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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丁卯,午后。
邯郸,薪火堂。
黑子讲了一上午,嗓子都哑了。郅同记了十几卷竹简,手也酸了。
元端来一碗水,黑子接过去,一口气喝完。
郅同放下笔,看着他。
“秦国那边,现在咋样?”
黑子想了想。
“俺出来的时候,秦伯在合阳。他儿子叫嬴渠梁,跟着俺学过字。”
郅同愣了一下。
“秦伯的儿子,跟你学字?”
黑子点点头。
“秦伯说,让渠梁到民间看看,知道知道老百姓咋活的。他在合阳待了半年,跟俺们一起下地,一起学字。”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秦伯,不简单。”
孔汲抬起头。
“嬴师隰?”
黑子说:“对,就是这个名字。”
孔汲放下竹简,若有所思。
“我听夫子说过这个人。当年三家分晋的时候,秦国趁火打劫,占了河西不少地方。后来晋国缓过劲来,又把河西夺回去了。嬴师隰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打过仗,吃过亏。”
郅同问:“然后呢?”
孔汲说:“然后他开始变法。废了殉葬,用了移民,开了田地。这几年秦国缓过来了,不那么穷了。”
黑子说:“可是还是穷。”
郅同看着他。
“咋说?”
黑子说:“俺们合阳,一个村几十户人家,一半人没裤子穿。冬天冷,只能窝在屋里,不敢出门。渠梁刚来的时候,看见俺们光着腿在地里干活,眼睛都直了。”
孔汲问:“那你们学字干啥?”
黑子说:“秦伯说,学了字,能记账,能算账,能看懂官府发的告示。少让人骗。”
孔汲点点头。
“这是李悝的办法。”
郅同问:“李悝?”
孔汲说:“魏国的相国。他变法,头一条就是‘尽地力之教’,教老百姓种地、算账、过日子。第二条是‘平籴法’,丰年收粮,荒年放粮,不让粮商坑人。第三条是写《法经》,把法律刻在鼎上,让老百姓都看见。”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李悝,也是个不简单的。”
孔汲说:“他是我爷爷的学生。”
郅同愣住了。
“曾子的学生?”
孔汲点点头。
“我爷爷教过他。后来他去了魏国,做了相国。变法十年,魏国强起来了。
狗子忽然问:“那个吴起呢?他也是曾子的学生不?”
孔汲摇摇头。
“吴起不是。他是学兵法的。不过他也在曾子门下待过,后来跟我爷爷闹翻了。”
狗子问:“咋闹翻的?”
孔汲说:“他娘死了,他不回去奔丧。我爷爷说他不孝,把他赶走了。”
狗子愣住了。
“不回去奔丧?他为啥不回去?”
孔汲说:“因为他要当官。他那时候在鲁国,鲁君想用他,又怕他是齐国的女婿,信不过。他一口气把自己媳妇杀了,证明自己跟齐国没关系。”
狗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黑子也沉默了。
元忽然问:“那他练兵,练得好不?”
孔汲说:“好。好得很。他在鲁国的时候,带着几万人,把齐国打得大败。后来鲁君不用他了,他跑到魏国。魏文侯问李悝,这人能用不?李悝说,这人贪财好色,可是打仗,天下没人比得上他。”
郅同问:“那魏文侯用了?”
孔汲点点头。
“用了。让他守西河,就是少梁那边。他在那儿练兵,练了三年,把秦国人打得不敢过河。”
狗子低下头。
他爹就在少梁。
就在吴起手底下当兵。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暖洋洋的。
孔汲忽然说:“你们知道不,夫子年轻的时候,也想去楚国变法。”
黑子抬起头。
“楚国?”
孔汲点点头。
“那时候楚昭王在位,听说夫子有本事,想请他去。夫子高兴坏了,坐着车就往楚国跑。结果走到半路,听说楚昭王死了,又掉头回来。”
郅同问:“他要是去了,能变不?”
孔汲想了想。
“变不了。”
“为啥?”
孔汲说:“楚国的贵族太厉害了。他们手里有兵,有地,有人。谁想动他们,谁就得死。后来吴起去了楚国,变法变了几年,把贵族得罪光了。楚悼王一死,他趴在王尸上,还是被射成了刺猬。”
狗子问:“趴王尸上干啥?”
