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91章 道途(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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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丙午,路上。
    走了两天了。
    黑子走在前头,元跟在后面,狗子走在最后。三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脚步声,沙沙沙,沙沙沙。
    路两边是田地,有的翻了土,有的还荒着。偶尔路过一个村子,几间土房,几缕炊烟,几声狗叫。
    狗子忽然问:“黑子哥,还有多远?”
    黑子摇摇头。
    “不知道。”
    元说:“俺问过赶车的大爷,他说从邯郸到合阳,走了十几天。咱们从少梁往回走,再去邯郸,得走半个多月。”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奶奶说,邯郸可大了。有城墙,有集市,有好多人。”
    黑子点点头。
    “俺听说了。”
    狗子问:“你去过没?”
    黑子摇摇头。
    “没。头一回。”
    元忽然笑了。
    “俺带你们去。俺认识路。”
    中午,路过一个村子。
    三个人停下来,在村口的大树下歇脚。
    黑子从怀里摸出老人给的干饼,掰成三块,一人一块。
    狗子咬了一口,硬的,硌牙。可他吃得香。
    正吃着,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你们是过路的?”
    三个人抬起头。
    一个老人站在面前,穿着破衣裳,手里拄着棍子,眼睛浑浊,可脸上带着笑。
    黑子站起来。
    “嗯。过路的。”
    老人问:“往哪儿去?”
    黑子说:“邯郸。”
    老人愣了一下。
    “邯郸?远着呢。”
    黑子点点头。
    “知道。”
    老人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你们会写字不?”
    黑子愣住了。
    “会。”
    老人眼睛亮了。
    “那你们帮俺写封信行不?”
    黑子看看元,看看狗子。
    元站起来。
    “俺来写。”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递给她。
    “俺儿子在少梁当兵。俺想给他写封信,告诉他,俺挺好的,让他别担心。”
    元接过破布,蹲下来,从怀里摸出木片。
    “您说。”
    老人想了想,慢慢说:
    “儿,俺是你爹。俺挺好的。今年收成还行,够吃。你娘也好,就是想你。你好好打仗,打完回来。爹。”
    元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
    写完了,念给他听。
    老人听着,眼眶红了。
    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递给元。
    “给你们,路上买吃的。”
    元摇摇头。
    “不要。”
    老人愣住了。
    “为啥?”
    元说:“俺们也是学字的。俺们教人写字,不收钱。”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孩子。”他说,“好孩子。”
    他把铜钱收回去,又从怀里摸出三张干饼,塞给他们。
    “这个拿着。”
    这一次,元没推。
    她接过干饼,揣进怀里。
    老人转过身,慢慢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你们叫啥?”
    元说:“俺叫元。他叫黑子。他叫狗子。”
    老人点点头。
    “俺记住了。俺叫王老栓。”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还回过头看他们。
    下午,继续赶路。
    狗子忽然问:“元姐,你为啥不收钱?”
    元说:“俺哥哥说的。教人写字,不能收钱。”
    狗子愣了一下。
    “你哥哥?”
    元点点头。
    “嗯。郅同。薪火堂的。他教俺写字的时候说,俺们教字,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让更多人学会。学会了,就能写信了。能写信了,就能传下去了。”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那俺们算不算薪火堂的人?”
    元想了想。
    “算吧。”她说,“俺教过你,你教过别人,就算。”
    狗子忽然笑了。
    “那俺也是薪火堂的人了。”
    黑子走在前面,忽然开口。
    “俺也算不?”
    元说:“算。你教了那么多人,咋不算?”
    黑子没说话。
    可他嘴角翘了一下。
    傍晚,路过一条河。
    河边有很多人在干活,挖土的挖土,挑担的挑担,垒石的垒石。
    黑子停下来,看着那些人。
    “他们在干啥?”
    元摇摇头。
    “不知道。”
    一个年轻人挑着担子走过来,满头大汗。
    黑子拦住他。
    “请问,你们在干啥?”
    年轻人停下来,擦了擦汗。
    “修渠。”
    黑子愣住了。
    “修渠?”
    年轻人点点头。
    “嗯。西门大夫让修的。从这儿挖一条渠,引水到邺地。以后那边的地就能浇上水了,收成能多两成。”
    黑子看着他。
    “西门大夫?”
    年轻人说:“西门豹。邺地的令。你不知道?”
    黑子摇摇头。
    年轻人忽然笑了。
    “你们是外乡人吧?”
    黑子点点头。
    年轻人放下担子,坐下来。
    “歇会儿,俺给你们讲讲。”
    黑子、元、狗子也坐下来。
    年轻人说:“俺们这儿以前老旱,十年九不收。西门大夫来了,带着俺们修渠。修了两年了,再修一年就能修好。修好了,邺地就能变成好地。”
    黑子问:“修渠难不?”
    年轻人说:“难。可值得。西门大夫说了,这一条渠,能用一百年。”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你认字不?”
    年轻人愣了一下。
    “认。社学教的。”
    黑子眼睛亮了。
    “社学?”
    年轻人点点头。
    “嗯。西门大夫办的。每个村都有。俺以前不认字,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片,递给黑子。
    木片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赵二狗”。
    黑子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木片还给他。
    “写得好。”
    赵二狗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夜里,三个人在河边找了个地方歇脚。
    生了一堆火,围着坐着。
    狗子忽然问:“黑子哥,西门豹是谁?”
