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科学的种子
    陈默盘膝而坐，思考半晌，终于有答案。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名家学馆，包括公孙羊在内的名家众人，翘首以盼，等待陈默开口。
    没有谁怀疑陈默才能。
    三天前，稷下学堂论辩，他们亲眼见识陈默的学识渊博，思维天马行空，观点新颖独特，非寻常人能比得上。
    所以，无论厌恶陈默还是欣赏陈默的人，都很想听一听，陈默到底会说一些什么，是否会有令他们眼前一亮的观点。
    “古往今来，无论哪一门哪一派的读书人，研究学问，目的都在于治世，而一般来说，我们所谓的治世，其实就是提出自己的观点，让国家如何太平强大。我们总喜欢从大的方面着手，却很少注意到小的方面。”陈默越说越流利：“可诸君需要知道，国家是由人构成的，人与人之间生产生活交流等等一系列行为，便构成了这个国家！因此仅从大的方面着手让国家太平强大，不过是空谈而已，我们必须从小的方面提升人的生产生活等各方面的质量，如此一来，国家自然会富强。”
    陈默目光扫过一众名家弟子，道：“百家中，名家可谓最擅长观察的学派，而人的进步，总是要先观察，然后对现有的情况进行改良，才能达成！例如，镰刀、锄头之类的东西，没有发明出来前，农夫耕种所需要花费的时间就很多，而且收获也不多，可锄头、镰刀等农具发明出来以后，就有了改变！不过这些东西最初发明出来的材质却是很普通的，从最初的木头材质、逐渐推进，变成了石头，到变成了如今的金属材质，试想一下，如果我们还用木头般的镰刀割草、木头材质的锄头刨地，效率会如何呢？”
    陈默说的是很浅显的道理，任谁也听得懂。
    陈默一开口，名家众弟子就已情不自禁投入进去。
    能进入稷下学宫，成为稷下学士的读书人，脑子当然不笨，自然听得出陈默话语中蕴含很基本却很有用的道理。
    如程忠等聪明人，隐隐感觉陈默这番话中所蕴含的道理，有改变名家现状的可能。
    公孙羊咳嗽一声，道：“如果真是如此，或许这个世道恐怕活不了这么多人吧。”
    陈默笑了笑道：‘我的想法也和公孙先生一般，正因为人通过观察以及生活经验，对现有的条件不断进行改变，这也使得人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也使得人越来越多！可这些进步都只是人类通过生活经验观察从而缓慢提升的，极少有人主动研究这些方面的事情，以至于人的每一次变化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出现。’
    卫楼举起手来，道：‘先生是要我们主动研究这一方面的事？从而主动的改变现有的生活？’
    陈默道：‘不错，一个人在无意识状态下做事和有意识状态下着实，差距是十分大的。’他以身前的木案做例子，道：‘如果我叫你将这张木案搬到外面去，你会怎么做？’
    卫楼一呆，陈默问题跳跃的实在太快，令人实在措手不及。
    卫楼当然知道陈默这一番话必有深意，但有什么意思呢？
    他想不明白。
    可还是老实回答道：“自然会照做。”
    陈默笑道：“既然如此，你便来做一做。”
    陈默让开地方。
    这木案并不算太大，一个人足以抱的起来。
    卫楼也正是将木案抱了起来，搬到门口位置，然后道：“先生，我已做好了。”
    陈默又继续道：“伱再搬过来。”
    卫楼一呆，所有名家弟子都呆住。
    卫楼还是照做了。
    陈默又让他重复做了十二次，
    卫楼气喘吁吁，瞪着陈默道：‘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他怀疑陈默是在报复自己等人先前的不恭敬。
    不仅他，其他名家弟子也是这么想。
    只有公孙羊若有所思，他当然相信陈默不会这么做。
    陈默平静道：‘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很累？’
    卫楼虽然很生气，却还是点头。
    陈默道：“你来回搬了十四次，当然累，那么你有没有想过用轻松的法子，搬动这张木案呢？”
    卫楼沉吟道：“不用去抱，而是去推？”
    陈默笑道：“看来你还有些脑子，任谁也知道推东西比搬东西要轻松，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推同样的东西比搬同样的东西要轻松呢？”
    众人又呆住。
    这种事情当然没有人想过，因为他们已将这个当做非常常见的尝试。
    陈默又继续道：‘可如果我们在黄土地面推木案，比起在木板地面上推动木案，那个更轻松呢？’
