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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庚戌,路上。
走了六天了。
黑子一行人从碑林出来,沿着官道向北。路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时不时有车队从身边过,赶车的吆喝着,载着满满的货物。
狗子忽然指着前面。
“你们看。”
前面路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字。
黑子走过去,念道:“卫……国……境……界……”
他愣住了。
“卫国?”
元说:“俺听哥哥说过,卫国在邯郸南边。过了卫国,就到赵国的地界了。”
狗子问:“那咱们现在是在卫国?”
黑子点点头。
话音刚落,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三个人抬起头。
一队人马从北边过来,打头的骑着马,后面跟着几辆车。车上装着东西,用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骑马的看见他们,勒住缰绳。
“你们是什么人?”
黑子说:“过路的。往邯郸去。”
骑马的人打量他们几眼,忽然看见狗子怀里露出的信角。
“那是啥?”
狗子往后缩了缩。
黑子说:“信。替他爹送的信。”
骑马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你们别往前走了。前面乱。”
元问:“咋了?”
骑马的人说:“卫侯死了。孔大夫也死了。城里在打仗。”
黑子愣住了。
“打仗?谁跟谁打?”
骑马的人说:“蒯聩和他的儿子。老卫侯死了,蒯聩想回来当国君,他儿子不让。孔大夫帮着蒯聩,被人杀了。”
他顿了顿。
“你们要是往邯郸去,绕道吧。别走城里。”
说完,他一抖缰绳,带着车队走了。
三个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狗子忽然问:“孔大夫是谁?”
黑子摇摇头。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孔大夫叫孔圉,是卫国的卿。”
三个人回过头。
陈伯站在身后,背着竹筐,喘着气。
“俺追了你们半天,可算追上了。”他说,“你们走得真快。”
黑子看着他。
“陈伯,您咋来了?”
陈伯说:“俺想起一件事,得告诉你们。”
他放下竹筐,坐下来。
“你们知道孔大夫是谁不?”
三个人摇摇头。
陈伯说:“孔大夫是卫国的卿,谥号叫‘文’。子贡问孔子,为啥给他谥号‘文’?孔子说:‘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元问:“敏而好学,不耻下问?”
陈伯点点头。
“就是说,人聪明,还爱学;人地位高,还肯向不如自己的人问。这样的人,才能叫‘文’。”
他顿了顿。
“可孔大夫死了。被人杀了。”
狗子问:“谁杀的?”
陈伯说:“蒯聩的人。”
他抬起头,望着北边。
“这事说来话长。卫国的老国君卫灵公死了以后,本应该他儿子蒯聩即位。可蒯聩得罪了灵公的夫人,逃到国外去了。灵公就立了蒯聩的儿子辄为君。”
黑子听着,忽然问:“那蒯聩呢?”
陈伯说:“在外面待了十几年。去年,他回来了。藏在孔大夫家里,逼着孔大夫帮他夺位。”
元问:“孔大夫帮他了?”
陈伯点点头。
“帮了。孔大夫的女儿是蒯聩的姐姐,生的儿子叫孔悝,是卫国的大夫。蒯聩找到孔悝,逼着他一起干。孔大夫没办法,只能跟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可孔大夫有个家臣,叫子路。”
黑子忽然问:“子路?就是那个孔子的弟子?”
陈伯看着他。
“你听说过?”
黑子点点头。
“俺听君上说过。说子路是孔子的学生,很能打仗。”
陈伯说:“不光能打仗。还能死。”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天空。
“那天,孔悝被蒯聩挟持着,上了高台,立了盟誓。子路在外面听说了,就往城里赶。”
“路上遇见一个人,叫子羔,也是孔子的弟子。子羔刚从城里出来,看见子路,说:‘别进去了。门关了,来不及了。’”
狗子问:“那子路听了吗?”
陈伯摇摇头。
“没听。他说:‘食焉,不辟其难。’吃人家的俸禄,就不能躲人家的祸。”
元愣住了。
“可那是人家的祸,又不是他的祸。”
陈伯看着她。
“孩子,对有些人来说,拿了人家的俸禄,人家的祸,就是自己的祸。”
他接着说:“子路到了孔家,门已经关了。有个叫公孙敢的守在门口,说:‘别进来了,来不及了。’子路说:‘你是公孙敢吧?你拿了孔家的好处,却躲着祸跑出来。我不这样。我拿了他的俸禄,就得救他的难。’”
黑子听着,忽然问:“后来呢?”
陈伯说:“后来有人从里面出来,子路就跟着进去了。”
“进去以后,他看见了蒯聩。蒯聩站在台上,孔悝在旁边。子路说:‘君上,您何必用孔悝?杀了他,还有别人拥戴您。’蒯聩不听。”
“子路就要放火烧台。蒯聩害怕了,派了两个武士下来杀他。”
狗子攥紧了拳头。
“那子路打赢了没?”
