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的气音。
方毅把耳朵凑近。
“……U……盘……”她的气音断断续续,“……账……账本……真的……离岸……小心……周……”
“周明远?”方毅追问。
陈芳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她的手指在床单上极其轻微地抓挠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落下去。她的眼睛始终没能睁开,只有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角。
监护仪上的波形,变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刺耳的警报声持续鸣响,宣告着一个生命的终结。方毅僵立在床边,看着护士和医生冲进来进行最后的抢救程序,看着那条笔直的线,看着陈芳脸上凝固的痛苦和未尽的恐惧。
她死了。在他面前,带着未说出口的秘密,死了。
愤怒、悲痛、还有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方毅。他缓缓直起身,退出了抢救室。走廊里冰冷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一片惨白。他摊开手掌,那枚染血的U盘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更像一个无声的控诉和沉重的嘱托。
他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出急诊中心,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深吸一口气,将U盘插了进去。
屏幕亮起,读取。一个加密文件夹跳了出来。方毅输入了陈芳在电话里告诉他的密码。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个命名为“真实账目”的Excel表格。
他点开。
密密麻麻的数据瞬间铺满了屏幕。不同于基金会公开账目的简洁明了,这份表格详细得令人发指。一笔笔看似正常的“慈善捐赠”、“项目拨款”、“学术交流经费”,在复杂的多级转账和空壳公司的掩护下,最终都流向了标注着“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等字样的离岸银行账户。金额之大,触目惊心。更关键的是,有几笔巨额款项的最终接收方,赫然关联着之前几起因证据问题被驳回案件的涉案人员或其亲属!
方毅的呼吸变得粗重。这就是铁证!周明远基金会洗钱、利益输送的铁证!
他激动地滚动鼠标,寻找着更直接的、指向周明远本人的证据。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表格最下方一行不起眼的注释小字上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那行小字标注着这份账目的来源:“数据来源:基金会内部备份服务器(非授权访问获取,访问时间:2023年x月x日 凌晨02:17)”。
非授权访问获取!
方毅猛地靠向椅背,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陈芳是通过黑客手段,非法入侵了基金会的服务器才拿到这份账本的!
程序瑕疵!致命的程序瑕疵!
这份足以将周明远钉死的铁证,其来源本身,就是一棵不折不扣的“毒树”!一旦在法庭上出示,对方只需抓住“非法获取”这一点,援引“毒树之果”理论,就能轻而易举地让这份账本,连同它所揭示的所有惊天秘密,变成一堆毫无法律效力的废纸!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映照着方毅惨白而绝望的脸。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小字,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周明远在书房里那从容不迫的声音:“……如果根是毒的,那么结出的果实……终究也是有毒的,必须被排除。”
陈芳用命换来的火种,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了无法点燃的“毒果”。
第八章 媒体战
方毅在车里坐了整整一夜。车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褪成灰白,城市苏醒的嘈杂声浪隔着玻璃闷闷地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笔记本电脑屏幕早已因电量耗尽而熄灭,但那行标注着“非授权访问获取”的小字,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灼烧着他的神经。陈芳那张沾满血污、凝固着恐惧的脸,周明远在书房里从容不迫的微笑,检察长张为民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那辆被撞成废铁的黑色轿车……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疯狂旋转、撕扯。
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鸣叫,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突兀。愤怒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流,几乎要冲破皮肤。但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周明远布下的这张网,精密、冷酷,利用规则本身作为武器,将他的每一次进攻都化为无形。陈芳用命换来的证据,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将他彻底埋葬。
手机屏幕亮起,推送的本地新闻头条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法学泰斗周明远教授接受专访,呼吁警惕司法权力滥用》
方毅的手指有些僵硬地点开链接。视频里,周明远坐在演播室柔和的灯光下,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学者特有的睿智和忧思。他的声音平稳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方毅的心上。
“……程序正义,是法治的基石,是保障公民权利的最后一道屏障。”周明远对着镜头,语重心长,“我们绝不能为了追求所谓的‘实质正义’,就容忍甚至纵容执法者逾越法律的红线。非法取证,侵犯隐私,滥用强制措施……这些行为一旦被默许,最终损害的将是整个社会的公平正义,动摇的是公众对法律的信仰。”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屏幕,直刺方毅的灵魂深处。
“最近,我了解到一些令人不安的情况。某些检察官,在办案过程中,可能存在过度执法的倾向,甚至不惜采取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这种行为,打着正义的旗号,实则是在破坏正义的根基。我呼吁有关部门加强监督,也提醒我们的执法者,时刻谨记:法律,是约束所有人的准绳,包括执法者自身。任何以违法手段获取的‘正义’,都是虚假的,不可持续的。”
周明远没有提方毅的名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精准地扎向他。访谈的背景音乐舒缓而沉重,配合着周明远忧国忧民的神情,极具煽动力。评论区的风向几乎一边倒。
“周教授说得对!程序正义才是根本!”
