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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
周立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洪天仇。
“晚辈有一事想请教。”
先前将萧天火的分身灭杀,知晓了他参悟‘欲念真言’的过程之后,便想着也自创一门神通作为自己的底牌。
前人功法再精妙,经过这么多人的研究,也是有诸多应对之法,
唯有自创的神通能让别人无从提防,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先前周立对手萧天火时就吃了大亏,本以为此人只是火道天骄,没想到暗中对其施展无比隐蔽的术法,差点吃了大亏。
“晚辈想在自创术法方面有所建树,但还摸不清方向,不知前辈能否赐教一二。
洪天仇转过来,把周立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眼睛里满是审视,
沉默了约莫半分钟,他才赞叹道:
“你很聪明!”
“竟然想到从自创神通一道来规避掌道者的压制!”
“就是我,也是在合体境之后才明悟到这个道理。”
周立心中猛然一动,对这话似懂非懂,总感觉隔着一层。
洪天仇看其困惑的样子,也是解释道:
“你的这条路是对的。”
“三千大道,皆可成仙,但每一道只有一位执掌者才可踏上仙路。”
“我观你主修的乃是火道,此道纵然威能不俗,但修行者众多,无数天资绰约的天骄在此道浸淫。”
“还有无数沉睡隐世的强者等待复苏的机会,一旦仙路开启,都要出世争夺那一世仙缘。”
“而如果能够自创一道,走出自己的路,那成仙的阻力会小很多,至少在踏上仙路之前,不会面临此界无数修士无尽的竞争...”
周立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讲述仙路,当即有无数疑问想要问出口,但又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伸出手来。”
洪天仇淡淡道。
周立依言抬起右手,
洪天仇伸出食指,朝其右手虚空中一点,那一点没有碰到周立的手,却在周立的识海里立刻引发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符印竟是奇异般的落入了他的识海之中。
那符印极小,不过拇指大小,明明知道此符之上蕴含着无比磅礴的能量,但感受却是截然相反,那符印竟是无声无息的,竟察觉不到丝毫的威能。
那符印的形状,勾勒出一个‘隐’字。
写得极简,但每一笔里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每一道形状似乎都蕴含着天地至理,难以言喻。
洪天仇把手收回,语气平静:
“三千大道并无固定的形式,只要能走出自己的路,都在三千大道之列。”
“隐之一道,是老夫的路,那符印只是老夫走过这条路留下的印记,你拿去参悟,只能参悟形意,而不可沉迷太深。”
“你自己的路,要从你自己身上长出来。”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周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那道符印在识海里轻轻感知了一遍,对此法有了简单的理解。
隐道修行,不是藏匿,不是伪装,而是真正地从天地法则层面,把自己的存在痕迹抹去,让命数推衍找不到,瞒过神瞳阵法,让所有的探查手段都无从感知,像是你从来就不在这方世界,脱离所有的因果。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洪天仇要与其师尊了断师徒之情,这也是隐之一道的一部分。
天都教当年尽数覆灭,只剩下皇甫邺转世身,只要皇甫邺在世,两人身上的因果缘线就不曾断绝,隐道就不可能真正的大成。
如今洪天仇扎根天府,又赠送隐道符印给他,
这恰恰说明此人大道已成,完全不必在意这些。
想到这里,他对隐之一道有了更深的明悟。
此道需要一种极高、极远的心境。
那是历经沧桑变化之后磨砺出来的淡然,是真正的和此方世界了无牵连,心中无挂念,才能达到这种地步。
他想了想自己现在的状态,脑子里装着蓝水星的未来、天府的战局、古界试炼的准备……每一件都把他结结实实地钉在两个世界的种种牵连里。
以这种心境,根本不可能修成隐道。
但洪天仇说得对,这条路他无法修行,但可以借鉴。
“多谢前辈赐教,我懂了!”
