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05章 消息(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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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戊辰,夜。
    邯郸,薪火堂。
    孔汲睡不着。
    他坐在院子里,望着北方的星空。春天的夜风还有些凉,吹得衣襟微微飘动。
    郅同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件旧袍子,递给他一件。
    “披上。夜里凉。”
    孔汲接过来,披在身上。
    郅同在他旁边坐下。
    “想啥呢?”
    孔汲沉默了一会儿。
    “想夫子。”
    郅同没说话。
    孔汲忽然问:“你知道夫子今年多大不?”
    郅同摇摇头。
    孔汲说:“七十三了。”
    郅同算了算。
    “那可不小了。”
    孔汲点点头。
    “前些年,夫子还带着我们周游列国。从卫国到陈国,从陈国到蔡国,从蔡国到楚国。路上被人围过,被人饿过,被人骂过。夫子从来没怕过。”
    郅同问:“怕啥?”
    孔汲说:“怕道不行。”
    他顿了顿,接着说:“有一回,他们在宋国境内赶路,路过一片树林子,看见几个人在那儿砍树。夫子的车停下来,问他们砍树干啥。他们说,宋国的大夫想伐掉这片林子,盖房子。夫子听了,没说话。”
    郅同问:“后来呢?”
    孔汲说:“后来到了宋国城里,夫子在一棵大树底下给弟子讲课。宋国的大夫派人把那棵树也砍了。”
    郅同愣住了。
    “就因为他在那儿讲课?”
    孔汲点点头。
    “那大夫怕夫子讲的是他不想听的话。所以把树砍了,让夫子没地方待。”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那夫子咋办?”
    孔汲说:“走了。离开宋国,接着走。”
    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坐过来听。
    “孔先生,夫子这辈子,走了多少地方?”
    孔汲想了想。
    “卫国、曹国、宋国、齐国、郑国、陈国、蔡国、楚国。都去过。”
    狗子问:“走了多远?”
    孔汲说:“不知道。可能几千里,可能上万里。”
    狗子张了张嘴。
    “走那么远,干啥?”
    孔汲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想让那些国君听听他的道。想让这个天下,变好一点。”
    狗子低下头。
    “那……那些国君听不?”
    孔汲摇摇头。
    “不听。有的假装听,听完就忘了。有的连听都不听,把他赶出去。有的听了,想用他,可是底下的大臣不让。”
    狗子问:“为啥不让?”
    孔汲说:“因为夫子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当君的要像君,当臣的要像臣,当父的要像父,当子的要像子。可那些大臣,有的想篡位,有的想专权,有的想欺压老百姓。夫子讲的,他们做不到,也不想做到。”
    元也从屋里出来了。
    “孔先生,那夫子为啥还一直走?”
    孔汲说:“因为不走,就一点希望都没有。”
    元想了想。
    “走了,就有希望?”
    孔汲摇摇头。
    “走了,也不一定有。可是不走,一定没有。”
    他抬起头,望着星空。
    “夫子说,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他能选择去哪个国家,可不能让哪个国家选择他。他只能走,一直走。走到有人愿意听为止。”
    元问:“那有人愿意听没?”
    孔汲说:“有几个。卫灵公愿意听,可是老了,管不了事。楚昭王愿意听,可是死了。叶公愿意听,可是说了不算。”
    郅同忽然问:“叶公是谁?”
    孔汲说:“叶公是楚国的大夫,叫沈诸梁,封在叶地。他问夫子,为政应该咋样。夫子说,近者悦,远者来。”
    郅同点点头。
    “这话说得好。”
    孔汲说:“是好。可是做起来难。”
    黑子也醒了。
    他抱着那卷《春秋》,走到院子里,挨着狗子坐下。
    郅同看了他一眼。
    “你也睡不着?”
    黑子点点头。
    “俺在想,夫子要是生在秦国,会咋样?”
    孔汲愣了一下。
    “咋想起这个?”
    黑子说:“俺们在合阳的时候,秦伯也问过俺们咋过日子。他让渠梁跟俺们一起下地,一起学字。俺想,要是夫子去秦国,秦伯会不会听他的?”
    孔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我不知道。夫子没去过秦国。”
    黑子问:“为啥不去?”
