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似有变大之势。
    “半年前，我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六娘子面无表情地道，“太子允我回辅国将军府探亲。”
    “你……”，梅苏欲言又止，当时，她以为是给六娘子和阿涛寻了最好的去处，没想到却只是让六娘子又被卖了一次而已。只不过，以前买的人是贩夫走卒，如今买的人是储君而已。
    六娘子却不知梅苏的心思，冷笑道，“我那个假父亲啊，虽只把我当成货物，却一心想着能当国丈呢！他怕我生的是女儿，故而找到了福寿庵。”
    六娘子记得那也是个雨日，辅国将军请来的女尼在她面前抬起了脸孔，而她发现，那竟是她的老熟人。
    她叫玉娘，也曾是清雅斋的姑娘，她曾爱慕过一位公子，与他珠胎暗结，她拿出了所有的积蓄为自己赎身，跟着那位公子来了京城，却不想如今却做了女尼！
    原来，阳光下从来没有新鲜事，不过是那公子厌倦了她，抛弃了她，无家可归的她被人卖去了福寿庵。
    福寿庵看上去是个寺庙，其实不过是人口交易的腌臢之地。
    那些贵妇人生不出孩子，来此处祷告，庵堂就收留那些孕妇，私下把孩子送给贵妇人。
    当然，此中风险巨大，所以，每一步都得计算好。
    例如，玉娘此次出现，便是先探明六娘子的心意和实力，若那贵妇人心意坚决且能够守口如瓶，一切才能进行下去。
    “可怎能保证那些孕妇一定会生男孩呢？”，梅苏又一次想起跪在佛像前的胖大婶。
    “这里名堂可就多了。例如，钱不到位，那便是心不够诚，自然所求之事不成；还有些贵妇人本来求的就是生子，并不规定是男是女；还有些便是堆够数量，其中自然会有男孩。”
    “那么那些生下来的女孩呢？”，梅苏心存侥幸地道。
    “运气好的，被留下来做女尼，运气不好的，你自己想吧……”，六娘子闭上眼睛，关上了窗户，退回了室内。
    “那些孕妇怎会愿意？”梅苏的指尖在颤抖。
    六娘子凉凉地看了一眼梅苏，冷冷地道，“不愿意又能怎样？她自己能不能活下去还另说呢！”
    “如此大胆，那福寿庵怎能不暴露？”梅苏实难理解。
    “自然是因为有贵妇人的庇佑。你可知并非所有孕妇最终都能成为女尼的。她们有些早已不知所踪……，玉娘的亲儿子，如今可是侯府世子了！玉娘能在福寿庵活下来，不过是一重牵制而已！”
    “你为何要和我说这些？”梅苏心惊，这种秘密，六娘子为何一上来便告知于她。
    “梅县丞，女子的苦，岂止这些？你常年扮演男子，恐不知道，不过，如今，你换回女装，想来这些苦也会一一找上门来。”六娘子微笑道。
    那笑容像一条毒蛇慢慢钻进梅苏心里，一点点啃食着她的理智。
    做女子的时间不长，可梅苏却实在是一点点在感知到身为女子的苦，寄身于男人的苦。
    “梅县丞不想有所改变吗？”六娘子拉起梅苏的手，循循善诱道。
    “你想我怎么做？”梅苏低着头道。
    六娘子擒起梅苏的手，把她拉到榻上，再为她沏了杯茶。
    “余西席托人找到我的时候，我惊了一跳，我没想到你会出现在京城，还是以什么余三娘子的身份。”
    “嗯，太子以为我死了。”
    “那蠢货能做成什么事！”六娘子耻笑道，“连人都能找错，群臣还指望他能成真龙天子！哦，倒也不是，想来是因为首辅也知道他好拿捏！”
    梅苏没想到六娘子对太子的评价会如此之低。
    “好妹妹，我知你能摆脱太子的纠缠，必然是陆千户的手笔。可你这个人与其他女子不同，若是别人，能得陆千户那样的男子青睐，必然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可你如今必然很难受，因为你只想凭自己的本事活，并不想把全副身心交托在一个男子手里。”
    梅苏深深震惊，她没想到真正了解她的，居然是六娘子！
    “所以，我有个提议，我在信中也曾提及，不知你意下如何？”
    梅苏想起那封信里的内容，那时，六娘子提议，她们合作弄死太子，而梅苏利用假皇子的身份扶持她肚子里的孩子成为皇太孙，从此，梅苏能得自由身，而她能成摄政皇太后。
    可这一切都基于梅苏有皇子的身份，如今她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闺阁女娘罢了。
    “如今，我怕是帮不了你！”，梅苏挣脱开六娘子的手道。
    “你当然能帮我！”，六娘子突然站起来道，“若能让锦衣卫站于我这边，还有什么大事不成的？”
    梅苏算是明白了，六娘子算计的是陆遥，或者说是陆遥身后的忠诚侯。
    六娘子并不知道陆遥的身份，从她的角度来看，太子一死，能继承皇位的便只有裕王和她肚子里的皇孙。
    皇孙年幼，是劣势也是优势，一个更好掌控的幼童更能得奸臣首辅的青睐，可忠于皇室的锦衣卫却并不一定愿意支持，所以，此番能得锦衣卫支持，那么皇孙即位，便能十拿九稳。
    “好妹妹，陆千户对你的心，我是看在眼里的，只要你愿意，他必然肯助我！我答应你，事成之后，我可以封你为女县令。”六娘子激动道。
    “你能亲手杀了你孩子的父亲？”梅苏看向六娘子的腹部。
    六娘子抚了抚肚子，凄惨一笑道，“你可知道我有多少孩子？”
    梅苏一愣，她想起六娘子作为共妻的那段岁月。
    “若有可能，我恨不得杀了他们所有人的父亲！于我而言，只有阿涛才是我的孩子！”六娘子沉声道。
    梅苏心有戚戚焉，可她依然不能认同六娘子，“你怎知你肚中孩儿必是男孩，若是女孩，你打算如何？从这福寿庵里调换吗？那么那个可怜的孕妇会怎样，你的女儿会怎样，你全然不管了吗？”
    “你觉得为何会有福寿庵这种地方？”六娘子的目光狠狠地盯着跳动的烛火，“是因为这个世界只围绕着男子打转，我为何要那权利，我不是为自己，我是为所有女子，我要创造一个公平的世界！一个女子不会哭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