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90章 坟前(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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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癸卯,凌晨。
    月亮偏西了,路上灰蒙蒙的。
    黑子走在前头,元跟在后面。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听见脚步踩在土路上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走了整整一夜。
    元脚上磨了泡,可她不说。黑子知道她疼,可他也不说。说了没用,得走。
    走到天边开始发白的时候,黑子忽然停下来。
    “到了。”
    元抬起头,往前看。
    前面是一片荒地,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枯树。地里有好多土包,大大小小,一个一个,排在晨雾里。
    坟地。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应该就在这儿。
    两个人走进坟地。
    雾很大,看不清远处。
    黑子走在前面,一个一个土包看过去。有的坟前插着木牌,有的没有。有木牌的,上面的字被风雨蚀得看不清了。
    元跟在后头,四处张望。
    忽然,她停下脚步。
    “黑子。”
    黑子回过头。
    元指着前面。
    雾里有一个黑影,蹲在一个土包前。
    很小的黑影,一动不动。
    两个人走过去。
    走近了,看清了。
    是那个老人。
    他蹲在那儿,面前是一座坟。坟前没有木牌,只有一堆土,土上长了几根枯草。
    他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
    黑子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老人家。”
    老人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黑子?”他愣住了,“你咋来了?”
    黑子说:“来看您。”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黑子,俺找到了。”他说,“找了一夜,找到了。”
    他指着面前的坟。
    “这是俺儿的坟。”
    黑子看着那座坟,看着那堆土,看着那几根枯草。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爹。
    也埋在这种地方。
    没人来看。
    没人来念名字。
    老人从怀里摸出那卷简,打开。
    “俺写了他的名字。”他说,“俺念给他听。”
    他把那卷简举起来,对着坟,一个字一个字念。
    “狗——剩——”
    念完了,他停下来。
    等着。
    风吹过来,吹得枯草沙沙响。
    老人又念了一遍。
    “狗——剩——”
    还是没声音。
    老人把简收起来,揣进怀里。
    然后他伸出手,摸着那堆土。
    摸了很久。
    忽然,他开口说话。
    “儿,俺是你爹。”他说,“俺来看你了。”
    元站在旁边,眼泪忽然下来了。
    她没见过自己爹。
    可她知道,那个坟里的人,也有人想他。
    老人坐在地上,靠着坟。
    黑子和元蹲在他旁边。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散了。
    老人忽然问:“黑子,你爹也埋在哪儿?”
    黑子点点头。
    “嗯。也在少梁。”
    老人看着他。
    “你去看过没?”
    黑子摇摇头。
    “没。”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走。俺陪你去。”
    黑子愣住了。
    “您陪俺去?”
    老人点点头。
    “嗯。俺找了一夜,知道咋找了。”他说,“一个一个找,总能找到。”
    黑子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站起来,伸出手。
    “走。”
    三个人在坟地里走。
    一个一个土包看过去。
    有的有木牌,有的没有。
    有木牌的,老人就蹲下来看,一个字一个字念。
    “赵——大——柱——”
    “王——二——狗——”
    “孙——铁——蛋——”
    念完了,摇摇头。
    “不是。”
    继续走。
    走到太阳升高了,走到日头当顶了,走到脚都走不动了。
    还没找到。
    黑子忽然停下来。
    “老人家,您歇会儿。”
    老人摇摇头。
    “不歇。找到了再歇。”
    他继续往前走。
    黑子和元跟在后面。
    走到一个土包前,老人忽然停下来。
    这个土包前面插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的字还能看清。
    “黑——大——柱。”
    黑子愣住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老人蹲下来,念了一遍。
    “黑——大——柱。”
    念完了,他回过头,看着黑子。
    “黑子,这是你爹不?”
    黑子蹲下来,摸着那块木牌。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见过爹。
    不知道爹长啥样。
    不知道爹叫啥。
    他只知道,爹姓黑,死在战场上。
    他摸着那三个字,摸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是。”
    老人看着他。
    “你咋知道?”
