曹秋道的人实在不少，但只见齐王以及君王后对曹秋道的态度，也可见他的身份地位之高。一些知道曹秋道的人更是无与伦比的崇拜。
    不少人怀疑曹秋道是否会回答陈默的问题。
    正在这个时候，曹秋道竟毫不迟疑站起身来，道：“有。”
    陈默微笑道：“敢问什么武器是最厉害的武器？”
    曹秋道道：“老夫的剑。”
    众人肃然起敬。
    曹秋道剑圣之名可不是吹嘘出来的。
    十多岁游离天下，对战不知道多少高手，二十多次被尊称稷下剑圣，三十岁时便被冠以剑圣称号，自曹秋道成为剑圣以来，便没有任何人能击败他，甚至应付他三十招的人，也没有几个。
    所以曹秋道这一番话十分有底气。
    那口名叫斩将的佩剑，也不知饮了多少人的鲜血。
    不少人，特别是好武之人，非常认同。
    儒家的端木赐更是第一个叫好。
    喝彩声震撼稷下学堂。
    陈默等欢呼声稍微小一些后，才继续道：‘前辈这一番话的意思，自然是指前辈以及你的斩将合在一起，可被称作天下最可怕的武器，否则前辈的斩将纵然再锋利，落在其他人的手里，也未必能算得上天下最可怕的武器，是么？’
    曹秋道道：‘不错。’这点谁也不得不承认。
    陈默悠然道：“敢问前辈，如果前辈的对手是一座山，你的武器是否还是天下间最可怕的武器呢？”
    曹秋道当然不能回答是。
    他纵然再厉害，也不能摧毁一座山。
    曹秋道道：“不能，所以先生的意思是？”
    他也称呼陈默为先生。
    田建等了解曹秋道孤傲性情的人，大为震撼，他知道自己想要对陈默报仇，恐怕没有希望了。
    君王后是为数不多不惊讶之人。
    原因无他，因为他瞧见陈默腰间的佩剑‘御龙’。
    曹秋道能将这口剑赠送给陈默，自然也代表陈默在曹秋道心目中的地位非同小可。
    陈默悠然一笑道：‘这世上当然有最可怕的武器，所谓最可怕的武器，便是能克制对方的武器！只要你随时能拿出克制对方的武器，那么这武器便是天下最可怕的武器！其实这只是很简单的道理，其实每个人都应该明白，但每个人却不愿意接受。’
    停顿一下，回到原来的话题，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之说，其实也可以这么来理解！纵然最锋利的矛，锋利出也在于矛头，而若使用者，无法发挥长矛的特性，无法刺中盾相对薄弱的部位，那么自然也无法成功！换而言之，若用盾之人，在矛头刺过来的时候，选择盾面拍打矛杆，那么矛又如何能刺穿盾呢？守着未必不能攻，攻者未必不能守！攻与守可集合于一体，矛与盾岂非也可集合于一体。”
    “从这件事我们岂非可以知晓一个道理，这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是有矛盾性的，正如道家所说，强弱、长短、高下等等都是可互相转化的，问题在于如何转化。”
    陈默所说的这一番话并不复杂，只要还懂得动脑子的人，都能清楚陈默的意思。虽然他的这一番话说的其实并不算太好，但基本意思，任谁也能明白。
    公孙羊拍手叫好，给陈默的说法盖棺定论，道：“这正是用辩证的观念看来问题，唯有如此，才能突破其表象，而看到问题的本质，世上许多事情都是如此。”
    陈默笑了笑，回到最开始问题，道：“公孙先生刚刚问我若是楚人，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若我是楚人，我会从很多方面回答问题，如矛与盾的特性，如人的体质，又如购置着的需求等等方面来回答这个问题，其实矛是否最锋利，盾是否最坚固，并非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的目的是什么？怎样的言语才能让你达成目的。”
    公孙羊道：“这就是先生所说，用不同的眼光看待问题，给出的回答自然不一样，是么？”
    陈默心里暗骂一声，现在他已完全看出来了，这公孙老头铁了心要将他捧起来，可这个时候却也不好说什么。
    陈默淡淡道：“我是卖东西的人，自然希望买东西的人买我的东西，所以我自然会从他的心思考虑。如果我只是炫耀我的矛盾锋利与坚固，我自然会为我的矛盾解释！同样的道理，韩非写这一个小故事，正是为了证明唐尧若是明察，舜则不能纠错，舜若是纠错，唐尧则不能明察！这也是正是目的不同，同一件事得出结论自然也就大不一样。”
    荀子忽然缓缓站起身来，问道：“阁下认为是尧明察，还是舜能纠错呢？”
