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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戊申,路上。
走了三天了。
黑子走在前头,元跟在后面,狗子走在最后。路越走越宽,人越走越多。时不时有马车从身边过,赶车的吆喝着,卷起一路尘土。
狗子忽然问:“黑子哥,这儿离邯郸还有多远?”
黑子摇摇头。
“不知道。”
元说:“快了。俺记得这条路。再走四五天,就能看见邯郸的城墙。”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有点怕。”
黑子回过头。
“怕啥?”
狗子说:“怕到了邯郸,找不着那个薪火堂。怕送不到阿狗叔的信。”
黑子看着他。
“找不着就问。问到了就送。送完了就回来。”
狗子低下头,不说话。
元忽然指着前面。
“你们看。”
前面路边立着一块石碑,很大,很旧,上面长满了青苔。
三个人走过去,蹲下来看。
石碑上刻着字,密密麻麻的,好多都看不清了。
黑子用手抹了抹青苔,露出几个字。
“晋……悼……公……十……年……”
他愣住了。
“晋悼公?”
元问:“那是谁?”
黑子摇摇头。
“不知道。”
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晋悼公,是晋国的好国君。”
三个人回过头。
一个老人站在身后,穿着破旧的长袍,背着个竹筐,筐里装着些草药。
他走过来,蹲在石碑前,摸着那些字。
“这块碑,立了多少年了?”他说,“得有二百多年了吧。”
黑子看着他。
“老人家,您认得这些字?”
老人点点头。
“认得。俺年轻的时候读过书,认得一些。”
他指着碑上的字,一个一个念:
“晋悼公十年,会诸侯于鸡泽……盟于宋……救宋伐楚……”
念完了,他抬起头。
“这都是些老事了。”
狗子问:“啥老事?”
老人说:“打仗的事。晋国和楚国争霸,打了多少年。晋悼公是个能干的,九合诸侯,把楚国压得死死的。可惜死得早,死了以后,晋国就乱了。”
黑子听着,忽然问:“后来呢?”
老人说:“后来?后来晋国分成三家了。赵、魏、韩。你们知道不?”
黑子点点头。
“知道。”
老人笑了。
“知道就好。”他说,“你们往哪儿去?”
黑子说:“邯郸。”
老人愣了一下。
“邯郸?那可是赵国的都城。”
黑子点点头。
老人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你们知道邯郸以前叫啥不?”
三个人摇摇头。
老人说:“叫邯郸。可最早的时候,这儿是殷商的王畿。后来周灭了商,封了卫国,又封了晋国。再后来,三家分晋,赵国把都城定在这儿。”
他顿了顿。
“你们知道三家分晋是哪一年不?”
三个人又摇摇头。
老人说:“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承认赵、魏、韩为诸侯。从那以后,春秋就没了,战国开始了。”
黑子听着,忽然想起嬴师隰说过的话。
“您说的这些,俺听君上说过一些。”
老人看着他。
“君上?哪个君上?”
黑子说:“秦伯。嬴师隰。”
老人愣住了。
“你见过秦伯?”
黑子点点头。
老人看着他,眼睛慢慢亮了。
“那你知道秦国的事不?”
黑子摇摇头。
“不太知道。”
老人说:“秦国以前也不大。周孝王的时候,封了个叫非子的,在秦地养马,后来有了秦国。到了周幽王时候,西戎打进来,秦襄公帮着周王室打仗,才正式成了诸侯。”
他顿了顿。
“可那时候秦国小啊,被晋国压着打了几百年。直到秦穆公,才把西边的戎人打服了,成了霸主。”
狗子忽然问:“秦穆公是谁?”
老人说:“秦国的明君。死了好几百年了。”
狗子低下头。
“死了几百年了,还说它干啥?”
老人笑了。
“孩子,人死了,事还在。事记住了,人就没白活。”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俺得走了。天快黑了。”
黑子忽然问:“老人家,您叫啥?”
老人回过头。
“俺叫陈伯。就住在前面那个村里。你们要是路过,来坐坐。”
他背着竹筐,慢慢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记住俺说的话:人死了,事还在。事记住了,人就没白活。”
傍晚,三个人继续赶路。
狗子忽然问:“黑子哥,那个陈伯说的,你听懂了没?”
黑子点点头。
“懂一些。”
狗子说:“俺没全懂。啥叫三家分晋?啥叫诸侯?啥叫霸主?”
黑子想了想。
“诸侯就是各国的国君。霸主就是最厉害的那个。”
狗子问:“那秦伯算不算霸主?”
黑子摇摇头。
“不算。秦伯说,秦国以前被晋国压着打了几百年,后来才慢慢强起来。”
元忽然说:“俺听哥哥说过,齐桓公是霸主,晋文公是霸主,楚庄王也是霸主。后来晋国和楚国一直打,打到两边都打不动了,就签了个和约。”
狗子问:“啥和约?”
