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13章 鹰爪南下(1/2)  燕子李三外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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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将军赶到临时病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长沙的秋夜凉得很快,白天还热得人直冒汗,太阳一落山气温就掉了下来,风里带着湘江的水汽,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薛将军没有穿他那件标志性的将官大衣,只穿了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有些皱巴巴的白衬衫。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花白的发丝散落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五岁。
    但他的眼睛依然是亮的,像两盏烧得正旺的灯。
    大师兄李云飞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迈得很大,但每次拐弯的时候都会微微侧身,用手势示意薛将军注意脚下的台阶或者坑洼。医院是临时征用的一座旧祠堂改建的,院子里铺的青石板有些已经松动了,白天还好,晚上看不清路很容易绊倒。
    “薛将军,这边走。”大师兄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李三兄弟和韩姑娘住在哪个房间?”薛将军问,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在空旷的院子里带起一阵嗡嗡的回响。
    “后院东厢,两间房挨着。”大师兄李云飞说,“周军医给安排的,说是方便照顾。我小师妹的伤在腰腹,不能多动,三儿就住她隔壁,随时能照应。”
    薛将军点了点头,脚步更快了一些。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长沙警备司令李军长,穿着黄呢子军装,腰间别着一把左轮手枪,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四十出头的年纪,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另一个是薛将军的副官,姓陈,二十七八岁,高高瘦瘦的,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院墙上,像是几个在跳舞的鬼魂。
    后院的格局比前院小得多,一条窄窄的甬道通向三间并排的厢房,东西各有一间耳房。甬道两边种着两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桂花开得正盛,浓烈的甜香在夜风里弥漫开来,和医院里特有的碘酒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周军医正端着一碗药从东厢房里出来,差点跟大师兄撞个满怀。他愣了一下,看到大师兄身后的薛将军时,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一个踉跄,药汤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洇出几个深褐色的圆点。
    “薛、薛将军!”周军医的声音有些发抖,下意识地立正站好,药碗端得跟敬礼似的。
    薛将军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周军医,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周军医连忙摆手,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他虽然在德国留过学,在长沙战区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薛将军亲自跟他说话,这还是头一回。
    “韩姑娘的伤势怎么样?”薛将军问,目光越过周军医的肩膀,看向东厢房那扇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暖融融的,和院子里清冷的月光形成鲜明的对比。
    周军医定了定神,用专业而简洁的语气汇报道:“韩姑娘左侧腰腹有大面积皮肉撕脱伤,创面大约有成人手掌大小,深及肋骨的骨膜,所幸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昨天已经做了清创缝合,缝了二十三针。目前没有感染的迹象,体温正常,精神状况也还可以。但是——”他加重了语气,“至少需要卧床静养两周以上,期间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牵拉创面,否则伤口很容易裂开。”
    薛将军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大师兄,大师兄立刻补了一句:“三儿的伤肚子上,是被鬼子的刺刀刺伤的,骨头没事,但软组织挫伤比较严重,周军医刚刚给三儿做完缝合手术两周左右,目前活动受限。周军医说他的恢复情况比预想中好,再过个三五周应该就能基本活动自如了。”
    “三五周。”薛将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心里计算着什么。他的目光沉了沉,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抬脚朝东厢房走去。
    木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像是有人在叹气。
    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方米的样子,摆着一张木床、一张条桌、两把椅子和一个洗脸架子。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上洇着几片淡淡的黄色药渍,怎么也洗不掉了。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焰轻轻摇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
    韩璐半靠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盖着一条薄棉被。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在看到薛将军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眼睛里明显掠过一丝意外和动容。
    李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左手搭在韩璐的被子上面,右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正举着勺子要往韩露嘴边送。看到薛将军进来,他的手顿在了半空中,勺子里的红糖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将军!”李三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顾不上去扶,立正站好,右手举到帽檐边敬了个军礼,动作虽然因为左肩的伤而有些变形,但那股子精气神一点没少。
    韩璐也想坐起来,她撑着床板想直起身,腰腹间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疼得她脸色一白,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嘴唇哆嗦了一下,但硬是没发出声音。
    薛将军快步走过去,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将她按回了枕头上。
    “韩姑娘,别动。”薛将军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躺着说话。”
    韩璐被按回枕头上,仰着脸看着薛将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不是没见过大人物,但薛将军不一样,薛将军是长沙战区的主帅,是整个湖南战场的最高指挥官,是几十万国军将士的统帅。
    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在深夜十一点,亲自跑到医院来看她。
    韩璐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声音有些发紧地叫了一声:“薛将军。”
    薛将军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就是刚才李三坐的那把,李三连忙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搬到了床尾坐下。李军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背着手,目光警惕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又落回了房间里面,像一只守着窝的老鹰。陈副官把马灯挂在门框上,然后退到走廊里,和周军医一左一右地站着。