“支持周教授!现在有些执法人员确实太肆无忌惮了!”
“不知道说的是哪个案子?但感觉周教授意有所指啊……”
“滥用职权的检察官就该严查!”
方毅关掉视频,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周明远出手了。他不再满足于在司法系统内部设置障碍,而是直接发动了舆论战,将他塑造成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破坏法治根基的危险分子。这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致命。一旦公众的信任被瓦解,他的调查将寸步难行。
手机再次震动,是助理小赵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方检,检察院门口来了不少记者。”
方毅深吸一口气,发动汽车。他不能退缩,更不能被这种舆论压力压垮。他必须反击,但手里唯一的武器,却是一颗随时会炸死自己的“毒果”。
车子驶入检察院地下停车场,刚停稳,方毅就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后视镜里,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几乎在他停下的同时,也滑进了不远处的车位,熄了火,却没有人下车。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假装查看信息,眼角余光扫过那辆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他推开车门,走向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他能感觉到,那辆黑色轿车里,似乎有目光穿透车窗,牢牢锁定在他背上。是监视?还是更直接的威胁?
电梯上行。方毅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了闭眼。周明远的手,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动作也更快。
刚走出电梯,走廊里的气氛就透着古怪。几个路过的同事看到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匆匆点头便快步离开,连平时熟络的招呼都省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疏离和紧张。小赵从办公室探出头,脸色有些发白。
“方检,您来了。”小赵压低声音,“外面……记者有点多。还有,技术科那边说……您办公室的电话线路好像有点问题,建议暂时别用固定电话谈重要事情。”
方毅脚步一顿。“电话线路有问题?”
“嗯,说是杂音很大,时断时续,他们检查了外线没问题,怀疑是内部线路……或者设备……”小赵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里带着担忧。
方毅的心沉了下去。内部线路问题?设备问题?恐怕是监听设备吧。周明远不仅发动了舆论攻势,还直接切入了他的通讯渠道。他现在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桌上,一份新送来的文件袋静静躺着。他拆开,是技术科对陈芳车祸现场的初步勘验报告复印件。报告措辞严谨,结论倾向“意外事故”——渣土车司机疲劳驾驶,路口视线受阻,刹车不及。报告中规中矩,找不到明显的破绽,却完美地掩盖了所有可能的疑点。
方毅将报告重重摔在桌上。窒息感再次袭来。舆论被操控,通讯被监控,调查处处碰壁,连内部的支持都在动摇。他感觉自己像陷入了一个不断收紧的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向下望去。检察院大门外,果然聚集了十几家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对着大楼门口,翘首以盼。闪光灯偶尔亮起,像黑暗中窥伺的眼睛。
怎么办?硬闯出去面对记者的长枪短炮?只会被周明远精心准备的舆论陷阱撕得粉碎。继续在内部寻求突破?张为民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技术科的“线路问题”更是赤裸裸的警告。
一个身影在脑海中浮现。苏晴。
他的女友苏晴,是《南都日报》的资深调查记者,以敏锐和执着着称。她曾多次报道过司法领域的黑幕,有资源,有胆识,更重要的是,她值得信任。
或许……媒体这把双刃剑,也能为他所用?至少,苏晴可以帮他查一些他目前无法公开触碰的线索,比如周明远基金会更深层的网络,或者那几笔流向离岸账户资金的最终去向。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巨大的风险压了下去。把苏晴卷进来?周明远的手段他已经领教过了,陈芳血淋淋的下场就在眼前。他不能让苏晴也暴露在那种危险之下。而且,一旦媒体介入,事态将彻底失控,舆论的漩涡会吞噬一切,包括可能存在的、用合法手段获取证据的最后一丝机会。
他陷入两难。一边是步步紧逼、无所不用其极的对手,一边是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崩盘的调查。他需要助力,却又害怕将最重要的人拖入深渊。
犹豫再三,方毅还是拿出了手机。他避开了办公室的座机,甚至没有使用常用的手机号码,而是换了一张不记名的临时卡。他找到一个僻静的楼梯间,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拨通了苏晴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苏晴熟悉而干练的声音:“喂?”
