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96章 记事(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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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乙卯,路上。
    走了九天了。
    山路越来越难走,可黑子他们的脚力却越来越快。狗子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过头,催后面的人。
    “快点儿,快点儿。”
    元笑着说:“你急啥?”
    狗子说:“俺想早点到邯郸,早点把信送到。”
    黑子看着他,忽然问:“送完了信,你想干啥?”
    狗子愣了一下。
    “送完了……俺没想过。”
    黑子说:“俺想过。”
    元问:“你想干啥?”
    黑子说:“俺想回去。回合阳,接着教字。”
    狗子问:“还教?”
    黑子点点头。
    “俺爷说过,教一个字,就是种一粒种子。种子种下去,总有一天会发芽。”
    元说:“那你得教到啥时候?”
    黑子想了想。
    “教到俺教不动的那天。”
    正说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三个人停下来。
    狗子问:“谁在哭?”
    黑子竖起耳朵听了听。
    “前面,山坳里。”
    他们沿着声音走过去,转过一个山弯,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穿着破衣服,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躺着一具尸体,用草席盖着,只露出一双脚。
    黑子走过去,轻轻问:“大哥,你咋了?”
    年轻人抬起头,满脸是泪。
    他看着黑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元忽然看见旁边的地上,扔着一卷简。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写的。
    “父……之……丧……”
    她愣住了。
    “这是……”
    年轻人忽然开口。
    “俺爹死了。”
    三个人蹲下来,听年轻人说。
    年轻人叫张牛儿,是前面村里的人。他爹叫张老栓,前些日子去山里砍柴,摔了一跤,摔断了腿。抬回来躺了几天,昨儿夜里没了。
    牛儿哭着说:“俺爹临死前,拉着俺的手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黑子听着,心里一紧。
    牛儿说:“俺跟他说,爹,你放心,俺学会了。俺会写你的名字了。”
    他指着那卷简。
    “俺想给他刻块碑。可俺不会刻。俺只会写。”
    黑子接过那卷简,展开来看。
    上面写着几行字。
    “父张老栓之墓。孝子张牛儿立。”
    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黑子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俺帮你刻。”
    牛儿愣住了。
    “你……你会刻?”
    黑子点点头。
    “俺在秦国刻过。刻得不咋好,可能刻。”
    黑子找了一块平整的石板,又找了一块尖石头。
    他蹲下来,把石板放在地上,照着那卷简上的字,一笔一划地刻。
    狗子和元在旁边看着。
    元问:“黑子哥,你啥时候学会刻字的?”
    黑子说:“在合阳。有个老人死了,俺帮他刻过碑。”
    他顿了顿。
    “俺爷说,人死了,得有块碑。碑上写着名字,后人就知道,这儿埋的是谁。”
    狗子问:“那要是没碑呢?”
    黑子说:“没碑,就没人知道了。过几年,坟头平了,就啥都没了。”
    牛儿听着,眼泪又流下来。
    黑子低着头,继续刻。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落。
    刻了整整一天。
    天快黑的时候,最后一个字刻完了。
    黑子站起来,揉了揉腰。
    “刻好了。”
    牛儿扑过来,看着那块碑。
    上面刻着七个字:
    “父张老栓之墓”
    下面一行小字:
    “孝子张牛儿立”
    他摸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摸着摸着,忽然跪下来,对着他爹的尸体,磕了三个头。
    “爹,你有碑了。以后俺的孙子,俺的重孙子,都知道你埋在这儿了。”
    那天夜里,黑子他们住在牛儿家。
    牛儿家很穷,只有两间破屋。他娘死得早,就他和他爹两个人。现在他爹死了,就剩他一个人了。
    牛儿煮了一锅野菜,又拿出几个黑面饼子,招待他们。
    吃饭的时候,牛儿忽然问:“你们往哪儿去?”
    黑子说:“邯郸。”
    牛儿愣了一下。
    “邯郸?那可是好远的地方。”
    黑子点点头。
    牛儿问:“去那儿干啥?”