    薛将军坐定之后,先看了看韩璐的脸色,又看了看她腰腹间被被子盖住的伤口位置,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心疼和关切。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韩姑娘,李三兄弟。”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你们两个都负伤了。”
    李三坐得笔直,挺着胸膛说:“将军,我们没事,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了。”
    薛将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快就被严肃的表情吞没了。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如果这次长沙大战,我们取得胜利的话,你们俩就是第一功臣。”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煤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院子里桂花树的枝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像是有很多人在窃窃私语。
    李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嗡嗡的,什么词都找不到了。他转头看向韩璐,韩璐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意外和惶恐。
    第一功臣。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李三觉得自己这副肩膀根本扛不住。
    韩璐最先回过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薛岳,声音虽然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将军,您这样说,其实是过奖了。”她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谦逊而真诚的笑容,“我们只是尽了自己应该尽的义务。杀汉奸、除特务,这是我们分内的事,不值得一提。”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背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一双弹钢琴的手,而不是一双能徒手捏碎人喉管的手。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上了一种深深的自责。
    “但是我觉得我真的不争气。”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在这个关键时刻,天炉战法正要收网,结果我还受伤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不是因为疼——伤口虽然疼,但她能忍。她忍过比这更疼的伤,忍过比这更苦的痛。她红了眼眶,是因为愧疚。
    天炉战法是薛将军的得意之作,也是整个第九战区几十万将士几个月来苦心经营的战略布局。退却、诱敌、消耗、包围、聚歼,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每一步都不能出错。而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收网阶段,正是需要所有人全力以赴的时候,她却躺在了病床上。
    她觉得自己像个逃兵。
    薛将军看着韩露红了的眼眶,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了过去。
    韩露愣了一下,没有接。
    薛将军把手帕放在她手边,然后收回了手,靠回椅背上,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韩姑娘,我跟你说个事。”
    韩璐抬起眼睛看他。
    “我十七岁参军,今年四十六岁。”薛岳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打了二十九年的仗,负过七次伤。最重的一次是在北伐的时候,一颗子弹从左胸穿过去,离心脏就差两公分。当时的军医说我命大,换个人早就死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煤油灯的火苗上,那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像是两簇小小的火焰。
    “我躺了整整三个月。那三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我的部队在打仗,我的兄弟在流血,我躺在这里,算什么军人?”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种感觉,我懂。”
    韩璐的眼眶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有让它掉下来。
    薛将军把目光从火苗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韩露脸上。他的表情忽然柔和了下来,那种柔和不是刻意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一个严厉的父亲偶尔流露出的温柔。
    “没关系,韩姑娘。”他的声音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你安心养伤,安心照顾李三兄弟。我们会派专人去保护你们,绝对不会让鬼子趁虚而入。”
    他说“安心养伤”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命令式的肯定,像是在告诉韩露: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伤,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韩璐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将军。”
    李三坐在床尾,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看着薛岳和韩璐的对话,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南京城破时的绝望,想起台儿庄大捷时的狂喜,想起一路走来死去的那些兄弟——有的被子弹打穿了脑袋,有的被炮弹炸飞了半边身子,有的被刺刀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还在喊着“杀鬼子”。
    他想,如果他们也能听到薛将军说的这句话,该多好。
    薛将军站起来,转过身,目光落在李军长身上。李军长立刻从门口走进来,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每一步都掷地有声。他在薛将军面前站定,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标枪。
    “李军长。”薛岳叫他的字。
    “在!”李玉堂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震得桌上的煤油灯都晃了一下。
    薛将军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种锐利不是对着李军长的,而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远在百里之外的敌人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给你一个任务。你要把你手下最精锐的神枪手级别的战士拿出来,来保护李三兄弟和韩姑娘。”
    李军长的胸脯挺得更高了,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炯炯地盯着薛将军。
    “这件事情一定要办成,不惜一切代价。”薛将军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要保护他们的安全。因为在接下来的战争当中,我们的战斗任务会更重,所以我们需要李三兄弟和韩姑娘。希望他们能把伤养好。”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残酷。薛将军没有用那些漂亮的外交辞令,没有说“他们都是优秀的抗日战士”或者“他们为国家和民族做出了巨大贡献”之类的话。他说的是:我们需要他们。
    在战争中,这就是最高的评价。
    李军长“啪”地一个立正,右手举到帽檐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声音大得像要把房顶掀翻:“是!保证完成任务,将军!”
