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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婆把林安拽到墙根暗处。
“小安啊,难为你了……回头婆婆给你相个俊俏姑娘……”
“使不得使不得,我还小!”
林安赶紧摆手。
原以为是什么要紧事,敢情是来替他保媒?
“哎哟,你爹你娘那会儿,可是我一手撮合的!那时难,难上加难!”
“如今你们义庄生意旺,挑人比当年容易多啦!”
龙婆絮絮叨叨,越说越起劲。
林安嘴角微抽——长辈面前,他只能陪着笑,脚底却悄悄挪动。
眼角一瞥,那副棺材已稳稳搁在灵堂中央。
他立马拱手:“龙婆,我先去看看尸身……”
刚迈开步子,袖子却被一把攥住。
“小安!小安!你听婆婆一句!”
“这闺女命苦,你……多给她匀点粉吧。”
“让她体体面面走,黄泉路上,别叫阴差错认成畜牲。”
林安刚听见龙婆那句话,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去。
龙婆朝他颔首,眼神沉静。
林安心头一动,听出了话缝里的分量。
“成,这事包在我身上。”
他回了个干脆的点头。
众人把棺材稳稳落定,那书生和几个帮手已踱到义庄门口。
“明早来抬走就行。”
林安撂下这句话,目送龙婆与书生一行人离去。
他折返回停棺处,盯着那口深褐棺木,眉心慢慢拧紧。
龙婆方才那话,分明是藏了钉子——表面轻飘,实则压着千钧。
这脸……到底怎么了?
他掀开棺盖,瞳孔骤然一缩。
尸首无面。
一具女尸静静仰卧其中。
头颅尚在颈上,可整张脸皮却没了踪影——眼窝空荡荡地翻着血肉,鼻梁塌陷如被剜尽,唇线消失不见,耳廓齐根削平,像是被谁用快刀生生剐掉。
若非林安常年跟死人打交道,寻常人撞见,怕是当场就要喊出“画皮鬼”来。
“谁下手这么狠?”
“好端端一张脸,硬生生撕了?”
“莫非是山野里的豺狗啃的?”
林安摇头,这伤势,光靠粉饰可遮不住。
难怪龙婆临走前特意点他一句。
她大约也怕林安乍见之下失了方寸,先给他垫个底。
他翻出描容的匣子,可对着那光秃秃的颅骨,笔尖悬了半天,愣是不敢落。
最后只得取来一张羊皮,照着头骨轮廓细细裁剪。
勉强糊上,虽僵硬失真,但扑几层脂粉、描几笔眉眼,倒也能撑个样子。
这活儿他还是头回干,剪得歪歪扭扭,凑合能看,便贴了上去。
再用桑皮线密密缝牢,针脚细密,不露破绽。
接着调粉上色,依着三庭五眼的规矩勾勒五官——眼须闭,唇要淡,鼻梁得挺,才像个人样。
收拾停当,整张脸竟也有了几分温润气色。
手脚麻利,干净利落。
“镗——”一声铜钟震响。
【枉死长生库】
【枉死者:苗杏花,寿七十七载,卒年十九】
【生平始末】
苗杏花的一生,如走马灯般在林安心底闪过。
十七岁那年,她嫁给了书生王崇文。
搁如今,还是个没成年的姑娘。
只因王崇文读过几句诗书,她便以为托付得了一世安稳。
起初,王崇文待她确是百般温存。
可近来却变了——日日锁在后院,连饭都懒得出来吃。
夜里,苗杏花独守空房,听着窗外虫鸣,心里直发慌。
见丈夫日渐憔悴,两颊凹陷,她心疼得睡不着,翻箱倒柜寻了些杜仲、黄芪,熬成浓汤端过去。
虽说不是什么金贵药材,却是她亲手挑、亲手煎的心意。
只盼他苦读有成,光耀门楣。
可汤药灌了数日,人反倒更虚了。
苗杏花劝他歇两天,养足精神再读。
王崇文却甩袖冷笑,嫌她聒噪,转身说要去城里买补药。
劝不动,她只好默默多做些事。
连着好几天,都没再去后院替他整理书案。
后来,那扇后门更是天天落闩,谁也不让靠近。
偏巧今日他赌气出门,忘了锁后门。
苗杏花提着一桶清水,打算进去擦擦桌椅、通通风。
刚推门进去,人就僵在原地。
哪有什么书卷墨香?满屋空荡,唯有一张床。
床上坐着个女人——面若桃花,腰似柳枝,脖颈修长如螳螂,双腿纤细似仙鹤,浑身透着一股勾魂摄魄的艳气。
她正低头理袖,听见动静,抬头一笑,还以为是王崇文回来了。
“天杀的!你读的是什么‘圣贤书’?狐狸精!你是谁?!”
苗杏花抄起墙边扫帚,劈头就砸。
那女子不闪不避,只嘴角一翘,笑得又软又媚。
“嘻嘻……嘻嘻……”
她侧身一让,反手轻轻一搡。
苗杏花顿时仰面栽倒,她挣扎着爬起,还要扑上去撕打。
原来丈夫日渐枯槁,并非苦读所致——而是躲在后院,金屋藏娇。
自己拼尽全力也要把这女人轰走。
可当苗杏花又一次撑着地面爬起时,眼前景象让她魂飞魄散。
那女人五指骤然暴长,十根指甲“噌”地弹出,寒光凛凛,足有三寸来长。
利爪直扑面门,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看清。
苗杏花连抬手格挡的力气都没有,眨眼间便已断气,死得透透的。
女人一把攥住她脸颊,猛力一撕——皮肉翻卷,筋络崩断,整张脸活生生被扯开。
嘴角却还挂着瘆人的笑,咯咯轻响。
林安看得火冒三丈,这哪是杀人,分明是凌虐!手段毒辣得令人作呕。
女人单手抄起苗杏花软塌塌的尸身,纵身撞破窗棂,脚尖在窗框上一点,腾空跃过院墙。
身法迅捷如狸猫,半点不似寻常闺中女子。
她扛着尸体往荒僻处疾行,村子里本就人烟稀少,越往偏僻处走,越是一片死寂,自然无人撞见。
刚踏出村口,一群大鹅“嘎嘎呱呱”地晃荡而过,翅膀拍得空气嗡嗡作响。
那女人浑身一僵,尸身“噗通”摔在泥地里,自己也扑倒在地,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大鹅们歪着脑袋瞥了她一眼,慢悠悠踱步而过,叫声依旧欢快:“咯咯——呱呱呱!”
直到鹅群远去,她才哆嗦着爬起,抹了一把额上冷汗——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惧意。
林安先前见她杀苗杏花时那副狠戾模样,还以为多难缠。
结果几只扁毛畜生就把她吓瘫了,真是外强中干。
她寻了处野草疯长的土坳,把苗杏花胡乱一丢,转身便逃。
等尸体被人发现时,早已僵冷如铁,面色青灰。
乡民只道是山中猛兽所为,谁也没往人身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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