    孔汲说:“太远了。那时候他年纪大了,走不动了。”
    黑子低下头。
    “那可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几个人坐在那儿,各想各的心事。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推门进来,喘着粗气。
    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背上背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四下张望。
    “请问,孔汲先生在不在?”
    孔汲站起来。
    “我就是。”
    年轻人扑通一声跪下来。
    “先生,夫子……夫子没了。”
    孔汲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很白。
    年轻人跪在地上,哭着说:“二月癸亥,夫子病重。弟子们围在身边,他还在改《春秋》。改到‘西狩获麟’那一句,改不动了。他把笔放下,叹了口气,说:‘太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然后……然后就……”
    孔汲的眼泪下来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狗子站起来,不知道该说啥。
    黑子站起来,不知道该做啥。
    元站起来,不知道该咋办。
    只有郅同走过去,扶着孔汲,让他坐下。
    孔汲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年轻人跪在地上,继续说:“曾子让弟子们分头去报信。子贡从卫国赶回来了,子夏从魏国赶回来了,有若、宰我、冉求都回来了。夫子葬在曲阜城北的泗水边上。弟子们守丧三年,子贡在坟边搭了个草棚子,守了六年。”
    孔汲抬起头,声音沙哑。
    “我爷爷呢?”
    年轻人说:“曾子也在。他让弟子们整理夫子留下的书简。他说,夫子不在了,道不能断。”
    孔汲点点头。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朝南边的方向,跪下来。
    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月亮挂在头顶,照得满院清辉。
    过了很久,孔汲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年轻人面前。
    “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我叫公孙尼。是曾子的弟子。”
    孔汲点点头。
    “你从鲁国来,走了多久?”
    公孙尼说:“走了二十三天。夫子二月癸亥没的,今天是二月己巳。我一路跑着来的,换了好几匹马。”
    孔汲沉默了一会儿。
    “你咋知道我在这儿?”
    公孙尼说:“曾子让我先去找子夏,子夏说你在邯郸。他说你来这儿,是替夫子走没走完的路。”
    孔汲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没走完。”
    公孙尼说:“曾子说,走不完也要走。这是夫子的道。”
    孔汲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郅同。
    “我得回去。”
    郅同说:“应该的。”
    孔汲说:“《春秋》我带走一卷。黑子手上那卷,留在这儿。夫子改了一辈子,改了两百四十二年的事。他改不动的那一句,我接着改。”
    郅同问:“你改得动?”
    孔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改不动也要改。
    黑子走过来,把那卷《春秋》递给他。
    “孔先生,这卷你带着。”
    孔汲接过来,看了看。
    “这是最后一卷。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
    黑子说:“夫子哭的那只麟。”
    孔汲点点头。
    他把那卷竹简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
    狗子忽然问:“孔先生,你啥时候走?”
    孔汲说:“天亮就走。”
    狗子问:“还回来不?”
    孔汲看了看这个院子,看了看这几个人。
    “不知道。”
    郅同说:“路远,多带点干粮。”
    孔汲点点头。
    元忽然说:“孔先生,俺有个事想问你。”
    孔汲看着她。
    元问:“夫子死了,他的道还能传下去不?”
    孔汲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能。”
    “为啥?”
    孔汲说:“因为有人在传。”
    他看了看黑子,看了看狗子,看了看元,看了看郅同。
    “你们在传。我在传。公孙尼在传。曾子在传。子夏在西河,也在传。传的人多了,道就断不了。”
    二月己巳,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孔汲就收拾好了东西。一卷《春秋》,几卷空简,一点干粮,一壶水。
    公孙尼站在门口等着。
    郅同、黑子、狗子、元、元都出来送他。
    孔汲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这几个人。
    “我走了。”
    郅同说:“保重。”
    孔汲点点头。
    他看着黑子。
    “你带来的那卷《春秋》,是夫子改了一辈子的东西。好好留着。”
    黑子点点头。
    他看着狗子。
    “你爹的信,送到了。你爹还在打仗。你替他走了一趟,你替他看见了邯郸。这就够了。”
    狗子点点头。
    他看着元。
    “舟城很远。可是再远的路,也能走回去。你找到你哥了,好好待着。”
    元点点头。
    他看着郅同。
    “薪火堂这个名字起得好。薪不尽,火不灭。”
    郅同说:“你也起一个?”