    谁也想不到荀子这位儒家大师竟然开口了。
    要知道荀子身份实在太特殊了，不仅是韩非的老师，而且也是韩非在学问中所批评的儒家。
    韩非曾在五蠹一篇之中批判了五种人是社会的害虫。首当其冲的就是儒家，其次是纵横家、而后则是墨家，然后是依附权贵的门客，第五则是工商之民。
    荀子在儒家身份地位尴尬，或多或少也有韩非的原因。此时荀子竟然开口询问，着实令人大吃一惊。
    陈默也很惊讶，不慌不忙道：“我不知道。”
    众人呆若木鸡。
    谁也想不到陈默竟给出这样的回答。
    荀子、公孙羊、曹秋道、端木敬德等人都吃了一惊。
    荀子一呆，声音也大了起来，吃惊道：“你不知道？”
    陈默理直气壮，道：“我又没有见过尧舜，我怎么知道呢？”
    任谁也无法反驳。
    陈默又接着道：“其实我们这个时代的人都不知道，纵然是生活在尧舜那个时代的人，答案也一定不同。”紧接着继续解释道：“不同的人，自然是有不同的答案，在不同的事情中，人的答案也不一样。譬如感受过尧明察的人，自然认为尧是明察秋毫的人，而舜未必有纠错的本事！一些没有受过尧恩惠，却受过舜恩惠的人，会认为舜擅长纠错，尧不明察！其实先生问的这句尧明察，还是舜纠错，本不应该由我们这些人回答，因为我们没有见过尧舜，又如何知道呢？”
    荀子点头道：‘有道理’。
    韩非喜欢用辩证法讲述问题，正是从荀子这里学去的，荀子自然是此道大家。
    陈默继续道：“其实根据留下来的不同事迹，给出来到结论不一样，譬如韩非在难一一篇提起的尧舜，很显然尧虽然明察，但是因为精力有限，明察的范围有限。舜善于纠错，同样也是如此！若看其他描述他们的事迹文章，结论当然也大不一样！”
    这也是非常简单的道理，任谁都可以想得出几篇关于尧舜的文章，同样也能得出不同的结论。
    陈默继续道：“诸位却忘记了，我们为什么要在文章中提起尧舜，亦或者说我们提起尧舜的目的是什么？”
    公孙羊插口道：“先生认为呢？”
    陈默悠悠然道：‘儒家提起尧舜，是崇拜尧舜在某些事情上表现出来的品德，希望当代之人能够学习，从而改变社会的风气！韩非提起尧舜，则是证明自己的治国观点！正如同我们在与人辩论的时候，时不时会提起祖师的学说一般，只为证明自己有道理！提起先人，只不过是为了今人，更何况人心复杂，岂是文章所能描述出一二的，文章中的先人，难道真非先人的全貌吗？’
    不得不说，陈默的想法在众人看来十分大胆，异常的惊世骇俗。
    不要说其他人，纵然是墨家弟子也大为吃惊。
    一时之间，全场安静下来，都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望着陈默。
    任谁也想不到，陈默提起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故事，竟说出如此多惊世骇俗的观点以及不可思议却令人不得不信服的观点。
    不管如何，本来对陈默才学抱有怀疑的人，这一刻也没有了怀疑。
    他们认为‘才学’这两个字或许要给陈默打上引号，未必是有用的才学。但陈默必定是有才学有思想的人。
    陈默表面淡定，其实很想给自己几个嘴巴子，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随心发挥，发现居然将事情扯得太远了。
    不过幸好这种事情发生的太多了，陈默还是很有心得以及补救之法的，所以对公孙羊道：“诸位可知我为什么会说这些事吗？”
    公孙羊很自然道：‘先生为何说这些事？’其实他已想到了，但不说出来。
    陈默淡淡道：“我讲述这些，只是想告诉诸位，矛盾本就存在这世上一切事物中，而且在事情以及事物的发展过程中，矛盾也是一直存在的！在治国过程中也是一样，若想要治理好国家，就必须做到一件事。”
    众人这个时候才醒悟过来现在是谈论治国策略的时候。
    公孙羊脸上掩饰不住兴奋之色，暗叹他的猜测果然正确，他当好自己的角色，道：“敢问需要做好什么事，便可以治理好国家？”
    众人的心声也被公孙羊说了出来。
    所有人都等待陈默的回答。
    陈默松了口气，终于被自己圆回来了。
    他暗暗告诫自己，如果有下一次，自己的开场白不要太随性发挥，以免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