他明白自己的路应当从他自己的过往中成形,先前也有过那种奇异的感受,只是那种感觉可遇不可求。
他把这件事暂时收进心里,继续问道:
“前辈,我还有一事。”
洪天仇听到其懂了的话语,脸上面无表情,但还是满意的点点头,似乎认同其话语:
“说。”
“我想为天府凝聚气运金龙,”周立直接道,“前辈见多识广,可有什么指点?”
洪天仇闻言,默不作声,而是回身往天府的各个方向看了看,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稍长,长到周立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那声音才重新传来,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
“气运一道,此消彼长。”
“天府若要凝聚气运金龙,必然会向周边势力吸纳气运,对方高阶修士肯定会有感知,届时魔煞海的魔修,或是大楚各方势力,都可能在凝聚过程中察觉到某种隐约的危机本能,甚至联合起来对天府施以骚扰甚至破坏,这一点,需提前布防。”
“但若凝结成功,好处极大。”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多见的笃定:
“受天道眷顾,势力越大,人心越齐,修为越高,气运越盛,不仅延年益寿、加快破境,即便生机消逝也可以气运补足,只要主运之人还在这南番之地,几可以立于不死之地。”
“只有一点,”他停了一停,郑重道:“对于高阶修士而言,万万不可成为此地气运的承载者。”
“合体成道需要选择一处成道之地,若将天府这片地作为承载,此地便会成为你成道时的破绽,”
“而且自身与此地气运绑定,一旦离开,实力将大受损伤,不利于在仙路之上与其他大千世界的高手争夺仙业果位。”
这番秘辛涉及到飞升之秘,周立也是第一次听闻,心神俱震。
“多谢前辈指点。”
此话出口,已经没有人回应,虚空里只剩下天府城传来的市井声,洪天仇已经彻底消失了。
周立在原地把方才的话语尽数消化了一遍。
洪天仇说的那些,是他第一次听说,而且所占的视野极其高远,远远超出周立的眼界,
将气运金龙的利弊说得清清楚楚。
原本他还犹豫,自己时常穿梭两界,不太适合担当此气运金龙的载体,如今一听这话,自然没有任何的犹豫。
不过凝聚气运金龙事关重大,时机和方式要仔细斟酌,
他御空飞起,朝沈灵南所在的方向飞去,打算把这件事的思路先说给他听。
……
天府城的夜已经深了。
但城里并没有安静的意思,灯火连绵,往来的修士和凡人把街道挤得热热闹闹,各处商铺的叫卖声和酒楼里传出来的喧嚣声混在一起,
高楼璀璨明亮,一副通宵达旦的样子,
仙音渺渺,曲乐流转,显出繁华之像。
周立在半空缓缓飞着,神识无意间往下扫了一眼,落在南区一条通往东城门方向的主道上——
有一道身影正在急行。
遁速尚可,只是整个人身上还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衣袍下摆也有草叶的痕迹,显然不是在城里走动留下的。
周立的神识在那道身影上停了一下,随即骤然一顿。
那张脸,那走路的姿势...
“赵达?”
他愣了霎那,身形立刻降下去,落在那道身影前方的街道上,站立在其前方。
街道人流攒动,赵达眼神专注,似乎满脑子都是赶路,连周围人都没太注意。
直到快撞上前方一个人,他才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抬起头,随口说了句“对不住”——视线对上了面前这张脸。
赵达顿时愣在了当场,
脸上的神情从茫然到惊愕,再到狂喜,在其面部交替显现,最后定格成一种微微发红的,眼眶开始发热的样子。
“师……”
那个字刚出口,喉咙就哽住了。
“师尊……”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结结实实地叩了三个头,额头碰地的声音很重,很闷,
叩完了也没起来,就那么跪着,头低着,肩膀微微发颤。
周立看着面前跪着的赵达,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之声。
时隔这么多年,再次见到自己这位大弟子,颇有种世事变幻无常之感,
当年在万剑门药园初见到他的情形重又在眼前浮现。
如今的赵达相貌和以前相比变化不大,脸色仍然黝黑,皮肤照样粗糙,而且身上的泥土、药草掺杂的气息无比浓郁,但仍旧谦逊无比。
不仅如此,其身上的气息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年最后一次见到这位大弟子,他才是筑基后期的修为,
以其资质,近两百年未见,他以为赵达很可能已经坐化,
没想到再次见面,这位大弟子竟已经是元婴初期巅峰的修为,不日就要踏足元婴中期的境界。
而且其浑身上下灵力浑厚,没有杂色,也没有燥气,明显不是靠着堆砌灵石和丹药催出来的那种,是有真正根基深厚、经受岁月打磨的元婴。
“起来吧!”周立淡淡开口,语气之中难掩一丝喜悦之色。
赵达爬起来,用袖口抹了一下眼角,强掩激动的情绪,只是眼睛还是红的。
周立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说了一句话:
“元婴了,不错,进境不错!”
