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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厂房出来,萧战带着他们去看宿舍。
宿舍在厂区东边,四栋楼,每栋三层。灰砖白墙,窗户明亮,门口铺着水泥路,路边种着冬青,楼与楼之间有晾衣绳,铁丝绷得紧紧的,上面还挂着几个木夹子,风吹过,夹子叮叮当当地响,像是在演奏什么乐曲。
四叔,这是给女工住的?二狗问,声音里带着点羡慕。他自己住的是祥瑞庄的老宅,虽然也不差,但跟这新楼比,还是差了一截。
萧战说:对。八个人一间,里面桌椅板凳齐全。床是上下铺,木头的,结实得很。每人一个柜子,放私人物品。还有脸盆架、毛巾架、茶壶茶杯,一应俱全。
他们走进一栋宿舍楼,推开一间房门。里面空荡荡的,还没住人,但床已经摆好了,上下铺,一共四张,八个人。桌子是长条桌,能坐八个人,椅子也是八把,摆得整整齐齐,像是要迎接什么检查。墙上刷了白灰,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看不见。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新鲜的木头味。
刘铁锤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又走到床边,按了按床板,床板纹丝不动,结实得很。他转过身,看着萧战,表情凝重,像是在检查什么重要设备。
国公爷,这宿舍,比船厂的好太多了。船厂的宿舍,十二个人一间,上下铺,连桌子都没有。工人吃饭都在床上吃,油汤洒一被子,洗都洗不掉,晚上闻着香味睡觉。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跟猪圈差不多。
萧战说:所以本官要建好的。工人住得舒服,干活才有劲头。干活有劲头,产量才高。产量高,利润才多。利润多,才能给工人涨工钱。涨了工钱,工人更卖力。这是……这是互相的。你对工人好,工人对你好。
刘铁锤竖起大拇指,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有点复杂:国公爷,您这套,属下服了。
萧战点点头:就是这个道理。咱们把条件搞好,工人来了就不想走。不想走,就安心干。安心干,手艺就精进。手艺精进,产量就高。这是……这是长远账,不是眼前账。
出了宿舍楼,旁边就是食堂。食堂也是一栋独立的建筑,一层是大厅,摆着几十张长桌长凳,能同时容纳两百人吃饭。厨房在隔壁,灶台、铁锅、蒸笼、案板,一应俱全,墙上还贴着瓷砖,白得晃眼。萧战推开厨房的门,里面干干净净,灶台上还没生过火,但锅碗瓢盆已经摆好了,锃光瓦亮。
食堂免费。萧战说,一天三顿,荤素搭配。早饭稀饭咸菜,午饭有肉,晚饭管饱。工人不用自己带饭,不用自己生火做饭。省下来的时间,可以休息,可以带孩子,可以看书学习。甚至可以……可以发呆。发呆也是休息,休息好了,第二天干活有劲。
二狗说:四叔,您这成本又高了。免费吃饭,一个月得多花多少银子?一百两?两百两?
萧战说:多花一百五十两。但换来的是工人稳定、效率高、事故少。值了。再说了,羊毛出在羊身上。工人效率高了,产量大了,多出来的利润,远远超过一百五十两。这是……这是会算账的人算的账。
二狗在本子上写下会算账的账,划了两道线,然后问:四叔,那如果工人故意吃很多,把食堂吃垮了呢?
萧战笑了:一个人能吃多少?就算他敞开肚皮吃,一天能吃三斤米?五斤?吃撑了,他干活还干得动吗?干活干不动,月底考评就低,奖金就没了。这是……这是他自己吃亏。聪明人不会这么干,只有傻子才会。傻子,咱们厂不要。
最后,他们去了幼儿园。
幼儿园在宿舍区和厂房之间,一栋平房,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滑梯、秋千、沙坑,都是木匠做的,虽然简陋,但结实。滑梯是木板拼的,刷了红漆,滑道磨得光溜溜的。秋千是轮胎做的,用绳子挂在横梁上,晃晃悠悠的。沙坑里堆着细沙,旁边还放着几个小铲子、小桶,颜色鲜艳,看着就招孩子喜欢。
四叔,这幼儿园,是不是太超前了?二狗看着那些游乐设施,眼睛都直了,我们小时候玩的是泥巴,和尿泥,摔泥炮。
萧战说:超前吗?不超前。很多女人十五六岁就结婚生孩子,孩子小,没人带,她们出不来。出不来,咱们招不到人。招不到人,厂子开不起来。所以,幼儿园不是福利,是……是开门钥匙。没有这把钥匙,门打不开。
刘铁锤蹲在沙坑边上,抓起一把沙子,看着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在流逝。他忽然说:国公爷,属下小时候要是有这么个地方,属下也不至于去打铁。说不定能读点书,识几个字,现在当个大管事,不用天天跟铁疙瘩打交道。
萧战说:你现在也不晚。等你生了孩子,送这儿来。免费。孩子在这儿玩,学东西,你安心干活。等孩子大了,说不定能读书,能考学,能当大官。到时候,你就是官老爷的爹,威风得很。
看完了一圈,三个人站在厂区的空地上。夕阳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三根插在地上的竹竿。
萧战仰头看着天上的云,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是一匹巨大的绸缎。二狗低头看着本子上的记录,密密麻麻的,比账本还乱。刘铁锤双手叉腰,打量着四周,嘴里叼着那根已经嚼烂的牙签。
刘师傅,你觉得咱们这纺织厂修建得如何?萧战转头问道,语气平淡,但眼神里藏着期待。
刘铁锤点点头,竖起大拇指,但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吃了什么味道奇怪的东西:挺好,是挺好。但是——也有点儿太好了吧?国公爷,您这又是水泥路、又是大厂房、又是宿舍、又是食堂、又是幼儿园。属下在西南船厂,住的还是茅草屋呢,下雨天得用盆接漏。哎呀,这么一比,感觉咱们以前过的,狗都不如。不对,狗还知道找干地方睡觉呢。
萧战一撇嘴,笑了:狗都不如?您这是骂本官呢?骂本官把你们当狗?