元说:“叫‘弭兵之会’。俺也不懂,就知道是两家不打仗了。”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爷说过,打仗死的人,都是为了不打仗。”
狗子看着他。
“不打仗了,俺爹就不会死?”
黑子摇摇头。
“可俺爷说,不打仗了,以后的人就不会死。”
狗子低下头。
走了很久,没说话。
同一天夜里,邺地。
西门豹站在新修的渠边,看着水从渠里流过去。
月光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
旁边站着一个人,是李悝派来的使者。
使者说:“西门君,相国有话带给您。”
西门豹转过头。
“说。”
使者说:“相国说,魏侯问您,渠修好了,能管多少年?”
西门豹说:“一百年。”
使者点点头。
“相国说,那您知道一百年前是啥时候不?”
西门豹愣了一下。
使者说:“一百年前,是公元前481年。那一年,齐国田氏杀了齐简公,开始把持齐国朝政。那一年,孔子死了三年了,他的弟子们正在整理他留下的书。那一年,晋国的赵氏、魏氏、韩氏,已经开始做大。”
他顿了顿。
“相国说,一百年后的今天,咱们做的事,后人也会记得。”
西门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回去告诉相国,俺知道了。”
使者走了。
西门豹站在渠边,望着水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书。
《尚书》里有句话:“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他当年不懂。
现在懂了。
民,就是这些修渠的人,种地的人,学字的人。
本固了,邦才能宁。
同一天夜里,少梁。
吴起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一卷简。
是李悝送来的《法经》。
他一边看,一边用笔在上面划。
旁边站着一个副将。
副将问:“将军,您看啥呢?”
吴起说:“法经。李悝写的。”
副将愣住了。
“法经?那不是管老百姓的吗?”
吴起摇摇头。
“管老百姓的,也管当兵的。”
他指着简上的一段话。
“你看这儿:‘凡战,士卒能辨旗鼓、明号令者,赏。不能者,罚。’”
副将凑过来看。
吴起说:“李悝的意思是,当兵的得识字。不识字,就看不懂旗号,听不清号令。上了战场,就是一盘散沙。”
副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将军,您让士卒识字,就是因为这个?”
吴起点点头。
“不止这个。”他说,“还因为,识字的人,知道自己为啥打仗。”
副将愣住了。
“为啥?”
吴起说:“为自己。为自己家里的人。为以后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帐外。
外面月光很亮,照在校场上。
校场上,有人在练字。
借着月光,在地上划。
一笔一划,划的是自己的名字。
吴起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参军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不识字。
后来学了,才知道,字里行间,有那么多古人的故事。
有孙武练兵的故事。
有司马穰苴治军的故事。
有吴王阖闾用伍子胥的故事。
那些人,都死了几百年了。
可他们的故事还在。
还在教人怎么打仗,怎么治军,怎么活。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老师教的。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二月己酉,路上。
走了四天了。
黑子忽然停下来。
元问:“咋了?”
黑子指着前面。
前面路边,立着好几块石碑。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排成一片。
三个人走过去。
这些碑比昨天那块还老,有的已经倒了,有的裂了,有的被荒草埋了一半。
黑子蹲下来,看最近的一块。
碑上的字还能看清一些。
“……晋……景……公……十……九……年……晋……楚……战……于……鄢……陵……”
他愣住了。
“鄢陵之战?”
元问:“你知道?”
黑子点点头。
“俺听君上说过。”他说,“鄢陵之战,晋国赢了楚国。可那一战,死了好多人。”
狗子问:“你咋知道?”
黑子说:“俺爷说的。俺爷说,俺爹就是打那一战死的。”
狗子愣住了。
他看着那块碑,看着那些模糊的字。
那些字,记录着一场他从来没听说过的战争。
可那场战争,死了他朋友的爹。
他忽然蹲下来,用手摸着那些字。
摸着摸着,他忽然问:“黑子哥,这些字,是给谁看的?”
黑子想了想。
“给后人看的。”
狗子问:“后人看了,能咋样?”
黑子摇摇头。
“不知道。”
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后人看了,就能记住。”
三个人回过头。
一个老人站在身后,穿着破旧的长袍,背着竹筐。
是昨天那个陈伯。
他走过来,站在碑前。
“俺每天路过这儿,都要看看这些碑。”他说,“看看上面的人,想想他们的事儿。”
黑子看着他。
“老人家,您为啥要看?”
陈伯说:“因为俺想记住。”
他指着那块碑。
“这块碑上记的,是鄢陵之战。那一年,俺爷爷的爷爷还活着。他告诉俺爷爷,那一战死了多少人,血流成河。俺爷爷告诉俺爹,俺爹告诉俺。”
他顿了顿。
“可俺不能只靠嘴传。俺得靠字。字传下去,就不会错。”
他转过身,看着黑子。
“孩子,你们也会老的。你们老了,也要把这些事传下去。传给你们的儿子,传给你们的孙子,传给你们的重孙子。”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老人家,您传了多少人?”
