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土听见响动急匆匆跑进来，看见一地狼藉后的第一反应是把晓风和唐若风向后拉开，一左一右查看他们有没有被炭火烫伤。
    “没事吧？”
    晓风和唐若风愣了下，含蓄得笑了出来。
    晓风敲敲宫土的手背：“没事没事，你见过用炭砸自己的吗？遭殃的肯定是别的人……别的什么东西。”
    宫土皱了皱眉，瞧她打转的眼睛里好像藏了什么古怪的主意。他思索片刻，似懂非懂，隐隐闪过一些大胆的想法，又觉得他们不是锱铢必较的人，做不出翻脸无情的事儿。
    “若清，你在想什么？”
    “我想帮若风出口‘气’。”
    她走到暗牢的角落里捡起一个落灰的铁桶，径直朝散落一地的炭块走去。宫土忍住笑意，小跑两步帮她捡起温度已经冷却一半的碎块。
    余温暖手但不烫手，正好适合吓唬人而不会伤到人。
    唐若风也想一起，但是被他们两个拦住了。
    晓风一脸坏笑：“先别脏了手，待会你来泼。”
    宫土实在忍不住，还是笑了出来：“只是让仪表堂堂的唐家二少主变得灰头土脸，总归是手下留情了。”
    唐若风笑着看他们弯腰挑拣，但凡尖锐的地方都被宫土用手搓平了。大块、小块、碎末皆有，这一桶泼出去，唐若弘多半会变成“转世包公”。
    等他们捡完，宫土两只手反而成了最猛烈的攻击“武器”。
    晓风调侃道：“宫护法，你何时学会了毒砂掌？”
    宫土看看自己的双掌：“大概是天降神掌，感觉杀伤力很强，风大小姐可否——试试掌！”
    说着，他的食指朝晓风鼻尖刮了上去，晓风倏地一闪，立马躲到了唐若风的背后。
    “那就——唐公子你吧！”
    宫土马上转移攻击目标，十根手指盯上唐若风俊俏的脸庞，想给他添上几根胡须。
    唐若风蹲得也快，让宫土扑了个空。他绕过宫土的双臂，拉起晓风就往外跑。宫土在后面紧追不舍，时不时就要给他们营造出一种危险逼近的紧迫感。
    只是，不同于上一次逃跑的狼狈，这一次他们是带着笑声去迎接阳光的。
    暗牢外，唐若弘正抬头望着湛蓝的天出神。
    突然间，风云突变，他的眼前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东西，以压顶之势朝他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侧身、抬臂，然后就感觉有一堆“石头”砸中了自己，一阵“尘土”飞扬，感觉自己要被一股“浓烟”吞噬。等到这一波攻势退散，他整洁的衣衫被染成了“黑点斑斑”，他白净的脸蛋儿被蹭出好几道“黑色疤痕”。
    整桶的炭块被倒了个一干二净。
    唐若风飞快将铁桶扔了回去，拍拍衣襟，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没做过。
    宫土双手背后，躲在晓风和唐若风后面，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迷茫。
    晓风的反应更是夸张，圆溜溜的眼睛瞪得特别大：“发生什么事了？若弘，你这是掉坑里了？这周围也没有坑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唐若弘一个劲儿咳嗽，挥动袖子掸着身上的灰，越掸咳得越厉害：“谁知道是什么东西……”
    等他缓过劲儿来低头看见脚边一堆黑不溜秋的炭，联想到暗牢里的布置，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看着晓风那一脸的无辜和唐若风满面的困惑，几乎可以确定“元凶”就是他们两个。但他意外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他们的“报复”感到格外生气，反而只想送给他们两个字——
    “幼稚！”
    他反而像是个端庄稳重的兄长，对贪玩的弟妹无计可施，却又对这份童趣羡慕不已。
    羡慕。
    二十年，他在风若清和唐若风面前始终只有“羡慕”这两个字。
    独自回到凌烟阁的这段时间，他想明白了很多以前怎么都无法理解和不能接受的事。他承认了自己内心的阴暗面，不再给贪婪自私找借口；他接受了自己机关算尽后的一败涂地，坦然面对不如他人的事实；他释怀了自己右手再也不能握紧孤星剑的残酷，试着从头开始。
    经过这么多曲折和挫败，他认为自己是成熟了许多。
    可今天站在他们面前，他却觉得自己是苍老了许多。
    他想过要弯腰捡一块碎炭或是石块扔回去，然后像别人打雪仗那样几个人有来有往的嬉闹一番，一笑泯恩仇，忘却所有烦恼和苦难。然而，这个念头最终只是停留在脑海里没能实现。
    因为他丧失了力气，失去了参与的兴致。
    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融入他们的能力，逐渐和他们活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格格不入。
    唐若弘就那样看着晓风和唐若风拙劣的演技，看着他们朝对方做出各种搞怪、可爱、有趣、温馨的表情，看得都有些出神。
    他出奇的平静，让晓风和唐若风慢慢褪去了玩闹的心情，不由得有些担心。
    晓风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诶？不会被打傻了吧？”
    唐若风更是拿出帕子，给他擦掉脸上的灰：“开个玩笑而已，若是惹你不悦，我跟你道歉。”
    唐若弘咧着嘴角，这个笑看起来有点像哭。
    “何必跟我道歉？是我对不起你在先，就算你把那盆烧红的炭都倒在我身上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这番话出口，别说晓风和唐若风，就连局外的宫土都有些诧异，一度怀疑自己眼前站着的这位是不是真的唐若弘。
    “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我说的是真心话。”
    唐若风很快适应了他的变化，继续手中暂停的动作，戏称道：“你没怨言我还有呢！那是铁打的盆，放在火上烤过，真要是拿起来泼你，先被烫死的人是我！怎么？还嫌坑我坑的不够？”
    唐若弘一愣，他没想到唐若风会这么说。
    多么明显的调侃，他竟然差点就认真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唐若风严肃起来，“从今往后，你我之间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谁也不欠谁。过去的事莫要再提，我们互相放过，也放过自己。”
    “好，不提了。”
    唐若弘获得了一种自在的解脱感，他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都是前所未有过的清新。
    他知道，现在开始，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全新开始。
    他拍拍唐若风的肩膀，郑重表示——
    “大哥，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