“晴晴,是我。”方毅的声音有些沙哑。
“方毅?”苏晴的语气立刻带上了一丝紧张,“你声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看到周明远的访谈了,他是不是在针对你?”
“是。”方毅言简意赅,“我现在情况很不好。调查受阻,通讯可能被监听,舆论对我不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晴的声音沉了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点东西。”方毅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周明远的‘法律援助基金’,资金流向,尤其是最终流入离岸账户的那几笔,查清楚最终接收方的背景,越详细越好。还有,过去三年所有涉及这个基金会、最终因证据问题被驳回的案件,涉案人员名单,特别是他们和周明远私人研讨班的关系网。”
“这些……不是应该你们检察院查吗?”苏晴敏锐地察觉到问题。
“内部阻力太大,我查不动了。”方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和无奈,“而且,我手里有份关键证据,但来源……有问题,是‘毒树之果’,用不了。”
苏晴倒吸一口凉气:“‘毒树之果’?方毅,你……”
“我知道风险。”方毅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所以,你查到的任何东西,现在,绝对,绝对不能报道!一个字都不能见报!明白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方毅能想象苏晴此刻紧蹙的眉头和内心的挣扎。作为记者,挖掘真相、公之于众是她的天职。但现在,他要求她压下可能的重磅新闻。
“为什么?”苏晴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解和一丝压抑的激动,“如果证据确凿,就算来源有问题,至少可以引发公众关注,给上面施加压力……”
“不行!”方毅厉声打断,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又立刻压低,“晴晴,你听我说。周明远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一个盘根错节的系统。现在报道,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有充足的时间销毁证据、统一口径,甚至……制造更多‘意外’。而且,舆论已经被他操控,你发出去的东西,很可能被扭曲成攻击我的武器。陈芳……就是前车之鉴!”
提到陈芳的名字,方毅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苏晴再次沉默了。她能感受到方毅话语里的沉重和恐惧,那不是对个人得失的担忧,而是对更严重后果的预判。
“我明白了。”良久,苏晴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凝重,“我会去查。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还有……如果情况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我知道。”方毅深吸一口气,“谢谢你,晴晴。记住,暂时什么都不要做,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方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楼梯间昏暗的光线笼罩着他。他刚刚把苏晴拉进了这场危险的棋局,却又亲手捆住了她最有力量的武器。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他只知道,在周明远编织的这张巨网里,他几乎已经无路可走。
窗外,天色彻底大亮。检察院门口,记者们依旧在守候。而方毅知道,属于他的战斗,才刚刚进入最黑暗的时刻。他握紧了口袋里那枚染血的U盘,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第九章 绝地反击
方毅在检察院楼梯间的冰冷地面上坐了许久,直到麻木感从尾椎蔓延至四肢。窗外记者的喧嚣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回响。口袋里那枚U盘像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慌。陈芳用命换来的证据,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而周明远编织的舆论巨网,正将他越缠越紧。
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双腿因久坐而酸麻。回到办公室时,他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眼底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烧得更旺了些。小赵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方毅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关上门,将门反锁。
他需要突破口。一个能刺穿周明远那身“程序正义”铠甲,直抵要害的突破口。陈芳留下的U盘里,除了那份致命的账目,还有大量基金会历年项目资料、研讨会记录、甚至是一些看似无关的剪报和旧文档。方毅之前急于追查资金流向,对这些庞杂信息并未深究。此刻,在绝境中,他重新打开了这些文件。
屏幕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像一个在沙漠中寻找水源的旅人,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鼠标滚轮飞速滑动,文档、图片、pdF……时间在专注的搜寻中流逝。窗外的光线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他饿了就啃一口冷掉的面包,渴了灌一口凉水。困倦袭来时,就用冷水狠狠搓一把脸。
第三天深夜,当方毅几乎要放弃时,一份夹杂在基金会早期筹款活动照片里的扫描件,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份二十年前的报纸剪报,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标题却像针一样刺入他的眼帘:《学术新星深陷剽窃风波?知名教授周明远回应:纯属污蔑》。
方毅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放大图片,仔细辨认着模糊的文字。报道大意是,当时还在某大学法学院任教的周明远,其一篇发表在权威期刊上的重磅论文,被匿名举报涉嫌剽窃国外某位学者的核心观点和实验数据。举报者提供了详实的对比材料,指控直指要害。但最终,事件以“证据不足”、“缺乏直接关联”为由不了了之。周明远在报道中义正辞严地驳斥了所有指控,声称这是对其学术声誉的恶意中伤,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报道的末尾,提到了一位关键人物——当时周明远课题组的助理研究员,名叫吴文彬。报道称,吴文彬曾私下向调查组提供过一些“内部情况”,但随后又改口,称自己“记忆有误”、“压力过大”。不久后,吴文彬便辞去职务,远赴海外,从此杳无音信。
吴文彬!