    黑子说:“俺爷说,俺爹叫大柱。”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找到了。”他说,“找到了就好。”
    他从怀里摸出那卷简,递给他。
    “念给他听。”
    黑子接过那卷简,看着上面的字。
    是老人写的。
    “狗剩”。
    他忽然想起来,老人也叫狗剩,他儿子也叫狗剩。
    他蹲在那儿,对着那座坟,不知道该说啥。
    他没见过爹。
    不知道说啥。
    元忽然蹲下来,挨着他。
    “黑子,你写他的名字了吗?”
    黑子摇摇头。
    “没。”
    元说:“那你就写。写给他看。”
    黑子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坟前的土上写字。
    写了一个“黑”字。
    写了一个“大”字。
    写了一个“柱”字。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写在土上。
    他写完,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爹,俺是你儿子。俺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吹得那三个字有点模糊。
    可他不在乎。
    他看见了。
    他爹也看见了。
    下午。
    三个人坐在坟地边上,靠着树。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
    是几张干饼。
    他递给黑子一张,递给元一张。
    “吃。”
    黑子接过来,咬了一口。
    硬的,硌牙。
    可他吃得香。
    老人也吃,一边吃一边望着那些坟。
    忽然,他问:“黑子,你爷还好不?”
    黑子点点头。
    “还好。就是腿不能动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回去,去看他。”
    黑子愣住了。
    “您去看他?”
    老人点点头。
    “嗯。俺会走路了。”他说,“俺能走到少梁,就能走到合阳北。三十里,不远。”
    黑子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忽然笑了。
    “黑子,俺学会写字了,学会走路了。”他说,“俺这辈子,就这两年活得最值。”
    元看着他。
    “老人家,您明年还来不?”
    老人点点头。
    “来。”他说,“年年都来。来了念他的名字。念到俺死。”
    傍晚。
    太阳快落山了。
    三个人往回走。
    走到少梁城外,忽然听见有人喊。
    “黑子哥!”
    黑子停下来,回过头。
    一个人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
    是狗子。
    他跑到跟前,站住,弯着腰喘气。
    黑子愣住了。
    “狗子?你咋来了?”
    狗子喘匀了气,直起腰。
    “俺来送信。”他说,“有个老人,让俺捎给他儿子的信。”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出去。
    递给谁?
    他愣住了。
    他没见过那个老人。
    黑子忽然指着旁边的老人。
    “是他不?”
    狗子看着那个老人。
    七十多岁,拄着棍子,脸上全是皱纹。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信,看了看上面的字。
    “狗剩亲启”。
    他问:“老人家,您叫狗剩?”
    老人点点头。
    “嗯。”
    狗子把信递给他。
    “您儿子给您的。”
    老人愣住了。
    他接过那封信,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打开,凑到眼前看。
    信很短,只有十几个字:
    “爹:俺在少梁。收到俺娘的信了。俺好好的。您也好好的。儿子。”
    老人看着那封信,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然后他忽然哭了。
    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黑子和元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狗子站在那儿,忽然想起阿狗说的话:你奶奶收到你的信,会哭。那不是难受,是高兴。
    他蹲下来,看着老人。
    “老人家,您别哭。您儿子好好的。”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俺知道。”他说,“俺知道。”
    他把那封信收好,揣进怀里。
    和另一封信放在一起。
    他写的那封,还没送出去。
    可他收到了。
    收到了儿子的信。
    夜里,少梁城外。
    四个人坐在一棵树下,围着一个小火堆。
    狗子烤着火,忽然问:“黑子哥,你们咋来了?”
    黑子说:“来找他。”
    他指了指那个老人。
    狗子看着老人。
    “老人家,您找到您儿的坟了?”
    老人点点头。
    “找到了。”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爹也埋在少梁。”
    老人看着他。
    “你去看过没?”
    狗子摇摇头。
    “没。俺不知道在哪儿。”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明儿个,俺帮你找。”
    狗子愣住了。
    “您帮俺找?”