    “在平坦的土地上推动木案，和坑坑洼洼的土地上推动木案，那个更轻松呢？为什么同样是推，但需要用到的力气却大不相同呢？”陈默扫过众人：‘你们可曾想过这个问题？’
    众人再一次呆住。
    没有人去想这些问题。
    程忠道：“这些本就是生活常识，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这也是大部分的想法。
    陈默淡淡道：“人生最多不过百年，如果一个人在这些琐事上用的时间少了，那么在做其他方面事情的时间自然也就多了起来！如果将这种方法推广开来给这个世上的所有人，那么多出来的时间就会不可数计，而我们从尧舜禹那个天天需要考虑温饱的时代，到如今这个可以思考各种问题的时代，岂非正是因为我们将填肚子的时间减少而节省出来的？”
    这也是非常浅显的道理，可同样，没有几个人去思考过。
    陈默这一番话说出口，如醍醐灌顶。
    聪明如舟远、郑艾等人更是眼前一亮，他们隐隐约约瞧见了名家崭新的方向。
    舟远深吸一口气，忽然长身而起，躬身道：“先前不敬之处，还请先生原谅，还请先生传授我们学问。”
    程忠等人当然也不笨，纷纷起身为刚才行为道歉。
    公孙羊捻须微笑，门人对陈默如此恭敬，他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非常高兴。
    陈默看见喜笑颜开的公孙羊，知晓自己已踏入陷阱了。不过这种陷阱多走一走也没有问题。
    陈默继续道：‘我们还是回到原来的问题上，同一个木案，在不同的地面上推动，所需要耗费的力气不同，这些我们当然可以通过去做而得出结论，而通过这些结论，我们当然会选择最省力的法子！但这只是不同地面对我们所需要耗费力气的影响，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对木案进行改变，同样也能让我们更加省力。’停顿一下道：“譬如，我们可以在木案下面安装是个轮子，只要我们推动木案，轮子就会滚动，我们非但可以更省力，而且木案也不会在推动过程中受到损伤。”
    陈默的话启发了众人。
    陈默笑道：“这就是主动的好处，如果我们从不去思考这个问题，那么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会用原来的方式去做一件事，除非有一天我们之中有些人感觉这样太累了，这才会发生改变！而主动去观察去思考，那就不一样了。”
    众人不由点头。
    陈默淡淡道：“可是光有观察、思考这还不够的，我们还需要实验，通过实验数据来挑选出最适合我们的方法。而实验则需要非常严谨的步骤以及方法，否则就会如我们日常生活中一般，纵然做了实验，也很难察觉优劣。”
    陈默内心长长吐了口气，因为这才是他的正题。
    看到众人期待的眼神，陈默不禁有些得意。
    至少今天的开场白比起三天前稷下学宫的论辩要好太多了，至少从始至终都没有偏离主题。
    公孙羊请教道：“还请先生指教。”
    名家弟子们也纷纷躬身呼喊，请陈默指教。
    陈默当然会指教。
    陈默道：‘严谨的实验步骤一共有七步，一，发现并且提出问题；二，收集和问题相关的讯息；三，做出假设；四，设计实验方案；五实验并且记录；六，分析实验现象；七，得出结论。’
    “这实验步骤，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方法，如控制变量法、转换法、类比法、等效替代法。”
    陈默又很仔细的讲述了这些东西的意义，让名家众弟子明白这些的重要性。
    陈默认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纵然他讲述再多的科学知识，还不如告诉他们一套方法，通过自己的观察然后去验证，去改变这个时代人的生活。
    陈默自认为他所说的科学实验步骤以及科学研究的方法，正是这个时代的华夏人最缺少的东西。
    他私下认为华夏科学没有太大的进步，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缺少非常严谨的科学实验以及科学研究的方法。
    要知道这些可是知道人类十五六世纪才被人总结出来的，后来被人接受又用了很长一段时间。而这些却被陈默提前十多个世纪拿出来，如果普及开来，就等同于将科学的种子给种下来了。
    现代科学也不过经过几个世纪便发展到那等地步。而提前十多个世纪将科学种子种下，未来华夏会变成什么样，实在已到了无法估计的地步。
    陈默对名家弟子讲述这些的时候，心里也颇为庆幸他虽然不学无术，但脑子里确实还是有些东西的，否则真是两眼一摸黑，想要表达，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提起等效替代法的时候，陈默脑海下意识冒出了一个故事，曹冲称象。