孔汲说:“楚国法律,敢动王尸者,灭族。他想用自己的命,换那些贵族灭族。”
狗子愣住了。
“那他换成了没?”
孔汲摇摇头。
“没。那些贵族把他射死了,又把他的尸体剁成肉酱,然后该干啥干啥。七十多家贵族,一家都没死。”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元忽然说:“俺们在舟城也听说过吴起。说他在西河练兵,让士卒睡草甸子,跟最底下的兵吃一样的饭,行军的时候自己背着粮走,不骑马。”
孔汲点点头。
“对。所以他练兵,兵愿意替他死。”
元说:“偃说,这种人,要么当圣人,要么当疯子。”
孔汲想了想。
“他两样都是。”
郅同忽然问黑子:“你出来的时候,秦伯说啥了没?”
黑子说:“说了。他说,出去看看,看看别国咋变的,回来告诉俺。”
郅同问:“那你看见了啥?”
黑子想了想。
“看见了修渠的。”
“修啥渠?”
黑子说:“漳水渠。西门豹修的。俺们路过邺地的时候,看见好多人挖渠,挖了十二道。赵二狗说,等渠修好了,这一片地都能浇上水,再也不怕旱了。”
郅同点点头。
“西门豹也是个能人。他在邺地,不光修渠,还把那些给河伯娶媳妇的巫婆扔河里了。”
黑子愣了一下。
“河伯娶媳妇?”
郅同说:“邺地有条漳河,年年发水。当地人说,河伯好色,每年得给他送个姑娘,不然就发大水。西门豹去了,说今年送,让巫婆下去告诉河伯一声,挑个好看的。然后就把巫婆扔下去了。”
黑子瞪大眼睛。
“扔下去了?”
郅同点点头。
“扔下去了。等了一会儿,说怎么还不回来,让她的徒弟下去催催。又把徒弟扔下去了。再等一会儿,说女人不会办事,让三老下去。又把三老扔下去了。”
狗子忍不住笑了。
郅同看他一眼。
“笑啥?从那以后,邺地再没人敢提河伯娶媳妇。”
黑子问:“那漳河还发水不?”
郅同说:“发。所以他才修渠。”
孔汲忽然问:“你知道西门豹是谁举荐的不?”
郅同摇摇头。
孔汲说:“翟璜。”
郅同问:“翟璜是谁?”
孔汲说:“魏国的臣子。李悝变法,西门豹治邺,吴起守西河,都是他举荐的。”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魏国,怎么这么多能人?”
孔汲说:“因为魏文侯能用能人。他拜子夏为师,拜田子方为友,每次经过段干木的家门口,都要低头行礼。这三个人,都是夫子的学生。”
郅同愣住了。
“夫子的学生?”
孔汲点点头。
“子夏在西河讲学,收了三百多个弟子。李悝、吴起、田子方、段干木、公羊高、谷梁赤,都是从他那儿出来的。魏文侯把他们全请去了。”
郅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那你怎么不去魏国?”
孔汲摇摇头。
“夫子病重,我不能去。”
郅同看着他。
“他要是死了呢?”
孔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那我更得留在这儿。”
“为啥?”
孔汲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因为夫子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他老人家走不动了,我得替他走。可走到哪儿,都还是这个天下。”
他顿了顿。
“夫子还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在哪儿,不在海边,不在山里,在人心。人心里有,道就在。人心里没有,道就亡了。”
郅同看着他,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一个包袱,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郅同抬起头。
“找谁?”
汉子说:“请问,这里是薪火堂不?”
郅同点点头。
汉子走进来,放下包袱,从里面掏出几卷竹简。
“俺是从安邑来的。魏国的相国李悝,让俺把这些送来。”
郅同愣住了。
“李悝?”
汉子点点头。
“他说,听说邯郸有个薪火堂,专门教人认字。他写了本《法经》,想让这边的人也看看。”
郅同接过竹简,打开一卷。
《法经·盗法》。
《法经·贼法》。
《法经·囚法》。
《法经·捕法》。
《法经·杂法》。
《法经·具法》。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汉子。
“李相国咋知道这儿?”