    老人点点头。
    “嗯。俺会找了。”他说,“一个一个找,总能找到。”
    狗子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
    元忽然问:“狗子,你奶奶收到了吗?”
    狗子点点头。
    “收到了。她哭了。可也笑了。”
    元笑了。
    “那就好。”
    狗子从怀里摸出两封信,递给黑子。
    “这是阿狗叔的,送到邯郸。这是那个老人的,送到少梁。少梁的送到了,还剩一封。”
    黑子接过来,看了看。
    “俺帮你送。”
    狗子摇摇头。
    “不用。俺自己送。”他说,“俺答应了阿狗叔,亲手交给他。”
    黑子看着他。
    “你知道邯郸在哪儿?”
    狗子说:“不知道。可俺能问。一路问过去,总能到。”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陪你去。”
    狗子愣住了。
    “你陪俺去?”
    黑子点点头。
    “嗯。俺想去看看,邯郸啥样。”
    元忽然说:“俺也去。俺认识路。”
    三个人互相看着。
    看着看着,忽然都笑了。
    老人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忽然也笑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也这样笑过。
    二月甲辰,清晨。
    少梁城外的路口上,站着四个人。
    黑子,元,狗子,老人。
    老人拄着棍子,看着他们。
    “你们真要走?”
    黑子点点头。
    “嗯。去邯郸。”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黑子。
    “路上吃。”
    黑子接过来,打开。
    是几张干饼。
    他收好,揣进怀里。
    老人又摸出那封信。
    他写给儿子的那封。
    递给他。
    “帮俺寄出去。”
    黑子接过来。
    “寄到哪儿?”
    老人说:“少梁大营。俺儿子叫狗剩。”
    黑子把那封信收好,揣进怀里。
    三封了。
    他自己的,阿狗的,老人的。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老人家,您回去吗?”
    老人点点头。
    “回去。先去看你爷。再回合阳。明年开春,再来。”
    黑子看着他。
    “您能走到吗?”
    老人笑了。
    “能。”他说,“俺会走路了。”
    黑子忽然走上前,抱了抱他。
    抱了一下,松开。
    转过身。
    “走。”
    三个人往前走。
    老人站在路口,看着他们越来越远。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照得他们的影子长长的。
    他一直看,一直看。
    直到看不见了。
    才转过身,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往北走。
    去看黑子的爷。
    去告诉他,他孙子去了邯郸。
    去告诉他,他孙子的眼睛干干净净的,跟他爹一样。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提笔写道:
    “二月癸卯,凌晨。黑子和元走到少梁坟地,找到那个老人。他蹲在儿子的坟前,念了一遍名字。念完了,等着。风吹过来,没人应。
    同日,坟地里。黑子找到他爹的坟。坟前有块木牌,写着‘黑大柱’。他用树枝在土上写了三个字:黑、大、柱。写完了,他说,爹,俺是你儿子。俺来看你了。
    同日,下午。老人收到儿子的信。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哭完了,他把信收好,揣进怀里。和另一封信放在一起。
    同日,夜里。四个人坐在火堆旁。狗子说,俺爹也埋在少梁。老人说,明儿个,俺帮你找。一个一个找,总能找到。
    同日,清晨。路口。老人送他们。递了一包干饼,递了一封信。黑子收好,揣进怀里。三封了。
    同日,路口。他们走了。老人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越来越远。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他一直看,一直看,直到看不见了。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这些人的路。
    从合阳走到少梁,从少梁走到邯郸。
    走着走着,就遇见了。
    遇见了,就不散了。
    俺把这页账,叫作‘坟前’。
    坟前有人念名字。
    坟前有人哭。
    坟前有人学会了走路。
    坟前有人收到了信。
    俺把这些都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会看见。
    看见这些人,在坟前站着,蹲着,哭着,笑着。
    看见他们走了很远的路。
    看见了,就不白走。”
    搁笔时,窗外传来鸡叫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天亮了。
    太阳照进来,照在脸上。
    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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