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涛握紧佩刀，刀柄硌得手心生疼。他望着舅舅眼里的血丝，又想起大哥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忽然抹了把脸，硬生生把哭声憋了回去：
    “舅父放心！我要是办砸了，就没脸见您，更没脸见大哥二哥！”
    他翻身上马，虽然左臂不便，脊背却挺得笔直：“家将们，跟我走！让各县的人都知道，咱宁武军还在，叛徒和敌寇，迟早得偿命！”
    十几匹战马再次疾驰而去，这一次，冯涛的背影里再没有半分狼狈，只剩下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秦峰望着他消失在雾里，才缓缓转过身，对着亲卫营的弟兄们扬声道：
    “听见了吗？蒋茂通敌，害死了李将军，害死了咱的弟兄！北莽人在城里烧杀抢掠，把百姓当牲口宰！”
    他举起虎头枪，枪尖上的寒光映着他眼底的火：“现在，随我杀过去！斩北莽游骑，拿蒋茂的人头！
    为死去的弟兄报仇，为边防城的百姓讨还血债——宁武军，跟我冲！”
    “冲啊！”
    亲卫营的马蹄声如惊雷炸响，卷起的雪沫里混着杀气，朝着北莽游骑逃窜的方向猛追过去。
    秦峰的虎头枪在风中划出冷冽的弧线，他知道，今日这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些还在等着他们守护的百姓，他必须赢。
    远处的风里，似乎还能听见北莽骑兵的狞笑，可很快，就被宁武军的怒吼声彻底淹没。
    北莽第一波骑兵来到了固原县，县里派出的哨兵，看见远处雷动的马蹄声，赶忙拨马而回。
    固原县的城门楼子上，风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哨兵的马蹄声像炸雷般滚近，他连人带马冲进城门洞时，坐骑前蹄猛地扬起，将他甩在地上。
    “北莽人！北莽骑兵来了！”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泥，连滚带爬地往城楼上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上千骑！离这儿不到十里了！”
    城门口顿时炸开了锅。挑着菜担的老汉手一抖，菜篮子滚在地上，萝卜、青菜撒了一地；
    牵着毛驴的妇人尖叫着搂住孩子，转身就往城里挤；
    几个刚从乡下赶来看病的汉子，扛起扁担就往城门跑——四周堆着守城用的石头和滚木。
    “都别乱！”县丞从城墙边的检查站奔出来，官帽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写完的告示。
    他跃上城楼，一眼就望见西北方向的尘土，像一条黄龙卷着地面的枯草，正往县城的方向扑来。
    “快关城门！”县丞的嗓子喊得发哑，“弓箭手上城楼！刀斧手守瓮城！”
    守城的乡勇们手忙脚乱地转动绞盘，厚重的木门“嘎吱嘎吱”地合拢，最后“哐当”一声落了门栓。
    城门外，几个来不及进城的货郎捶着门板哭喊，县丞闭了闭眼，咬着牙下令：“放吊桥！让他们从吊桥过来，快！”
    就在城门即将完全闭合的瞬间，三个骑着快马的衙役冲了出去，马背上插着“示警”的红旗。
    “去各村报信！让他们往山里躲！快！”县丞趴在垛口上吼，看着那三骑像离弦的箭，射向四面八方的村落。
    城楼上，乡勇们搭弓上弦，手却抖得厉害。他们大多是些庄稼汉，手里的弓还是第一次真正对准活人。
    王老铁带着村里的老兵们挤到前排，他把磨亮的砍刀塞给身边的后生：
    “别怕！北莽人也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他们的马怕绊马索，他们的人怕箭头——瞄准了射！”
    城下的尘土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北莽骑兵的呼哨声，尖锐得像狼嗥。
    县丞望着那些往城里涌的百姓，他们挤在街巷里，有的往地窖钻，有的往祠堂跑，哭喊声、孩子的啼哭声混在一起，却没人敢冲出城去。
    “记住！”县丞忽然转身，对着城楼上的乡勇们喊道，“这城门后面，是你们的爹娘，是你们的婆娘娃！守不住城，他们就没活路——给我顶住！”
    “顶住！顶住！”
    呐喊声撞在城砖上，弹回来时多了几分底气。
    王老铁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握紧了砍刀。他看见远处的土路上，有村民背着老人、抱着孩子，正往县城的方向跑，后面扬起的尘土里，北莽骑兵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放箭！”
    随着县丞一声令下，箭雨如蝗般射向城外。固原县的第一仗，在马蹄声与箭啸声中，骤然打响。
    而那三匹示警的快马，正拼命往各村奔去，他们的马蹄扬起的尘土，是留给乡亲们最后的生机。
    城门外的土路上，奔逃的百姓像被惊散的蚁群，前拥后挤地堵在吊桥边。
    有人死死扒着城门的铁环，指甲抠进锈迹里，哭喊声碎成一片：
    “开开门啊！求求你们开开门！救命啊！”
    有人看见北莽骑兵的黑影越来越近，吓得转身往回跑，却被后面涌来的人绊倒，瞬间被踩在脚下。
    “快让开！”一个汉子抱着浑身发抖的孩子，试图从人缝里挤过吊桥，可前后都是绝望的人群，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哭嚎里。
    北莽骑兵的呼哨声陡然尖锐起来。领头的骑士举起弯刀，阳光下闪着冷光，千余匹战马踏碎尘土，像一道黑色的潮水，瞬间吞没了最外围的百姓。
    “啊——！”
    凄厉的惨叫刺破长空。战马的铁蹄下，老人、孩子、妇人……手无寸铁的躯体像破布娃娃般被撞飞、踏碎。
    有个抱着襁褓的年轻媳妇，被骑兵的马槊挑在半空，鲜血顺着槊尖滴落，襁褓里的婴儿哭了两声，便没了声息。
    北莽骑兵来回冲杀，弯刀劈砍时带起的血雾溅在他们的兽皮甲上，更添几分狰狞。
    他们狞笑着，像驱赶牛羊般把百姓往城门方向赶，又在即将靠近吊桥时猛地回身砍杀——仿佛在玩弄猎物。
    不过三趟冲杀，城门外的哭喊声就低了下去，只剩下马蹄碾过血肉的“噗嗤”声，和北莽人粗野的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