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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兴号”驶出港湾的那一刻,码头上爆发出了开天辟地以来最震耳的欢呼。
那不是几百人的欢呼,不是几千人的欢呼,而是两万百姓同时发出的、压过了海浪、压过了海风、压过了号角的、排山倒海般的声浪。有人站在码头上拼命挥手,有人爬上了屋顶,有人骑在树上,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所有人都想再看一眼,再看一眼那支承载着大齐希望的舰队。
一百艘战舰,排成三列纵队,缓缓驶出登州港。
最前面的是“齐兴号”,巨舰如山,船首劈开海浪,激起白色的浪花。船帆上那个巨大的“齐”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轮升起的太阳。它的两侧是“破浪号”和“逐风号”,一左一右,像两把出鞘的利剑。后面依次排开的是“斩浪号”、“破海号”、“定远号”、“扬威号”……每一艘战舰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一艘战舰都有自己的使命,每一艘战舰都载着大齐的希望。
“齐兴号”的指挥台上,李俊站得笔直。他的手握着船舵,目光如炬,盯着前方的海面。他的身后,是一面巨大的旗帜——红底黑字,绣着“大齐海军”四个字。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巨大的翅膀。
“大都督,”张顺从船舷边走过来,浑身湿透,“水鬼队已经就位。随时可以下水。”
李俊点头:“不急。到了外海再下水。近海水浅,藏不住人。”
张顺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李俊抬起头,望着岸上的百姓。那些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但他们的欢呼声还在,像一阵阵的雷声,从岸上滚过来,追上舰队,在船与船之间回荡。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浔阳江上,他第一次出海。那时候的他,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跟着父亲打鱼。父亲指着远处的海平线说:“俊儿,你看,那边就是大海。大海很大,大到没有边。你长大了,要去看看。”他问父亲:“爹,你去看过吗?”父亲摇头:“没有。爹这辈子,最远只到过东海。但爹希望你去看。”
现在,他来了。带着一百艘战舰,带着三万个兄弟,去看那片父亲没看过的大海。去看日本,去看倭寇,去看星辰大海。
“爹,”他喃喃道,“儿子去了。”
“破浪号”上,武松站在船首,双手撑着船舷。他的身后,是三百名陆战队员,一个个笔挺如松,目光坚定。他们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的刀在鞘中微微颤动,像是在等待出鞘的那一刻。
“武将军,”赵铁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面旗帜,“这面旗,插在哪儿?”
武松看了一眼那面旗。旗不大,三尺见方,红底黑字,绣着“东征先锋”四个字。那是林冲亲手写的,笔力遒劲,铁画银钩。
“插在桅杆顶上。”武松说,“让所有人都看到。让倭寇也看到。”
赵铁柱点头,拿着旗爬上了桅杆。他的身手很利索,像一只猴子,三下两下就爬到了顶端。他把旗系在桅杆上,然后滑下来。
旗帜在海风中展开,猎猎作响。阳光下,“东征先锋”四个字像四团燃烧的火。
武松抬起头,看着那面旗,嘴角微微上扬。
“哥哥,”他低声说,“你看到了吗?你的字,在海上飘。”
“破浪号”的底舱里,石娃坐在一个角落里,手里握着他爹的那把短刀。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不是害怕,是晕船。船身一晃,他的胃就翻涌一下。他咬着牙,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是个废物。
“小子,”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石娃转过头,看到一个老兵坐在他旁边。老兵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眉一直拉到右下巴。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腰间别着一把横刀,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
“第一次出海?”老兵问。
石娃点头。
“晕船?”
石娃又点头。
老兵笑了,把酒葫芦递给他:“喝一口。烈酒,能压住。”
石娃接过酒葫芦,犹豫了一下,然后灌了一大口。酒很烈,辣得他直咧嘴,眼泪都出来了。但胃里的翻涌确实好了一些。
“谢谢。”他把酒葫芦还给老兵。
老兵接过酒葫芦,喝了一口,然后说:“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石娃。”
“石娃?石槽村的?”
石娃点头。
老兵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石槽村的事,我听说了。你爹、你娘、你奶奶……都是好样的。你也是好样的。敢来参军,敢上船,敢去日本。你爹在天上看着你,会骄傲的。”
石娃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握紧了手里的短刀,刀柄上的布条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大叔,”他问,“你杀过倭寇吗?”