    黑子想了想。
    “俺也不知道。可俺听君上说过,魏国有个叫李悝的相国,在变法。西门豹应该就是跟着他变法的。”
    元说:“俺听哥哥说过。李悝写了本书,叫《法经》。俺哥哥说,那是俺们这辈人最该看的书。”
    狗子愣住了。
    “书?啥是书?”
    元说:“就是把好多字写在一起,让人看的。”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想看。”
    黑子看着他。
    “你看得懂?”
    狗子摇摇头。
    “看不懂。可俺想学。学懂了就看。”
    黑子忽然笑了。
    “那俺们一起学。”
    同一天夜里,邺地。
    西门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简。
    是李悝的回信。
    “西门君:
    师籍之议,已呈魏侯。魏侯甚喜,言‘此乃百年之基’。即日颁行全国,凡邺地社学之制,皆可推之。
    另,吴起练兵少梁,来信言及一事:其麾下士卒,有识字者,作战时能辨旗号、明号令,进退有度,较之不识字者,战损减三成。吴起言,‘识字之兵,一可当十’。
    吾思之,变法之事,如种树。种树者,先培土,后浇水,再待其长。今土已培,水已浇,只待时日。
    李悝。”
    西门豹看完,把简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白白的。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有个年轻人拦住他,问修渠的事。
    那年轻人眼睛干干净净的,身边还跟着两个孩子。
    他问:“你认字不?”
    那年轻人说:“认。社学教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片,递过来。
    木片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赵二狗”。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笔。
    写道:
    “相国钧鉴:
    今日河边,见一修渠者,名赵二狗。其怀揣木片,上书己名,示人曰‘社学教的’。吾观之,此即变法之果。
    变法者,不在朝堂,在田间。不在简牍,在人心中。
    西门豹顿首。”
    写完了,他封好,交给门外的侍从。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师讲过的一个典故:
    管仲治齐,首重四民——士、农、工、商,各安其业。齐桓公用之,遂成霸业。
    如今李悝变法,首重者何?
    他想了想。
    首重者,人。
    让农人识字,让士卒读书,让匠人记账。
    人变了,法就活了。
    法活了,国就强了。
    同一天夜里,望东。
    匠乙坐在海边,抱着那个小铁盒。
    盒子装满了土。
    望东的土。
    他的孙子蹲在旁边,也望着海。
    月亮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
    孙子忽然问:“爷爷,咱啥时候回去?”
    匠乙说:“明儿个。”
    孙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爷爷,您说,俺爹在哪儿?”
    匠乙愣了一下。
    “你爹?”
    孙子点点头。
    “嗯。俺没见过他。俺娘说,他出海去了,再也没回来。”
    匠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你爹也想来望东。他走的那天跟俺说,爹,俺想去看看海那边有啥。俺说,去吧。他就去了。再没回来。”
    孙子低下头。
    匠乙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可你来了。”他说,“你替你爹来了。你挖了这儿的土,带回去。你爹就知道了。”
    孙子抬起头,看着他。
    “俺爹能知道不?”
    匠乙点点头。
    “能。”
    孙子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跑到海边,对着海大喊:
    “爹!俺到望东了!俺挖了土!带回去给你看!”
    海很大,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可他知道,他爹听见了。
    二月丁未,邯郸。
    狗剩站在薪火堂门口,望着西边。
    有信使骑着马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郅同?”
    狗剩点点头。
    信使递给他一卷简。
    “从少梁来的。”
    狗剩接过来,打开。
    是阿狗写的。
    “郅同兄:
    俺给娘写信了。让狗子捎过去。他到了没?
    俺在少梁练兵。吴起将军说,识字之兵,一可当十。俺现在每天教他们认字,学会了的,打仗时能看清旗号,听清号令。
    俺想,这不就是咱们当年在薪火堂做的事吗?
    教一个,算一个。教会一个,就多一个。
    阿狗顿首。”
    狗剩看完,把简收好。
    他抬起头,望着西边。
    阿狗在少梁练兵。
    狗子在路上送信。
    元在路上看海。
    黑子在路上教人。
    他们都在路上。
    都在走自己的路。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薪火堂,郅同说过的话:
    “俺们做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看见的。要等。等一年,等十年,等一辈子。可总会有人看见的。”
    他走回屋里,坐在案前。
    提起笔,写道:
    “二月丙午,路上。黑子、元、狗子路过一条河,遇见修渠的人。那人叫赵二狗,会写自己的名字。他说,社学教的。
    同日,邺地。西门豹收到李悝的信。李悝说,识字之兵,一可当十。西门豹想起管仲治齐的故事,说,变法者,不在朝堂,在田间。
    同日,望东。匠乙坐在海边,抱着那个小铁盒。孙子对着海大喊:爹!俺到望东了!俺挖了土!带回去给你看!
    同日,邯郸。俺收到阿狗的信。他说,教一个,算一个。教会一个,就多一个。
    俺把这些都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这些人走的每一条路,俺都记着。
    他们遇见的每一个人,俺都记着。
    他们教会的每一个字,俺都记着。
    因为总有一天,会有人翻开这本账。
    会看见。
    看见这条路,从合阳到少梁,从少梁到邯郸,从邯郸到邺地,从邺地到望东。
    看见这些字,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从一个村传到另一个村,从这一代传到下一代。
    看见这些种子,种下去,发芽,长出来。
    长成一片林子。”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望着西边。
    路上的人,还在走。
    走着走着,总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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