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泼墨一样落下来，在树上染就了深绿色的芽儿，倒颇有一片欣欣向荣的生机。
    梅苏一手掀开帘布，一手撑着下巴，望向远方，六娘子的马车渐渐消失在雨幕里。
    梅苏又一次想起在那封闭昏暗屋舍内，六娘子与她说的话了。
    不得不承认，六娘子的愿景让她怦然心动，可她同样知道这是一条道阻且长的路，并不像六娘子想的那样容易。
    “公子，你怎么了？”，宝珠看梅苏出神的样子，不由好奇起来，公子到底在那密闭房子里听到了什么。
    “宝珠，你觉得女子能做官吗？”，梅苏想着心事，并没有发现宝珠还是在叫她“公子”。
    “当然可以啊！公子不就做得很好吗？”宝珠自信道。
    梅苏摇头，“我是说以女子的身份为官。”
    “这恐怕不容易吧！”宝珠纠结道，“即便陆千户再怎么宠爱公子，这大约也不太可行！”
    梅苏谈了一口气，看吧，宝珠已经跟了她许久，可在宝珠眼里，她能做官也是陆遥的施舍，一旦陆遥不同意，她便什么也做不成了。
    同样身为女子，都不相信女子能冲破这世俗，何以再影响他人？
    “公子？”
    “没什么？我们抓紧赶路吧！”
    二牛大约也听到了梅苏的话，马车突然加速起来，宝珠被颠得难受，不由对外面道，“呆子，做什么车赶得这么快？”
    “雨要大了！”
    马车一路风驰电掣，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梅苏掀开轿帘，却见雨幕里，山石“扑簌簌”滚落而下，前方已然塌方。
    近几日并无大雨，怎会塌方？
    糟了……
    “二牛，往上去看看，若有贼人故意制造塌方，擒拿住他！宝珠，我们去前头看看。”梅苏立刻吩咐道。
    二牛得令后，一瞬间便飘摇而上自去了。
    “三娘子，太危险了，你留在此处，我去看看。”
    宝珠拎了一把伞就要冲出去却被梅苏拉住了，“不必，我们一起去。”
    走到近前，塌方更显诡异。山石滚落，却都是大石，细碎石子与土却很少见。
    “三娘子，快来！”
    宝珠在前方惊叫一声，梅苏奔过去，却见六娘子的马车已被砸烂，只徒留一些框架及歪七扭八的木柱子，马也不知了去向。
    “救……救命……”，微弱的声响从马车内传出来。
    “宝珠，救人！”
    梅苏扔掉手里的伞，去搬那些横搁在眼前的木桩子，宝珠也来帮忙，两个人使劲全力，终于把那些横七竖八的木桩子扔开了去。
    处理掉这些木桩子后，马车内的景象赫然就印入了眼帘。
    六娘子缩在马车的角落里，木架子堪堪能撑起一角的空间，一个侍女趴在六娘子的生前，血从她的身下不断流出。
    “咯噔——”，
    梅苏心里一叹，六娘子所有的计谋怕是胎死腹中了。
    “救我……”，六娘子灼灼的双眸像是燃烧着火焰，她撑着一口气道。
    “宝珠，帮我！”
    梅苏把侍女从六娘子身上推开，再与宝珠二人合力，搬开了砸在六娘子腿上的木桩。
    “你怎么样了？”梅苏检查着六娘子腿上的伤。
    “暂时死不了！送我回太子府，要快！”六娘子道。
    “你疯啦，得先找郎中，止了血再说。”梅苏吼道，“否则你的腿会保不住的！”
    “来不及了，我要生了！”六娘子虚弱地道。
    梅苏有点恍惚，喃喃道，“若是个女孩呢？”
    六娘子的目光瞥了过来，与梅苏的视线在空中相交，她们都明白了彼此眼中的深意。
    此次塌方绝对是人为，到底是何人所为？或许是太子的政敌，例如裕王之流，或许是太子后院的人，看不得六娘子生下子嗣，一切皆有可能。
    所以，六娘子本来或许已经安排好了福寿庵的调包计划，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必须把孩子生在太子府，以绝了他人的诬陷可能。至于孩子的性别，她只能赌一把了。
    “一切皆是命。”六娘子叹息道，“送我回去吧！”
    梅苏没办法，咬了咬牙道，“宝珠，帮忙，让她趴我背上！”
    “公子，我来背吧！”
    “算了，你还不如我，毕竟我做过那么长时间男子，力气也练出来一些了！”
    宝珠无法，只能一边帮忙把六娘子安置到梅苏背上，一边堵气骂道，“二牛这呆货，到底跑哪里去了，还不回来！”
    恰在此时，车外传来二牛的声音，“三娘子，贼人死了！”
    “说这些废话做什么，还不过来帮忙！”宝珠恨铁不成钢地道。
    二牛一掌推开挡在面前的木头桩子，再一把抱过梅苏背上的六娘子，三两步便把人安置到了停在路边的马车内。
    梅苏和宝珠皆愣了一下，她们废了那么大的劲儿都没做成的事，二牛却轻易办成了。
    “公子，我要练武！”宝珠发狠道。
    “好，我与你一起！”梅苏点了点头道，“不过，我们先快走吧。”
    二人跟上二牛的步伐就冲进了雨幕里。
    不一会儿，马车便又上了道。
    只是，烟雨迷雾里，前路被断，他们只能绕小路，一路往城内奔去。
    “二牛，可知贼人是谁？”梅苏一边用布巾为六娘子包扎，一边问车外的二牛。
    可是，车外始终没有回音。
    宝珠心惊，难道……
    宝珠“唰——”地一下，掀开帘子，却见二牛好端端地坐在车辙上。
    “呆子，怎么不回话？倒把我吓一跳！”，宝珠狠狠地拍了一掌二牛的背。
    二牛整个人都湿透了，他的背却挺得笔直，无端让人觉得他在伤心。
    “你怎么了？”宝珠心中一颤，改拍为抚。
    二牛转过头来，睫毛被雨水全然浸湿，一滴滴从睫毛尖处落下来，像是眼泪，滴滴落在宝珠心尖上。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哭呢？可他还是没有话说。
    “你怎么了？”，宝珠又一次颤抖着问道。
    梅苏停下手里的活计，看向雨幕里的二牛，轻声猜测道，“是裕王的人？”
    二牛微微点头。
    “你旧时的兄弟？”
    二牛又点头。
    “你放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