刘铁锤赶紧摆手,牙签从嘴里掉出来,他赶紧捡起来,又塞回去:不是不是。属下是夸您。夸您把厂子建得好。就是觉得——太好了,好得有点不真实。像是做梦,怕一觉醒来,还是茅草屋。
萧战收了笑,认真地说:刘师傅,本官跟你说实话。本来招女工就困难,如果再修得差一些,谁愿意来这儿干活?谁愿意把自家闺女、自家媳妇送到一个破破烂烂的地方?老百姓虽然穷,但不傻。他们知道哪里好,哪里不好。建得好,是为了让她们放心。放心了,才来。来了,才能干活。干了活,才能出布。出了布,才能赚钱。这一套,缺一不可,少一环就转不动。
刘铁锤点点头,又问:国公爷,属下有个问题。招女工,比招男工便宜吗?
萧战说:便宜。男工一个月要二两银子,女工只需要一两半。而且女工手巧,干纺织的活,比男工还要好。手细,心细,织出来的布平整、均匀,像镜面似的。男工手粗,织出来的布粗糙,纹路乱,卖不上价。
刘铁锤表情凝重,像是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困惑:女人竟然这样省钱吗?那为什么报社不用女记者呢?属下的意思,女记者写文章,会不会更细腻、更感人?写那些家长里短、儿女情长,女人比男人懂吧?
萧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女记者?不是没读过书吗?大夏读书的女子,少之又少。读了书的大家闺秀,哪个愿意天天出来抛头露面?在家里绣绣花、弹弹琴、看看账本,不好吗?再说了,报社那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鱼龙混杂。大家闺秀去了,家里人能放心?名声还要不要了?
刘铁锤表情有些遗憾,咂了咂嘴,像是很可惜什么美味没吃到:那就可惜了。属下看《京都杂谈》,觉得那些文章写得好,但有时候太硬,像铁板一块。要是女记者写,说不定更好看,软一些,像棉花一样。
萧战感叹道:是啊,咱们报社还没制服呢。这次应该在纺织厂定制一套。统一着装,看着专业,走出去人家知道是咱们的人。
刘铁锤说:啥制服?
萧战说:就是统一的衣服。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款式。报社的人出去采访,都穿一样的。别人一看,就知道是记者。既体面,又方便,还威风。
刘铁锤挠挠头:那敢情好。属下能不能也做一套?穿着去船厂,威风威风,让那些老伙计看看,属下现在也是国公爷身边的人了。
萧战笑了:行。等纺织厂投产了,给您做一套。免费的。不过您得答应,穿上了不许打架,打架撕破了,自己缝。
刘铁锤嘿嘿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属下不打架了,早就不打了。现在属下是文明人,动口不动手。
二狗在旁边插嘴:四叔,您刚才说的那个制服,是西服吗?您之前提过的,洋人的衣裳。
萧战点点头:对。西服。本官想在纺织厂试试,做一些西服出来。卖给洋人,也卖给大夏的年轻人。穿着精神、利索,不像长袍那么拖沓,干活不方便。而且……而且显得专业,像正经做事的人。
二狗说:四叔,您怎么什么都懂?种地您懂,打仗您懂,造机器您懂,连做衣裳您都懂。您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三个人又往前走,走到成品仓库门口。萧战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们,夕阳把他的脸染成了金色。
刘师傅,等咱们纺织厂建好了,不但要卖衣裳、卖布料,还要卖纺织机。
刘铁锤愣了一下,牙签又掉出来了,这次他没捡:卖纺织机?就是老周在阅兵仪式上展示的那种?
萧战说:对。现在纺织机已经改成流水线作业了,各个零件单独做,做完送到咱们这里组装。有需要的客户,直接来订货,咱们现场组装交货。一台机器,卖一千两,利润也很丰厚。比卖布还赚钱。
刘铁锤急了,脸涨得通红:国公爷,纺织机卖给他们,那我们赚的钱不就少了吗?咱们自己留着生产多好?垄断市场,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他们想买,求着咱们,咱们还不一定卖呢。
萧战摇摇头,笑了。他拍了拍刘铁锤的肩,语气像在教一个倔强的孩子,耐心但不容置疑。
刘师傅,一时一地的蝇头小利,不应该放在眼前。新式纺织机的推广,利国利民。这对我们来说也有好处。一旦新式纺织机推广全国,衣物的价格便会迅速下滑。衣物的价格下跌,百姓自然愿意购买。百姓愿意购买,需求就大了。需求大了,在衣物之前的所有生产环节都会相应地增加——种棉花的多了,纺纱的多了,染色的多了,运输的多了。每个人都会从中获得好处。这是……这是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没水小河干。咱们要做大河,不做小河。
刘铁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了一会儿,一拍大腿,震得地上的石子都跳了起来:国公爷,您说得对。属下只看到眼前的银子,没看到长远的买卖。属下肤浅了,鼠目寸光,井底之蛙。
萧战说:不是肤浅。是站得不够高。站高了,就能看远了。刘师傅,您以后站得高了,也会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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