    狗子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送信。俺爹的信。”
    牛儿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你爹还活着不?”
    狗子低下头。
    “活着。在打仗。”
    牛儿说:“那就好。俺爹没了。”
    狗子没说话。
    牛儿忽然说:“俺也想学写字。”
    黑子看着他。
    “你学了?”
    牛儿点点头。
    “学了几个。村里有个老人,懂几个字,教过俺。”
    他顿了顿。
    “俺学会了写俺爹的名字,写俺的名字。可俺还想学。学更多的字。等俺以后有了儿子,教他。他有了儿子,再教他。”
    黑子问:“为啥?”
    牛儿说:“俺想让俺爹的名字,一直传下去。”
    二月丙辰,少梁。
    阿狗站在校场上,手里拿着一卷简。
    那是吴起发给他的,上面写着一篇东西,叫《吴子兵法》。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有些字认得,有些字不认得。
    不认得的,他就问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不认得,他就去问什长。什长也不认得,就去问百夫长。百夫长也不认得,就去找吴起。
    吴起正在营帐里看地图,听见阿狗来了,抬起头。
    “什么事?”
    阿狗举起简。
    “将军,这个字,俺不认得。”
    吴起接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义’字。”
    阿狗说:“义?俺听过。子路那个义?”
    吴起点点头。
    “对。子路那个义。”
    阿狗问:“将军,这个字咋写?”
    吴起拿起笔,在简上写给他看。
    “上面一个羊,下面一个我。羊是祭祀的牲,我是拿着戈的人。合起来,就是一个人拿着戈,守护祭祀的牲。”
    阿狗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将军,子路守护的,是啥?”
    吴起说:“是他该守护的东西。他的君,他的主,他的礼。”
    阿狗问:“那俺该守护啥?”
    吴起看着他。
    “你爹。你娘。你以后的儿子。还有那些跟你一起打仗的兄弟。”
    阿狗低下头。
    吴起忽然说:“阿狗,你知道为啥让你认字不?”
    阿狗摇摇头。
    吴起说:“因为认了字,才能懂道理。懂了道理,才知道啥该守护,啥不该守护。啥时候该死,啥时候该活。”
    他顿了顿。
    “子路死的时候,他知道了。你呢?”
    阿狗抬起头。
    “俺会知道的。”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本。
    他提起笔,写道:
    “二月乙卯,路上。黑子他们遇见一个叫张牛儿的年轻人。他爹死了,他想给他爹刻块碑。可他不会刻,只会写。
    黑子帮他刻了。刻了一天。刻好了,牛儿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说,爹,你有碑了。以后俺的孙子,俺的重孙子,都知道你埋在这儿了。
    那天夜里,黑子他们住在牛儿家。牛儿说,他想学更多的字。等他以后有了儿子,教他。他有了儿子,再教他。
    他想让他爹的名字,一直传下去。
    俺忽然想起《礼记》里的一句话。
    ‘墟墓之间,未施哀于民而民哀。’
    人在坟前,不用人教,自然会哀。
    可光有哀,还不够。还得有记。
    记下来,刻下来,写下来。
    这样,死去的人,就还在活着的人心里活着。
    这样,那些名字,就不会被风吹散。
    俺记下张老栓的名字。
    记下张牛儿给爹刻碑的事。
    记下那些在路上遇见的人,听见的事。
    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会看见。
    看见这些名字,这些事。
    看见这些人,活过,死过,被人记过。”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望着南边。
    南边很远的地方,有个叫张牛儿的年轻人,守着他爹的新坟。
    坟前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字。
    字是黑子刻的。
    黑子刻完了,就走了。
    继续往邯郸走。
    走着走着,就会走到这儿。
    走进这扇门。
    看见这些账本。
    看见他刻过的那些字,被记在这儿。
    被记下来,传下去。
    一代一代,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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