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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到了。”
林安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里院走去。
义庄分三进:头进是林安睡觉吃饭的地儿;二进摆着别人暂存的棺材,停不过七日,要么领走,要么埋进后山;最里头才是林家祠堂,而祠堂后墙之外,便是层层叠叠的坟包。
没人说得清,为啥祠堂非要建在停尸房后面,更没人敢动那些停在堂内的老棺——棺盖封得严实,漆色乌沉,像是刚刷上去的。
“列祖列宗,孙儿林安,林万之子,给您老上香来了。”
他虽是穿来的,可上辈子没爹没娘,这辈子总算有了血脉相连的人……哪怕全躺在这儿。
没办法,之前的系统似乎已经遇到不可逆之原因......彻底宕机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
收拢心神,随后,他在最老那口楠木棺前点上三炷香,青烟笔直升腾。
躬身三拜,香火微颤。
然后转身,走向下一具棺椁。
林安挨个在十八代先祖的棺椁前插上三炷香,青烟袅袅,缭绕不散。
林家祖训,尸身不入土,尽数停灵于此,一具具紫檀、金丝楠的棺椁静卧高台,历经数百年,漆色未褪,榫卯如新。
他最后停在父母的棺前,垂手立了片刻。
“爹,娘,儿子来上香了……五弊三缺,是不是真从我这儿起头了?”
话音落,祠堂里只剩烛火轻跳。他静默半晌,才缓缓直起身,掸了掸袍角浮灰。
血浓于水,生是亲,死亦是亲。
上辈子孤魂野鬼一个,这辈子好歹还有两副棺材,稳稳当当地摆在这儿,替他守着根。
木门合拢,吱呀一声,隔开了满室香火。
门刚掩上,堂中三十六炷香齐齐燃尽,青白烟气如活物般扭动着,尽数钻进棺缝,无声无息。
林安穿过来没几天,却已把日子过出了滋味。
掬一捧井水拍在脸上,换上素净长衫,踩一双乌头布履,再把那把磨得发亮的藤编摇椅拖到院心。
他就爱这么躺着,听风过竹梢,看星子一点点爬满夜空。
子时一到,万籁俱寂。
他眯着眼,等第一个“客人”。
义庄开张几日,门前冷清,连只野猫都没打过转。
他心里清楚这行当的分量——比前世殡仪馆重得多。
祠堂后头那片坟山,墓地可租可售;尸身入殓、整容、缝补、遮瑕,全归义庄一手包办。
人死如灯灭,可体面不能灭。
衣冠要齐,四肢要全,面容要安详——阴司老爷翻生死簿时,皱一下眉,你下辈子兴许就投胎成拉磨的驴。
所以断指得接,溃面得敷,残肢得垫,焦尸得覆帛。
更别说那些没人认领的野尸,义庄照收不误。
后山几座无名坟,棺盖上连名字都没刻,只压着几块青石,风吹雨打多年,连尸主姓甚名谁,都早没人记得了。
总之,只要跟死人沾边的事,林安这儿全揽:超度能念经,镇煞能画符,连往生路上撒把纸钱,都替你算准时辰、挑对方位。
咚、咚、咚……
三声叩门,沉而钝,像敲在朽木上。
门外传来沙哑嗓音:“义庄师傅在不在?喜事上门,劳烦迎一迎。”
所谓“喜事”,就是尸首。
这儿忌讳“死”“丧”“亡”这些字眼,开口闭口都叫“喜”,是几十年传下的老例。
若谁嘴上不干净,惊扰了棺中未安之灵,半夜掀盖坐起,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安起身,理平袖口褶皱,踱出门去。
在离大门三丈远的地方站定。
门外七八条汉子抬着一口黑漆棺,最前头站着个中年男人,面色泛青,眼神却亮得瘆人。
“贵客所携,是哪桩喜?”
“阳喜。”
那人见了林安,食指微屈,朝自己心口点了点。
林安虽只十六七岁模样,可但凡干这行的,没人敢拿年纪说事。
“阳喜”即男尸,“阴喜”为女尸;食指一弯,便是横死——非寿终,乃冤屈、暴毙或凶杀所致。
这类尸身,十有八九面目狰狞,肢体不全,得靠手艺硬生生“修”出个体面来。
林安心里有数,两世都在尸堆里打滚,手比眼熟。
既挂了招牌,便没有推拒的道理。
“规矩,可明白?”
“明白。五十两,一分不少。”
中年男人颔首,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纹丝不晃。
乾朝如今金银通行,铜钱早被百姓揣在怀里嫌硌得慌,通宝更是成了古董铺里的摆设。
林安点头,收银入怀。
几个汉子这才吆喝一声,抬棺入院。
“这……”
男人刚想开口,林安已抬手截断。
“莫问,莫说,明日来取。要墓地,留银子,不挑不选。”
这是林家义庄的铁律,他照着便宜老爹的规矩办,一代代传下来的。
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这话不是吓唬人的。
这边义庄只讲买卖,你把尸首送来,义庄替你拾掇妥当。
时辰一到,抬走便是;若要加办其他名目,照价付钱就行。
行有行规,义庄也有自己的规矩。
中年男子喉结动了动,终究颔首应下。
“要是明儿个不来领,我就按规矩处置了。”
那大汉把棺材稳稳搁在堂中,林安也一路将人送至门外。
中年男子又点了点头——这规矩,他心里门儿清。
“敢问小师傅贵姓高名?”
“林安,林万的儿子。记准日子,按时来取就是。”
他没再多留片刻,毕竟这种地方,谁愿多待?
几人脚步匆匆,转眼便消失在巷口。
林安折返义庄,四下重归寂静。
他立在棺前,低声念道:“尘归尘,土归土,我送你安稳上路,最后一程,莫生波澜。”
话音落,才掀开棺盖。
一股浓烈的铁锈腥气直冲鼻腔,幸而林安常年与尸首打交道,早练出了这副铁胃,不至于当场呕出来。
他俯身细看:是个青年,脸白如纸,腰腹处血气最盛。
人被拦腰劈成两截,断口狰狞,死相骇人。
可林安见过更瘆人的——早年在殡仪馆里,撞过碾碎的、烧焦的、泡胀发黑的……比这惨烈的多了去。
眼下难的是缝合——那豁口横贯躯干,皮肉翻卷,筋络外露,针脚得密、得稳、得服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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