语气里满是欣慰。
赵达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声音里带着那种他一贯的憨:
“让师尊见笑了,修炼得太慢了。”
“不慢,”周立笑笑,“根基这么扎实,比你那师弟、师妹可厉害多了。”
赵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个刹那的湿润,随即又低下去了,搓了搓手,站在那里,不知道先说什么好。
周立开怀道:
“从万剑门覆灭之后,这些年怎么过的,说来听听。”
“怎么没来天府找我?”
听到这话,赵达立马开口,没有丝毫犹豫,将这些年的境遇说来。
原来万剑门覆灭那一天,他恰好在外头,去百里外的一处山地寻找一种他研究了多年的灵米的野生种,消息传到他那里的时候,门派已经覆灭两日了。
他悄悄潜回去看了一眼,药青峰轰然倒塌,满地残垣,他悉心照料的那片药园被打得七零八落,灵草枯死大半,灵米散落在泥里,连秧苗都没人去捡。
他在废墟里找了半天,翻出来当年周立留在药园的两件种植傀儡,揣进储物袋里,还有大量的灵草、灵药、灵米品种。
“那段时间就一直在外头流浪,”赵达如实道来,“走到哪儿,看到合适的地,就把灵草种下来,等长了,卖一批换灵石,再继续修炼,顺便打听师尊和同门的一些消息。”
“就是经常打仗,每一个地方都待不长,跑了不少地方,还遇到过几个散落的同门,还邀请我重新组建势力,不过我没答应。”
后来某一天,他在一处山脚走路,发现了一道塌陷的崖壁,崖壁背后有一道窄窄的石缝,钻进去,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里面竟是一处极为宽阔的地下洞窟——是天然形成的,岩层把外界的喧嚣和战乱全部隔绝在外,
灵气虽然不算浓郁,但干净,没有杂质,也没有别的修士的痕迹。
“我当时就想,这地方不错,偏僻、幽静,先住一阵,把药园安排上,可以作为一处栖身之所。”
“结果一住,”他停顿了一下,尴尬一笑,“住了几百年。”
赵达在洞窟最深处开辟了一片土地,把各种灵草灵米的种子陆续种下去,每天除了修炼就是照料这些植物,一年又一年,把那片地慢慢扩开,又往旁边挖了几个独立的空间,分别用来种不同属性的灵草,按照不同的地脉走向配合,一点一点地摸索规律。
“那时候发现一件事,”他说,语气里有点他少见的认真,“不同地脉走向的地里,种同一种灵草,出来的灵气属性会不一样,甚至连药性都不同,所以同样一株草,种在不同的地,效果能差到十倍不止。”
“我就开始研究这个,想搞清楚到底是什么在影响它,”他越说越兴奋,“然后越研究越发现,灵草这东西,其实和人修炼差不多,环境、资质、功法、机缘,缺了哪一样都不行,但若是各样配合恰当,有时候资质最差的那株,反而能出最好的品质。”
谈论其他的,赵达依旧腼腆,但谈到灵植,眉飞色舞,眼中满是开心的神色,显然对灵植非常的热爱。
赵达继续说:
“那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想了很多年,某一天在地里拔草,忽然间,脚下传来一股凉意。”
他停顿了一下,神情里有一点意外的惊喜:
“我一直挖下去,竟然发现了一口灵泉。”
“那是一处藏在地底深处的天然灵泉,不大,水量也不丰沛,但品质极高,清冽,散发出的灵气也极其浓郁。”
“把灵草种在灵泉边缘,当季产量翻了数倍,草药品质也远超从前。”
后面赵达就每天在灵泉旁边打坐修炼,灵泉的水气日日渗进来,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二十年,骨骼在不知不觉间被洗了一遍又一遍,筋脉越来越通透,根基越来越扎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想起师尊曾给过我一瓶丹药,我拿出丹药一口吞服,然后就莫名其妙的踏入了金丹境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的平静,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境界的提升远远不如灵草带给他的惊喜。
“金丹之后,我还是继续种植草药,继续修炼,偶尔走出去卖一批,换灵石回来,然后一如既往...”