方毅猛地靠向椅背,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他立刻调出过去三年那七起被驳回案件的涉案人员名单,飞快地搜索着。没有吴文彬。这很正常,吴文彬离开时,这些案子都还没发生。
但他又调出了周明远“法律精英研讨班”的历届学员名单。这个名单他之前仔细核对过,都是些后来在司法系统或律所崭露头角的人物。这一次,他换了个思路,不再看学员本身,而是查找与这些学员相关的背景信息、推荐人、或者早期合作者……
一个不起眼的关联项跳了出来:三年前某起涉及基金会、最终因关键物证“保管链断裂”而被驳回的合同诈骗案主犯张某,其辩护律师在提交给法庭的一份背景说明附件里,提到张某早年曾得到过一位“吴老师”的指点,对其法律思维的启蒙帮助很大。附件里甚至有一张某青年时期参加某次法律沙龙的照片,照片一角,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的年轻男子被圈了出来,旁边手写标注着“吴文彬老师”。
是他!那个二十年前消失的关键证人!
方毅感到一股电流从脊椎窜上头顶。周明远二十年前能全身而退,吴文彬的改口和消失是关键!如果吴文彬当年是迫于压力才改口,甚至是被迫离开……那么他手里很可能掌握着足以颠覆周明远学术声誉,甚至可能牵连其后来一系列“合法犯罪”的原始证据!找到吴文彬,撬开他的嘴,或许就能撕开周明远道貌岸然的面具!
这个发现让方毅几乎要跳起来,但随即,一盆冷水浇下。吴文彬远在海外,行踪成谜。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检察院的重点“关注对象”,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张为民检察长已经明确否决了他对周明远立案调查的申请,他根本不可能以官方身份出国取证。
怎么办?
方毅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染血的U盘上。非法证据……他已经被“毒树之果”困住了手脚。难道又要重蹈覆辙?不,这次不一样。吴文彬的证词,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与当前的案件没有直接关联,获取方式只要合法,就不会是“毒树之果”。关键在于,如何找到他,如何让他开口,以及……如何避开周明远可能布下的眼线。
他拿起那张临时电话卡,再次拨通了苏晴的号码。
“晴晴,帮我查一个人。吴文彬,男,大约五十多岁,二十年前是周明远在xx大学法学院的助理研究员,后来因为卷入周明远的学术剽窃风波去了海外。我要知道他现在的下落,越具体越好。还有,查查他出国后的经历,尤其是经济状况、社会关系,有没有什么软肋或者牵挂。”
电话那头的苏晴没有多问,只简洁地应道:“明白。给我点时间。”
等待是煎熬的。方毅感觉自己像一头困兽,在无形的牢笼里焦躁地踱步。他不敢再碰任何与案件直接相关的内部系统,只能一遍遍梳理手头已有的、不会触发警报的公开信息。检察院内部的疏离感更重了,连小赵跟他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技术科那边对“电话线路问题”的回复依旧是“正在排查”。那辆黑色的轿车,依旧时不时地出现在他上下班的路上。
三天后,苏晴的消息来了,是通过一个加密的临时邮箱。
“查到了。吴文彬目前在加拿大温哥华,化名‘david wu’,在一所社区学院担任中文兼职讲师,生活清贫,深居简出。他妻子五年前病逝,无子女。唯一的社会关系是定期去一家华人教堂。经济来源主要靠微薄的薪水和社会救济。值得注意的是,他母亲还在国内,住在邻省一家养老院,年事已高,身体不好,费用由吴文彬定期汇款支撑。这是养老院地址和电话,还有吴文彬在温哥华的住址和教堂信息。”
方毅盯着屏幕上的信息,心脏狂跳。母亲……这是吴文彬唯一的牵挂,也可能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立刻开始行动。首先,他以私人名义,通过一个可靠的、与司法系统无关的朋友,匿名向吴文彬母亲所在的养老院捐助了一笔钱,指定用于改善老人的医疗和护理条件,并要求院方保密捐助者信息。接着,他精心准备了一份材料,里面包含了当年那篇剽窃报道的复印件,周明远后来飞黄腾达的照片和报道,以及那七起与周明远基金会及研讨班有关、最终被驳回案件的简单信息。材料最后,附上了一张养老院收款确认单的截图(隐去了具体金额和捐助者信息),和一句手写的打印体:“令堂安好,勿念。旧事可敢重提?”