陈伯摇摇头。
“他老了。六十三了。打不过。”
“混战中,他的冠缨被人砍断了。帽子要掉下来。”
元忽然问:“冠缨是啥?”
陈伯说:“系帽子的带子。”
他顿了顿。
“帽子要掉下来的时候,子路说了一句话。”
狗子问:“啥话?”
陈伯说:“‘君子死,冠不免。’”
他望着三个孩子。
“君子就算是死,帽子也不能掉。”
“说完,他放下武器,腾出手,把冠缨系好。”
“系好了,被人砍成了肉酱。”
路上很静。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路边的草沙沙响。
狗子忽然问:“他……他为啥要系帽子?”
陈伯说:“因为他是君子。”
狗子说:“可他要是不系,也许能打赢。”
陈伯摇摇头。
“打不赢的。他老了。对方是两个人。”
狗子说:“那也能跑。”
陈伯说:“他不跑。他来,就是为了死。”
狗子不说话了。
元忽然问:“他死了,孔悝救出来了吗?”
陈伯摇摇头。
“没有。孔悝没事。蒯聩没杀他。”
元问:“那子路为啥还要死?”
陈伯看着她。
“孩子,有人死,是为了让人活。有人死,是为了让事成。可子路死,是为了让自己是子路。”
他顿了顿。
“你们知道孔子听说他死了以后,咋样不?”
三个人摇摇头。
陈伯说:“孔子哭。哭完了,问:子路咋死的?人家告诉他,被剁成肉酱了。从那以后,孔子再也不吃肉酱。”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陈伯,您咋知道这么清楚?”
陈伯说:“俺村里有个读书人,跟着子羔学过。子羔从卫国逃出来,路过俺们村,住过一晚。那天晚上,他跟俺们讲子路的事。讲着讲着,哭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俺追你们,就是想告诉你们这事。你们往邯郸去,路上会经过卫国。俺怕你们不知道,闯进去,遇上乱兵。”
黑子问:“那现在咋走?”
陈伯指着西边。
“往西绕。走山边的小路。多走三天,就到赵国的地界了。”
狗子忽然问:“陈伯,您不跟俺们一起走?”
陈伯摇摇头。
“俺老了。走不动了。俺回村里去,把子路的事,再讲给后人听。”
他背起竹筐,慢慢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记住俺说的话:君子死,冠不免。”
“你们就算不当君子,也要记住,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三个人往西走。
走了很久,没人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黑子忽然停下来。
“俺想明白了一件事。”
元问:“啥事?”
黑子说:“子路系那个帽子,跟俺爷打那个铁盒,是一回事。”
元愣住了。
“啥意思?”
黑子说:“俺爷给俺打了个小铁盒,装望东的土。那盒子没啥用,装不了粮,装不了钱。可俺爷打了一个月。”
他顿了顿。
“因为那盒子,装的是根。”
狗子忽然从怀里摸出阿狗的信。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俺也要系。”
元问:“系啥?”
狗子说:“俺爹让俺送信,俺就得送到。就算是死,也得送到。”
黑子看着他。
“你不会死的。”
狗子问:“你咋知道?”
黑子说:“因为俺们一起去。三个人,总能送到。”
二月辛亥,夜里。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本。
他提起笔,写道:
“二月庚戌,路上。黑子他们到了卫国边界。遇见逃难的人,才知道卫国乱了。蒯聩夺位,杀了孔圉大夫。孔圉的家臣子路,为了救孔悝,冲进城里,被人杀了。
杀他的时候,他的冠缨断了。帽子要掉。他放下武器,把冠缨系好,说:‘君子死,冠不免。’系好了,才死。
孔子听说了,哭。问子路咋死的。人家告诉他,被剁成肉酱了。孔子从此不吃肉酱。
俺想起很多年前,读过《论语》里的一句话。子路问孔子:‘君子尚勇乎?’孔子说:‘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子路有勇。可他更有义。他的勇,是为义而勇。
他的义,是‘食焉,不辟其难’。拿了人家的俸禄,就不能躲人家的祸。
俺忽然想起黑子问过的那句话:字,是给谁看的?
现在俺知道了。
字,是给后人看的。
后人看了,就能记住。
记住有个人,叫子路。
记住他死的时候,系好了帽子。
记住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望着南边。
南边是卫国。
卫国有个村子,村里有个陈伯,正在给人讲子路的故事。
讲着讲着,有人记住了。
记住了,就能传下去。
一代一代,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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