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子没有动。
    莫麟已经走出七步了，她还站在原地。身边残余的玉蜂贴在她肩头和发丝上，翅膀半收，像是也在犹豫。
    孙婆婆的拐杖横过来，挡在甬道中间。
    “龙儿，不许跟他走。”
    老妇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里带着一股子护犊子的狠劲。她身子佝偻，但拐杖戳在石板上的力道把地面砸出了裂纹。
    莫麟停下脚步，没回头。
    “龙儿？”
    他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小龙女。古墓派当代传人。你师父是林朝英的徒孙，对吧。”
    这话不是问句。
    孙婆婆的瞳孔缩了一下。
    小龙女的反应更直接——她右手抬起，掌心朝下，在身侧轻轻一按。
    没有任何声响。
    但莫麟脚下的石板温度在两息之内骤降了三十度。
    一层白霜从他脚底往外蔓延，沿着甬道地面迅速扩展。冷气从石缝里往上冒，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黄药师的脚底打了个滑，单脚跳开，低声骂了一句。
    欧阳锋站稳了，但鞋底的皮革发出冻裂的细碎声。
    李莫愁缩在最后面，牙齿开始打架。她裹紧了衣服，却挡不住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寒意。这种冷她太熟悉了。古墓地底常年恒温，阴寒入骨，她在这里住了十二年，双手的关节到现在阴天还会酸疼。
    “你踩的位置下面有寒冰渠。”小龙女开口了，语调平得像在报时辰。“再往前十步，渠壁上布了三百六十根冰锥。霜线过去之后，冰锥就会射出来。”
    黄药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三百六十根冰锥。在这种宽不过一丈的甬道里齐射，跟肉搅机没区别。
    莫麟低头看着脚下的白霜。
    他没往后退。
    “寒冰渠。”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味。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结了霜的石板上。
    掌心贴了两息。他站起来。
    “你这不是什么寒冰渠。”
    小龙女的手势没变，掌心依旧朝下，随时可以触发第二波机关。
    莫麟拍掉手上的冰碴子。“你的寒冰渠在左侧墙壁里，灌的是终南山地下暗河的冰泉水，通过石渠循环制冷。这套系统确实是你祖师爷设计的，工艺不错。”
    他顿了一下。
    “但你脚底下这股冷气，跟你那套系统没关系。”
    小龙女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什么意思？”
    莫麟用脚尖在地面上画了条线。“你那套寒冰渠的制冷原理是物理降温，靠地下暗河的低温水源循环带走热量，降温速度慢，分布均匀，温差不会超过十五度。”
    他指了指脚下那层白霜。
    “但这个，温差三十七度。从我踩上去到现在不到四息。你那个破水渠做不到这种降温速率。”
    甬道里安静了一瞬。
    孙婆婆的拐杖顿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脸上浮起困惑。
    “这股冷气是从地底第七层渗上来的。”莫麟的手指朝下指了指。“你脚下七十丈，有一坨东西在运作，运作的时候会产生大量废热。废热往上走，遇到你的寒冰渠系统，热交换之后产生了反向温差梯度。”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小龙女。
    “翻译成你能听懂的话——你的墓底下有个东西在烧，烧出来的余温被你的冰水管子吸收之后，反而把甬道冻得更厉害了。”
    “你以为这些年古墓越来越冷是你修炼有成？”
    莫麟摇头。
    “不是。是底下那玩意儿越烧越旺了。”
    小龙女的掌心收了回去。
    不是因为她被说服了。是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
    这三年来，古墓的温度确实在降。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修炼玉女心经有成，体内寒气外放，影响了周围环境。师父生前也说过，玉女心经练到极致，可以冰封方圆十丈。
    但如果不是她的功力……
    “你的冰锥陷阱，给我撤了。”莫麟往前迈了一步。
    白霜在他脚底碎裂。
    小龙女没动。
    “凭什么？”
    “凭你那三百六十根冰锥在目前的温差环境下，射出来的弹道会偏移至少两寸。”莫麟的手在身侧抬了一下，五指张开。
    什么都没发生。
    但甬道里的空气流动方向变了。
    这个变化极其细微。连黄药师都只是隐约觉得耳边的风声换了个方向。
    效果却是立竿见影的。
    甬道两侧墙壁上的白霜开始从底部往上消融。水珠顺着石壁往下淌，汇成细流，沿着石缝渗进地底。
    温度在回升。
    不是因为莫麟释放了什么真气加热。
    他只是改变了甬道内部的气压分布。