    薛将军点了点头,拍了拍李军长的肩膀,然后转过身来,最后看了韩璐和李三一眼。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韩璐忽然叫住了他。
    “将军。”
    薛将军停下脚步,侧过身来。
    韩璐撑着床板,缓缓坐直了身体。她的动作很慢,每移动一寸都要咬着牙,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李三想过去扶她,她摇了摇头,自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了起来,背靠着枕头,直直地看着薛将军。
    “将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很坚定,“等我伤好了,我要去前线。”
    薛将军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眼睛里却有了一种温暖的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和院子里桂花树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最终消失在夜风里。
    韩璐慢慢躺回枕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感觉到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
    李三看到了那滴泪,没有出声,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韩露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汉口。
    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坐落在汉口旧租界的一栋西式洋楼里,灰色的花岗岩外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铁艺大门两侧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楼里灯火通明,从窗户透出来的光线把门前的台阶照得雪亮,飞蛾和蚊虫在灯光里乱飞,有的扑到了滚烫的灯罩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冒出一缕青烟。
    阿南司令官站在三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越过窗户,落在远处黑黢黢的长江上。江面上有几艘炮艇的灯光在移动,像几只萤火虫在黑暗中缓缓爬行。
    他今年五十四岁,身材矮小但很结实,穿着一件黄呢子军装,领口挂着大勋位菊花章颈饰,胸前的勋表密密麻麻排了好几排。他的脸型方正,颧骨很高,眉毛浓黑,嘴唇厚实,整个人的气质像一块未经雕琢的花岗岩——粗糙、坚硬、笨重,但让人不敢轻视。
    他是那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人。在军中,他的同僚们私下里叫他“顽石”,因为他的性格像石头一样固执,一旦认定了某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此刻,这块“顽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面无表情,心里就越是翻涌着剧烈的情绪。
    有人在他背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阿南司令官没有回头,依然望着窗外的长江。
    木下参谋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阿南惟几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比阿南惟几年轻十来岁,身材修长,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而不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军人。他的性格和阿南司令官截然相反——阿南固执,他灵活;阿南冲动,他冷静;阿南喜欢正面强攻,他擅长迂回包抄。正是因为这种互补,两个人才能共事这么久而没有闹翻。
    “司令官阁下。”木下勇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前线的最新战报到了。”
    阿南司令官终于转过身来。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放在桌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没有看木下勇参谋长过来的战报,而是直接问了一句:“薛老虎那边有什么动静?”
    木下勇推了推眼镜,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前线部队报告,薛老虎的部队正在有秩序地向后收缩,诱使我们的主力部队深入。种种迹象表明,他正在实施他的计划——先诱敌深入,然后从两翼包抄,最后形成合围。”
    阿南司令官的眉头拧在了一起,眉心那道竖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木下参谋长,情况不妙啊!”他低声说了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忌惮。
    薛将军的“天炉战法”不是第一次用了。第一次长沙会战的时候,薛将军就用这个战法把鬼子打得灰头土脸,最后不得不狼狈撤退。阿南司令官当时是陆军次官,在东京的大本营里看着前线发回来的战报,气得摔了三只茶杯。他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他亲自指挥对长沙的进攻,他一定要撕碎薛将军这个该死的计划。
    现在他来了,但他发现自己依然撕不碎。
    木下参谋长继续说道:“司令官阁下,我们现在前线有点吃紧。前线部队已经被搞得焦头烂额了,补给线拉得太长,后勤保障跟不上,部队的士气也在下降。而薛老虎还在用他的陷阱等着我们,更可怕的是我们现在不知道他的陷阱埋在哪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一个不知道埋在哪里的陷阱,比一个看得见的陷阱要可怕一百倍。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踩上去,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飞来子弹,不知道脚下的哪一块土地会突然炸开。
    阿南司令官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远处江面上传来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是在传递某种莫尔斯电码。
    “所以,”阿南惟几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就像你所说的一样,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把李三和江口涣解决掉。”
    木下参谋长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同意司令官阁下的判断。”木下勇向前走了半步,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根据情报,李三和江口涣目前都在长沙大营的医院里养伤。李三的伤势较轻,预计三到五天就能恢复战斗力。江口涣的伤势较重,但以他的身体素质,最多半个月也能重新上战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如果他们两个人重新参战,对我们来说是极大的威胁。李三的腿功和近战格斗能力在整个长沙战区都是数一数二的,反应能力更是不用说。江口涣——这个人更麻烦,他是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对我们的战术思路了如指掌,她甚至有能力和我们的参谋人员进行兵棋推演。他是另一个薛老虎,甚至比薛老虎更难对付。”
    阿南司令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笃、笃、笃”,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所以,”阿南司令官说,“我们必须在他们伤愈之前,把他们解决掉。”木下参谋长用力点了点头。“是的,司令官阁下。如果他们不参战了,长沙大营的整个国军的战斗力就会被拉下来一大截。”
    阿南司令官的手指停止了叩击。他抬起头来,目光如刀,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那就去办。不惜一切代价。”
    “嗨!”