老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杀过。三个。”
“怎么杀的?”
老兵摸了摸脸上的刀疤,说:“第一个,是在海上。我们的船被倭寇围了,我跳下水,潜到他们的船底,凿了一个洞。船沉了,倭寇掉进水里,我一个个地捅。捅了三个,被第四个砍了一刀,差点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石娃听得入神:“后来呢?”
“后来,兄弟把我捞上来了。我养了三个月,伤好了,又回来了。”老兵看着石娃,认真地说,“小子,记住——杀倭寇,不能怕。你怕,你就死了。你不怕,死的就是他们。”
石娃用力地点头。
老兵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待着。到了日本,我带你上岸。”
石娃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武将军说了,新兵也要上战场。不上战场,永远是新兵。”
老兵走了。石娃坐在角落里,握紧短刀,望着船舱外那片越来越远的海岸线。
青州城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
码头上,老刘头还站在那里。
舰队已经走了很久,海面上只剩下几个小黑点,但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旱烟灭了,他没有再点。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
“老刘头,回去吧。”旁边的人说,“舰队走远了。”
老刘头摇头:“不走。我要看着,看到他们消失。”
旁边的人不再劝了。他知道,老刘头不是在等舰队消失,他是在等舰队回来。等那些船从日本回来,等那些兄弟从战场上回来,等他的老伙计从死人堆里爬回来。
虽然他知道,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码头的另一边,陈二牛的嫂子站在那里。她的胳膊上还缠着白布,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的身后,是十几个跟她一样的女人——她们的男人被倭寇杀了,她们来开船。
“嫂子,”陈二牛走过来,“回去吧。舰队走远了。”
嫂子摇头:“不回去。我要看着。看着那些船,把兄弟们送到日本去。看着那些船,把倭寇的血带回来。”
陈二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嫂子,你恨吗?”
嫂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恨。恨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但恨没用。恨不能杀人。所以我要开船。把船开到日本去,让兄弟们上岸,杀人。”
陈二牛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嫂子心里的恨,比他深。因为她失去的,比他多。男人、公婆、孩子——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嫂子,”他说,“等打完仗,我陪你去找孩子。”
嫂子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用力地点头。
远处,海面上,最后几个黑点也消失了。
舰队,走了。
登州港的码头上,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哭着走了,有人笑着走了,有人沉默着走了。但所有人的心里,都装着一件事——等。等舰队回来。等胜利的消息。等他们的兄弟、儿子、丈夫、父亲,从日本回来。
望海石上,林冲还站在那里。
他从天不亮就站在这里,一直站到舰队消失在海天之际。他的身后,周文通站得腿都麻了,但他不敢动。因为陛下没有动。
“陛下,”周文通终于忍不住了,“回去吧。舰队走远了。”
林冲没有动。他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周文通,”他忽然开口,“你说,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周文通想了想,说:“应该在调整帆索,检查装备。刚出海,很多事情要做。”
林冲点头:“是啊。很多事情要做。李俊要指挥舰队,武松要训练陆战队,张顺要侦察水文,鲁智深……大概在绑绳子。”
周文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知道林冲说的是什么——鲁智深把自己绑在桅杆上的事,整个青州城都知道了。
“陛下,”周文通小心翼翼地说,“您不担心吗?”
林冲转过身,看着他:“担心什么?”
“担心……东征失利。”
林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朕担心。但担心没用。朕能做的,都做了。船,给他们造了。炮,给他们装了。兵,给他们练了。粮草弹药,给他们备足了。剩下的,靠他们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深沉:“朕相信他们。”
周文通低下头:“陛下圣明。”
林冲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海面。海面上,阳光洒下来,金灿灿的,像一条通往东方的黄金路。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走下望海石,大步走向青州城。他的步伐很稳,很坚定,像是一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只等结果的人。
身后,海风吹过,望海石上的野草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也许是祝福,也许是祈祷,也许只是风。
但林冲听懂了。
风在说——等他们回来。
他会等的。
等一百艘战舰,等三万个将士,等武松、鲁智深、李俊、张顺,等所有人,从日本回来。
不管等多久,他都等。
因为他是大齐的皇帝。因为他们是他的兄弟。因为这片大海,是他的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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