汉子说:“他说,当年他在曾子门下求学的时候,听曾子说过一句话。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郅同点点头。
汉子接着说:“李相国说,传不习乎,就是教了的东西,要时常温习。可天下有多少人,想学都没地方学。他听说邯郸有个地方,专门教人认字,就想把这个送过来。”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这个李悝,还真是曾子的学生。”
晚上,郅同把那几卷《法经》摆在案上。
黑子、狗子、元、元、孔汲都围过来看。
郅同翻开第一卷,念道:
“盗法:盗他人之物者,罚金。盗值过百钱者,笞。盗值过千钱者,黥。盗值过万钱者,斩左趾。盗值过十万钱者,死。”
狗子问:“黥是啥?”
孔汲说:“在脸上刺字。”
狗子摸摸自己的脸。
“刺了字,不就一辈子都擦不掉了?”
孔汲点点头。
“对。所以叫黥刑。”
郅同接着念:
“贼法:杀人者死。伤人者,以伤论。斗而杀人者,减死一等。过失杀人者,赎。”
黑子问:“赎是啥?”
孔汲说:“交钱抵罪。”
黑子想了想。
“那有钱人杀了人,交钱就没事了?”
孔汲摇摇头。
“交钱是赎罪,不是无罪。交完钱,他还是有罪之人,不能当官,不能受爵,子孙三代不能考学。”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这些法律,老百姓能看见不?”
郅同说:“能。李悝把这些都刻在鼎上,放在王宫门口。谁想看,都能去看。”
黑子点点头。
“那挺好。知道了啥事不能干,就不犯了。”
孔汲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为啥要把法律刻在鼎上不?”
黑子摇摇头。
孔汲说:“因为以前的法律,都在贵族肚子里。他们说啥是法,啥就是法。老百姓犯了罪,他们想轻就轻,想重就重。现在刻在鼎上,谁都看见了,他们就改不了了。”
黑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说:“那跟薪火堂一样。”
郅同问:“咋一样?”
黑子说:“薪火堂教人认字,也是让人自己看见。看见了,就不被人骗。”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一样。”
夜里,郅同又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卷《春秋》,三卷《法经》,还有那封没拆的信。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丁卯,黑子他们到的第二天。
魏国派人送来《法经》,李悝写的。
孔汲说,李悝是曾子的学生,子夏的学生,魏文侯的相国。他在魏国变法十年,把法律刻在鼎上,让老百姓都看见。
黑子说,那跟薪火堂一样。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薪火堂教人认字,也是让人看见。看见账本,看见告示,看见法律,看见自己该交多少税,看见自己不该犯啥罪。
以前看不见,现在看见了。
看见了,就不被人骗。
这是曾子说的‘传不习乎’。
这是夫子说的‘有教无类’。
这是李悝说的‘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
我不知道这个世道,以后会不会太平。
我只知道,今天晚上,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卷是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
三卷是魏国的新法。
一封信是一个当兵的写了三十多年,终于送到。
这些东西,不一样,又一样。
都是种子。”
搁笔时,窗外传来三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东边的屋子里,黑子他们睡着了。西边的屋子里,孔汲还在看书,烛光透出来,映在窗纸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狗站在薪火堂门口的那个早晨。
那时候他想,能教一个是一个。
教一个,算一个。
现在他忽然明白,种子撒下去,不知道在哪儿发芽。
可能在合阳,可能在少梁,可能在舟城,可能在安邑,可能在邯郸。
可能在黑子身上,可能在狗子身上,可能在元身上,可能在孔汲身上。
可能在那一卷《春秋》里。
可能在那一封没拆的信里。
可能在那一部《法经》里。
他站在月光底下,看着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忽然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话。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二月戊辰,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黑子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那卷《春秋》还在枕头边,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郅同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那几卷《法经》。
黑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郅同看了他一眼。
“醒了?”
黑子点点头。
郅同把一卷《法经》递给他。
“看看,能认多少字?”
黑子接过来,一字一字地念:
“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
他念得很慢,有些字不认识,有些字念错了。
郅同没有纠正他。
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照在那卷《法经》上。
照在院子里那几间简陋的屋子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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