陈伯笑了。
“俺没算过。”他说,“可能十几个吧。俺村里的人,俺都讲过。”
狗子忽然问:“您讲的,他们记住了吗?”
陈伯点点头。
“记住了。他们记住了,就能传下去。一代一代,传下去。”
下午,三个人坐在碑林边上,吃着干饼。
陈伯也坐在旁边,从竹筐里拿出几个野果,分给他们。
狗子咬了一口,酸的,可他觉得好吃。
他忽然问:“陈伯,您知道好多事,您是从哪儿学的?”
陈伯说:“俺年轻的时候,给人帮工,东家是个读书人。他家里有好多书,俺偷偷看过一些。后来俺攒了点钱,买了本《春秋》,翻来覆去看,看了几十年。”
黑子愣住了。
“《春秋》?”
陈伯点点头。
“嗯。孔子编的。记的是鲁国的历史,从鲁隐公元年到鲁哀公十四年,二百多年的事儿。”
元问:“那上面记了啥?”
陈伯说:“记了打仗,记了盟会,记了谁杀了谁,谁娶了谁。可俺觉得,它记的最多的,是人。”
他顿了顿。
“俺给你们讲个故事。”
三个人凑过来。
陈伯说:“《春秋》里记了一个人,叫赵盾。他是晋国的大臣,管了好多年的事儿。后来有个叫晋灵公的国君,不喜欢他,派人杀他。他跑了。可没过多久,他弟弟把晋灵公杀了。”
狗子问:“然后呢?”
陈伯说:“然后赵盾回来了。史官就在书上写:‘赵盾弑其君。’赵盾说,不是我杀的。史官说,你是正卿,跑了没出国境,回来又不讨贼,不是你杀的,是谁杀的?”
黑子听着,忽然问:“那个史官后来咋样了?”
陈伯笑了。
“没咋样。他写完了,拿给赵盾看。赵盾没办法,只能认了。”
元说:“那个史官不怕死?”
陈伯说:“怕。可他更怕把假的事记下来,传给后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们记住。字,是用来记真事的。假的事,不配用字记。”
傍晚,三个人继续赶路。
黑子走在前头,忽然开口。
“俺想明白了一件事。”
元问:“啥事?”
黑子说:“俺们教人写字,不只是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还要教他们记住以前的事。”
狗子问:“为啥?”
黑子说:“因为记住了以前的事,才知道以后该咋活。”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俺哥也说过这话。”
黑子看着她。
“你哥说的?”
元点点头。
“嗯。俺哥说,薪火堂的账本,记的不只是粮,不只是钱,还有人的事。他说,以后的人翻开来看,就知道俺们这些人,是咋活的。”
狗子忽然从怀里摸出那封信。
阿狗的信。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俺也要记。记俺送过的信,记俺见过的人。等俺老了,讲给俺孙子听。”
黑子笑了。
“那你就记。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本。
他提起笔,写道:
“二月戊申,路上。黑子、元、狗子遇见一块古碑。碑上刻着‘晋悼公十年’。一个叫陈伯的老人告诉他们,这是二百多年前的事。晋悼公九合诸侯,压得楚国死死的。可惜死得早,死了以后,晋国就乱了。
同日,邺地。西门豹站在新修的渠边,收到李悝的话。李悝问,一百年前是啥时候?西门豹想了很久,说,一百年后,咱们做的事,后人也会记得。
同日,少梁。吴起在读《法经》。他对副将说,识字的人,知道自己为啥打仗。为自己,为家里人,为以后的人。
同日,路上。黑子他们又遇见陈伯。陈伯给他们讲《春秋》里的故事。讲赵盾弑君,讲史官不怕死,把真事记下来。他说,字,是用来记真事的。假的事,不配用字记。
同日,路上。黑子说,俺们教人写字,不只是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还要教他们记住以前的事。记住了以前的事,才知道以后该咋活。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这些古事。
晋悼公死了二百多年了。
鄢陵之战死了多少人,已经数不清了。
赵盾死了,晋灵公死了,那个史官也死了。
可他们的故事还在。
在碑上,在书里,在陈伯的嘴里,在黑子的心里。
俺把这些古事也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会看见。
看见这些古事,和今天的事,连在一起。
看见这些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连在一起。
看见字,把一切都连在一起。”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望着西边。
路上的人,还在走。
他们走着走着,就会走到邯郸。
走到邯郸,就会走进薪火堂。
走进薪火堂,就会看见这些账本。
看见这些记下来的事。
看见这些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
看见字,把一切都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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