这份材料,他通过国际快递,用假名和假地址寄往了吴文彬在温哥华的住处。
剩下的,就是等待和祈祷。方毅向单位递交了年假申请,理由是“处理私人事务,调整状态”。张为民批得很痛快,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方毅知道,自己暂时离开,或许正合某些人的意。
一周后,方毅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海外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下周三下午三点,温哥华xx教堂见。只你一人。”
成了!
方毅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订了最早飞往温哥华的机票,用的是自己的真实护照。他知道这瞒不过周明远的耳目,但他赌的是对方反应的时间差,以及对方对他此行目的的误判——或许会以为他是走投无路,想出去避风头,或者寻求其他非法证据。
飞机在太平洋上空飞行。方毅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心绪难平。这趟旅程,像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赌吴文彬的良心未泯,赌周明远的手伸不到那么快,赌自己能带回那份尘封了二十年的关键证词。
温哥华的空气带着海洋的湿润和凉意。方毅提前一天抵达,低调地入住了一家小旅馆。周三下午,他提前一小时来到约定的教堂。这是一座安静的哥特式小教堂,坐落在一片宁静的社区里。他坐在后排长椅上,看着彩绘玻璃透下的斑斓光线,默默等待着。
两点五十分,一个穿着旧夹克、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瘦削男人,低着头,脚步有些蹒跚地走了进来。他环顾四周,目光与方毅接触时,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前排,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开始低头祷告。
方毅没有立刻上前。他观察着,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人。三点整,教堂的钟声悠悠响起。方毅起身,走到吴文彬旁边的位置坐下。
“吴老师?”方毅低声问。
吴文彬没有抬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推了过来。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都在里面了。当年的实验原始记录草稿,我和周明远关于论文核心部分的讨论邮件打印件,还有……他后来派人找到我,威胁我如果敢说出去,就让我在国内的母亲‘老无所依’的录音……虽然音质不太好,但能听清。”
方毅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强忍着立刻打开信封的冲动:“谢谢您,吴老师。您母亲那边……”
“养老院打电话给我了,说收到一笔匿名捐助。”吴文彬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浑浊而布满血丝,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我知道是你。谢谢。”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无尽的苍凉,“二十年了……我每晚都做噩梦。我对不起当年那位被剽窃的学者,对不起自己的良心……现在,该结束了。东西给你,怎么用,是你的事。我只希望……我母亲能安度晚年。”
说完,他不再看方毅,起身,佝偻着背,像来时一样,低着头,蹒跚地走出了教堂大门,很快消失在门外午后的阳光里。
方毅紧紧攥着那个尚有体温的信封,感觉重若千钧。这里面装的,不仅仅是二十年前的学术丑闻证据,更是一个被压抑了二十年的灵魂的救赎,是他反击周明远最有力的武器!
他没有停留,立刻返回旅馆,仔细检查了信封里的所有物品。录音笔里的声音虽然有些失真和背景杂音,但周明远那带着威逼利诱的冰冷语调清晰可辨;泛黄的实验记录草稿上,有周明远潦草的批注和吴文彬详细的原始数据;那些邮件打印件更是铁证如山。吴文彬甚至在最后附了一份亲笔签名的证词,详细叙述了当年被迫改口和远走他乡的经过。
方毅小心翼翼地将所有证据拍照备份,上传到多个加密云存储,然后将原件用防水袋仔细包好,贴身藏在外套内袋里。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有了这些,他就有机会彻底撕下周明远的伪装!
返程的航班定在第二天上午。方毅一夜未眠,反复检查着证据的安全。他设想过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但直到顺利通过安检,登机,飞机平稳起飞,他才稍稍松了口气。或许,周明远真的没料到他会找到这条二十年前的线索。
飞机降落在国内机场。方毅随着人流走下舷桥,踏上熟悉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即将凯旋的豪情。他快步走向入境通道,准备接受边检。
轮到方毅时,他将护照和登机牌递给窗口后的边检官员。官员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他接过证件,低头在电脑上操作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后面排队的人开始有些不耐烦地张望。方毅的心渐渐提了起来。
“方毅先生?”边检官员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是我。”
“请稍等。”官员拿起旁边的电话,低声说了几句。很快,两名穿着海关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态度礼貌却不容置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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