    五指张开的那个动作，精准地调整了他周围三丈范围内的空气对流方向。暖空气从甬道入口方向被引导进来，冷空气被压到了脚底的石缝里。
    物理课本上最基础的热力学操作。
    但执行精度是神级的。
    随着温度回升，墙壁里传来一连串细碎的咔嗒声。那是冰锥底座的冻结层在融化。当温差跌破某个临界值的时候，冰锥的固定结构松动了。
    几声闷响。
    两侧墙壁的射孔里，稀里哗啦掉出一堆碎冰碴子。冰锥连带着射击弹簧一起滚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三百六十根冰锥，没有一根射出来。
    全报废了。
    小龙女低头看着地上那堆碎冰和生锈的弹簧，嘴唇抿了一下。
    孙婆婆的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声音发颤。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了。安全巡检的。”莫麟跨过地上的碎冰，继续往前走。“带路。我要去你们放那张床的地方。”
    “什么床？”孙婆婆警惕地追问。
    “寒玉床。”莫麟头也没回。“你们古墓里最值钱的那件东西。”
    他的脚步没有停。甬道在前方分叉，左边窄，右边宽。
    莫麟走了右边。
    李莫愁在后面小声提醒：“主家，左边才是——”
    “右边近。”莫麟打断她。“你师妹把左边那条道的机关全开了，绕一圈多走四十七步。右边虽然塌了一段，但塌方区刚好避开了所有暗器布局。”
    他是怎么知道右边塌了的？
    李莫愁张了张嘴，把问题咽了回去。
    问了也是自讨没趣。
    小龙女站在分叉口，看着莫麟的背影消失在右侧甬道里。
    她确实在左边布了后手。三道绊索，两组毒烟筒，加上一面铜镜反光阵。这是她花了整整三天布置的后备防线。
    这个人连看都没看就绕过去了。
    “龙儿。”孙婆婆拉了拉她的袖子。“这人来路不明，我们不能——”
    “婆婆。”小龙女的声音轻了一点。“他说的那个温度的事……是真的吗？”
    孙婆婆愣住了。
    她活了六十多年，大半辈子都在这古墓里。墓里越来越冷这件事，她比谁都清楚。前些年她还能在正殿里坐着缝补衣裳，这两年她得裹两层棉袄才坐得住。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老了，气血不足，扛不住寒气了。
    “走吧。”小龙女拔脚跟了上去。
    孙婆婆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追上去。
    右侧甬道确实塌了。一堆碎石把通道堵了大半，只剩一个勉强能侧身通过的缝隙。
    莫麟已经钻过去了。
    欧阳锋在碎石堆前停下，皱着眉看了看那个缝隙的宽度，然后二话不说，双掌一推，蛤蟆功的劲道把上面几块松动的石头震开，缝隙扩大了一倍。
    黄药师跟在后面，面无表情地钻过去。
    堂堂东邪，在地底爬窟窿。传出去够他在江湖上丢三年的脸。
    塌方区过了之后，甬道突然变宽了。
    脚下的石板也变了材质。不再是青岗岩，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带着隐约光泽的石料。温度再次骤降，冷得人牙根发酸。
    莫麟站在甬道尽头。
    面前是一间极大的石室。穹顶有三丈高，四壁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火把摇曳的光影。
    石室正中央，一张半人高的石床安安静静摆在那里。
    床体通体乳白，温润中透着微弱的冷光。表面没有任何雕饰，边缘圆润，像一整块巨大的玉石被从中间剖开，取了最完整的一面打磨而成。
    寒玉床。
    古墓派镇派之宝。据说是林朝英耗尽毕生心血，从终南山深处开采出的一整块千年寒玉，可以辅助修炼玉女心经，压制心魔，延年益寿。
    莫麟走到床边。
    他伸出右手，掌心悬在床面上方一寸的位置。
    没有落下。
    因为他的掌心感受到的东西，和他预期的完全不一样。
    寒玉床散发出的冷气是真的。但那股冷气的来源不是玉石本身。
    莫麟的掌心往下压了半寸。
    《罪狱录》的残影在他识海深处猛地一颤。
    那股暗红色的气息，从寒玉床的底部渗上来。浓度比甬道里的翻了一百倍。
    这张床，不是什么天然寒玉。
    它是一个盖子。
    莫麟缓缓收回手。
    他转过身，看着刚走进石室的小龙女。
    “你每天睡在这张床上？”
    小龙女点头。
    “从几岁开始？”
    “六岁。”
    莫麟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再次伸手，这一次掌心直接按在了寒玉床的表面上。
    一个极其微弱的脉动，从床体内部传上来，和心跳的节奏一模一样。
    莫麟的手指在床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祖师爷林朝英，不是自然死亡的。”
    石室里的温度再降了三度。
    莫麟的手指没离开床面。
    “这张床底下，就是那个一直在吃这个世界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