又是几十年。
他在那段日子里,把灵草种植研究到了一个新的境地,开始把不同属性的灵草和不同走向的地脉有意配合,观察灵力在植物生长时如何流动,观察根系与地气呼应的规律,慢慢地,他在这件事里看出了某种超出种植本身的‘道理’来。
“我那时候觉得,每一株草从种子发芽,到抽茎,到开花,到结果,到枯萎,到化入土里,都像是一个人修行走过的一辈子——不刻意,不急,该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只要土对了,水对了,它自己就会长出来。”
“我就反复在想这件事,把它和修行对着想,想了很多年。”
“然后有一天,我在地里蹲着给草浇水,忽然就觉得,身子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他停住,用手在胸口轻轻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述一种非常具体的、发生在体内某个精准位置的感觉:
“就在这里,松开了,然后那个范围里,地里的草好像都抬起头来看我。”
然后还催动法力,展示了出来。
周立感知到那奇诡的术法,脸上流露出一抹惊愕的表情:
“领域!”
这领域看起来攻击性不强,而且没有多少压迫力,
但时不时地确实是领域之力。
赵达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是啥,就是在那个范围里,草会按我想要的方向生长,有时候感觉它们能懂我的意思……”
“以前我还觉得是我出问题了,现在听师尊的意思,应该不是什么坏事,那我就放心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还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周立听完这段经历,心里无比感慨。
赵达性情质朴,天资也不算出挑,当年在万剑门的时候,周立收他为弟子,与其说是看中他的资质,不如说是初到药青峰,看这个黑脸弟子最老实肯干,干活最踏实,又不计较,就多留了几分心,后来相处下来,发现他是个真正心性纯正的人,才逐渐认了这个大弟子。
如今这个大弟子,一个人在地底洞府里隐居了两百余年,从种草这件事里竟然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这条路虽然不像什么剑道、火道那样强横,但它是实实在是这名弟子自己走出来的,属于他自己的路。
光是从这方面来说,周立感觉自己比这位弟子还是有很大的不如的。
“之前一直不来,现在是怎么找到天府来的?”周立好奇道。
“其实,我之前来过,修到元婴之后,我觉得能对师尊有帮助了,就找过师尊,”赵达认真道,“但不知道师尊在哪里,就往南番之地方向走,一路打听,后来听说天府,就来了。”
他顿了一下,脸上有点不自然,把视线略略偏开:
“来了之后,看到了谢师弟和谢师妹,看他们过得很好,就……就没上前打扰。”
“而且他们的修为比我高出很多,我觉得自己修为差,觉得没脸见师尊。
周立看着他微微摇头道:
“以你目前表露出来的资质,还在他们之上,纵然境界不如,但超过他们是迟早的事!”
但得到师尊的肯定,赵达也是喜出望外,连连谦虚。
周立点点头,把话说到这里,随即把视线落在他靴子上那块已经发黑发硬的泥痕,以及衣袍下摆沾着的草叶痕迹,语气转回正事:
“你从闭关处匆匆赶到天府,可是有什么急事?”
赵达这才收起重逢的喜悦,正色道:
“师尊,弟子确实有事要找你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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