    木下参谋长立正鞠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一串急促的鼓点。
    阿南司令官重新站起来,走回窗前,望着远处黑黢黢的长江。江面上那几艘炮艇的灯光已经看不见了,整条江都隐没在黑暗里,只有江水流动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喘息。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拇指来回搓着指节,沉默了很久。
    “薛老虎。”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我不会让你赢的。”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整个汉口都陷入了浓重的黑暗。
    河北,保定。
    这是一个和长沙完全不同的世界。长沙在前线,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硝烟的味道,耳朵里永远充斥着枪炮声和喊杀声。而保定在敌占区,表面上平静如水,水面下却暗流汹涌。
    鬼子占领保定已经四年了,城墙上挂着膏药旗,大街上时不时有巡逻的日本兵经过,刺刀在阳光下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米价一天比一天高,面缸一天比一天浅,街上饿死的人已经不算是新闻了。但日子还得过,茶馆还得开,戏班得唱,这就是中国人的韧性——你炸了我们的房子,我们就住窝棚;你占了我们的城市,我们就去乡下;你想让我们亡国灭种,我们就偏要活着给你看。
    “听雨轩”是保定城里最大的一家茶馆,坐落在西大街的中段,三进三出的院子,光大厅就能摆下二十张八仙桌。茶馆的老板姓白,五十来岁,胖乎乎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那双小眼睛里的光却精得很,一看就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听雨轩能在鬼子眼皮子底下开这么多年而不出事,白老板的背景可想而知——有人说他跟国民党军统有联系,有人说他跟共产党地下党有联系,也有人说他跟两边都有联系。真相是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茶馆的后院有一间雅室,是专门留给贵客的。这间雅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红木的桌椅,紫檀的博古架,墙上挂着一幅八大山人的山水画,画下面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半开的桂花,甜香扑鼻。
    此刻,雅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七十来岁,另一个五十出头。
    七十来岁的那个,就是鹰爪王陈师傅。
    陈师傅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他身材不高,但很敦实,肩宽背厚,两只手骨节粗大,青筋暴起,像两把铁钳子。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脸上的皱纹并不算多,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一看就知道不是常年待在屋里的人。他的眼睛很小,但极亮,像两把锥子,看人的时候能把你钉在原地。
    此刻,他正端着一杯盖碗茶,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发出细微的“叮叮”声。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个极重要的决定。
    他对面坐着的那个五十出头的人,叫丛麻子。
    丛麻子当然不是真名,他的真名叫丛德胜,但因为脸上长着一脸麻子,所以人人都叫他丛麻子,叫久了,连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来叫什么。他是练猴拳的,在北方武林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虽然比不上陈师傅的地位,但也是个有头有脸的角色。他的身材精瘦,像个猴子一样,坐在椅子上也不老实,两条腿抖来抖去的,手一会儿摸摸茶杯,一会儿抠抠桌布,一刻也不得闲。
    “陈师傅。”丛麻子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压低了的感觉,像老鼠叫,“您知道吗?梁作斌,我们知道他的下落了。”
    陈师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没有看丛麻子,目光依然落在杯中的茶叶上,看着那些叶片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绿色的花。
    “梁作斌,”陈师傅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他是我的徒弟不假,但我已经宣布跟他断绝师徒关系了。原因就是他投靠日本人。”
    丛麻子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您还不知道吧,陈师傅?”
    陈师傅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丛麻子一字一顿地说:“他在一场刺杀行动当中被杀死了。现在尸体就在长沙大营。”
    雅室里安静了。
    博古架上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桂花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院子外面传来大厅里茶客们嘈杂的说笑声,有人在说书,说的是《三国演义》里关云长温酒斩华雄的那一段,说书先生的声音洪亮,隔着两道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师傅端着茶杯的手终于停住了。他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丛麻子也不着急,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等着陈凤歧开口。
    “不管怎么说,”陈师傅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他也是您的小徒弟,他跟着您,师徒一场。您就不去送送他?”
    丛麻子的语气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激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凤歧的脸,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陈师傅的脸色变了。不是变得愤怒或者悲伤,而是变得……冷淡。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淡,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结了冰,冰下面也是冷的。
    “我不想去送他。”他的声音很硬,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因为他这个人,人性不好。而且他主动跟我提出,他要跟我断绝师徒关系。”
    他说“人性不好”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失望。那不是一个师父对徒弟的失望,而是一个老人对晚辈的失望,是一个正直的人对一个背叛者的失望。
    丛麻子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笑,手指在扶手上敲得更快了,像是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节奏。
    “陈师傅,不管怎么说,那个梁作斌,他也是您的小徒弟。”丛麻子把“小徒弟”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陈凤歧什么,“而且,您知道杀死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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