    陈默绘声绘色的将这个故事讲述出来。
    众人的兴致都提了起来，无不目瞪口呆，最后陈默说出曹冲解决称重大象的方法，无不拍手叫好。
    名家学馆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名家弟子对陈默的态度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从最开始的敌意，中间变成了尊敬，如今竟不少都十分崇拜。
    郑艾双眼放光，陈默的一番讲学，他发现一个能令名家永远无法辩倒的方法。与人论辩的时候，只要抛出一论点，然后将一系列的实验数据全部摆在那个人的面前，那人岂非只能倒头认输。
    若能掌握这个方法，还有谁是名家的对手呢？
    同为名家优秀弟子的舟远想法则不一样。
    他的机动车横渡比起郑艾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也是这些人中最崇拜陈默的一个。
    他发现名家其实可以不必耍嘴皮子了。如果通过陈默所说的这些方法，研究解决日常中的事物，那么就足以得到非常优渥的报酬以及非凡的地位。
    他又想到君王后即将施行的政策，这岂非是最好大展身手的机会。
    想到这里，舟远更佩服陈默了，竟将这等重要的知识毫无保留的传达给他们。
    陈默被他们炙热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他觉得自己受之有愧。事实上陈默绝不算受之有愧。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所讲述这些的重要性。如果这些人能将他所说的这些东西传播开来，华夏文明的进步速度将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陈默最后还补充了几句：“这世上有许多有趣的现象需要我们研究，为什么鸟儿会飞？为什么树上的果子会掉下来？为什么我们能听到声音，能看到事物？为什么雨过天晴后，总是会出现彩虹？彩虹是怎么出来的？为什么马车的车轮是圆形的，为什么我们可以从铜镜中看到自己的样子？为什么弓箭能射出？为什么雨会形成？为什么闪电会出现？等等之类，只要你去光彩，就能发现很多有趣的知识。有些知识看上去无用，可一旦你研究出来，就会非常有用！”
    名家弟子听完，个个双眼放光。
    这一点和陈默想象中差不多。
    陈默认为华夏人研究学问，最大的特点就是为了实用。百家学派中，包括墨家也是如此！但名家却并非这样。
    至少现在的名家并不全是这样。
    名家有一部分人是以耍嘴皮子为生的，所以他们会研究一些其他人不会研究不知道的东西，甚至会说出一些很荒唐的话来令对方无法辩驳。
    陈默所说的这些知识，其实大部分现在都无法起到作用，可这确实是存在于天地之间的知识。所以正适合很大一部分喜欢耍嘴皮子的人研究。一旦他们研究出来了，那么对方就无法辩驳了他们。
    其实这也是陈默愿意给名家弟子讲学的原因之一。
    这些在许多人看来只会耍嘴皮子，对于这个世道没有用处的闲人，未来很有可能成为改变这个世界的一股伟大的力量。
    许多科学的研究，岂非一开始本就是无用的，岂非一开始本就是对于天地自然的好奇？
    陈默对他们可以说是寄予厚望。
    其实陈默本来还想谈一下逻辑的三段论，说一下数学、物理、化学等方面的知识。可实在受不了众人崇拜的目光，败退而去。
    一众名家弟子依依不舍，纷纷起来给陈默鞠躬送行。
    陈默对于许多名家弟子来说，就是一道光，给他们的未来致命的方向。
    走在路上的时候，陈默也感觉自己所说的这些非常重要，也觉得光有名家弟子知晓还不够，还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所以决定找到张松，将今日所说的这一切全部都记录下来，不但让墨家弟子学习了解，也让更多的人研究。
    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足的，一群人的力量才是强大的，才是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
    陈默自诩庸人，所以很注重集思广益的力量。
    陈默还在思忖，是不是让班大师将数学、物理、化学、地理等方面的知识整理好，传授给墨家弟子，然后慢慢传播开来呢？
    正在思考这方面事情的陈默，并不清楚，他在名家的讲学只不过是个开始，他对稷下学宫的改变，对天下读书人的改变也只是个开始。
    第二天，端木赐奉命找上陈默，请陈默去儒家学馆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