    孔汲想了想。
    然后他说:“我想起个学堂,叫‘洙泗’。”
    郅同问:“为啥叫这个?”
    孔汲说:“洙水和泗水,在曲阜城北交汇。夫子葬在那儿。我想在边上盖几间屋子,教人念书。念《诗》,念《书》,念《礼》,念《乐》,念《易》,念《春秋》。”
    郅同点点头。
    “好名字。”
    孔汲转过身,走了几步。
    忽然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这几个人。
    “你们知道不,夫子这辈子,收过三千个弟子。”
    郅同愣住了。
    “三千个?”
    孔汲点点头。
    “有从鲁国来的,有从卫国来的,有从齐国来的,有从宋国来的,有从楚国来的。最远的,是从秦国来的。”
    黑子眼睛亮了。
    “秦国也有人来?”
    孔汲说:“有一个。叫秦祖。”
    黑子问:“他后来呢?”
    孔汲说:“不知道。可能回去了,可能没回去。”
    他笑了笑。
    “也许他就是你那个村的。也许你那个村的人,就是他的后人。”
    黑子愣住了。
    孔汲走了。
    公孙尼牵着马,他走在旁边。两个人一匹马,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
    狗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黑子站在他旁边,也看了很久。
    元忽然说:“他咋不骑马?”
    郅同说:“那是公孙尼的马。孔汲不会骑。”
    元问:“为啥不会?”
    郅同说:“夫子也不会骑。他们这些人,一辈子走路。走惯了。”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俺们舟城的人,一辈子坐船。偃说,海是走不完的。船能走完。”
    郅同看着她。
    “你觉得,海走得完不?”
    元想了想。
    “走不完。”
    郅同说:“那跟路一样。”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那卷《春秋》。黑子留在这儿的那卷。
    他翻开,找到最后一页。
    “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己巳,孔汲走了。
    鲁国来人报信,夫子没了。
    二月癸亥没的,今天是二月己巳。走了六天,消息才传到邯郸。
    孔汲站在院子里,听那人说完,跪下来,朝南边磕了三个头。
    他没哭出声。可眼泪一直掉。
    他走的时候,说想办个学堂,叫‘洙泗’,在夫子的坟边上。
    洙水和泗水,在曲阜城北交汇。夫子葬在那儿。
    他说要教人念《诗》,念《书》,念《礼》,念《乐》,念《易》,念《春秋》。
    他说夫子这辈子,收了三千个弟子。最远的,是从秦国来的。
    黑子问,那个人后来呢?
    孔汲说,不知道。也许就是你那个村的。
    我忽然想起一个事。
    夫子活着的时候,周游列国,到处碰壁。
    可他的弟子,走得更远。
    有的去了魏国,有的去了齐国,有的去了楚国,有的去了秦国。
    他死了,他们还在走。
    他教的东西,他们还在教。
    他改的《春秋》,他们还在改。
    薪火堂这个名字,是我起的。
    可这个事,不是我起的。
    是夫子起的。”
    搁笔时,窗外传来三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还挂在头顶。
    他忽然想起孔汲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薪不尽,火不灭。”
    ---
    二月庚午,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黑子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那卷《春秋》还在枕头边。
    他拿起来,翻开,找到最后一页。
    “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
    他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郅同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几卷空简。
    黑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郅同看了他一眼。
    “醒了?”
    黑子点点头。
    郅同把一卷空简递给他。
    “拿着。”
    黑子接过来。
    “干啥?”
    郅同说:“你不是要记吗?从今天开始,记。”
    黑子问:“记啥?”
    郅同看着东边刚升起来的太阳。
    “记你看见的,听见的,走过的。”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把那卷空简放在膝盖上,提起笔。
    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二月庚午,晴。孔汲走了。夫子没了。”
    他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写:
    “郅同说,薪不尽,火不灭。
    俺不知道啥叫薪不尽。
    俺只知道,那卷《春秋》,还在俺手里。
    俺得好好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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