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06章 消息(二)(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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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庚午,午后。
    邯郸,薪火堂。
    黑子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几卷空简。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又不知从何写起。
    郅同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还在想?”
    黑子点点头。
    郅同在他旁边坐下,把那卷竹简递给他。
    “看看这个。”
    黑子接过来,展开。
    《魏国来人记·二月辛未》。
    他愣了一下。
    “这是啥?”
    郅同说:“昨天下午,魏国来了个商人,在茶摊歇脚。我去打水,听见他说魏国的事,就记下来了。”
    黑子一行一行地看。
    “魏文侯拜子夏为师,每日问政。子夏说,
    郅同说:“字认不全?”
    黑子点点头。
    郅同指着竹简,一字一字地念:
    “魏文侯拜子夏为师,每日问政。子夏说,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魏文侯说,寡人记下了。
    李悝作《法经》,刻于鼎上,立于宫门。百姓争相观看,有老者抚鼎而泣,说,早三十年有此鼎,吾儿不至于冤死。
    西门豹治邺,开渠十二道,引漳水灌田。邺地百姓作歌曰:‘西门豹,灌吾田,吾有粮,不愁天。’
    吴起守西河,与士卒同衣食。有卒病疽,吴起亲为吮脓。卒母闻而哭。人问其故,母曰:‘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死于敌。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
    黑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那个卒母,为啥哭?”
    郅同看着他。
    “因为知道儿子要死。”
    黑子问:“那吴起为啥还要吮脓?”
    郅同说:“因为他想让士卒替他死。”
    黑子低下头。
    傍晚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齐国的衣裳,背着一个竹箱,站在门口张望。
    郅同问:“找谁?”
    年轻人说:“请问,这里是薪火堂吗?”
    郅同点点头。
    年轻人走进来,放下竹箱,从里面掏出几卷竹简。
    “我是从临淄来的。田相国听说邯郸有个教人认字的地方,让我把这些送来。”
    郅同接过竹简,打开一卷。
    《管子·牧民》。
    《管子·权修》。
    《管子·乘马》。
    他抬起头。
    “田相国?”
    年轻人说:“田和。齐国的相国。”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谁写的?”
    年轻人说:“管仲写的。田相国说,管仲相齐四十年,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他的书,齐国人人该读。可老百姓不认字,读不了。田相国想在各城办社学,先送些书来,让这边看看。”
    郅同点点头。
    “田相国是个有心人。”
    年轻人说:“田相国还说,齐国在临淄办了个学宫,叫稷下。天下的士人,只要愿意来,都给房子住,给粮食吃,给车马坐。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写什么写什么。”
    孔汲不在了,黑子问:“稷下?”
    年轻人点点头。
    “稷门外面,盖了好些屋子。邹衍来了,淳于髡来了,接舆来了,狂矞来了。听说以后还会来更多人。”
    郅同问:“都去那儿干啥?”
    年轻人说:“说话。着书。收徒。骂人。”
    郅同愣了一下。
    “骂人?”
    年轻人笑了。
    “骂国君,骂相国,骂别家学派。骂什么都行。田相国说,骂得越凶,越能显出齐国的大度。”
    晚上,郅同把那几卷《管子》摆在案上。
    黑子、狗子、元都围过来看。
    郅同翻开第一卷,念道:
    “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
    他念了几句,停下来。
    狗子问:“这说的是啥?”
    郅同想了想。
    “说的是,当国君的,要让老百姓吃饱。吃饱了,别国的人就来。吃饱了,本国的人就不走。”
    狗子点点头。
    “这话对。”
    元忽然问:“那个稷下学宫,俺能去不?”
    郅同看着她。
    “你想去?”
    元说:“俺想看看,那些人咋说话的。”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你哥在邯郸,你舍得走?”
    元看了元一眼。
    元说:“她想去,就去。”
    二月壬申,上午。
    又有人来。
    这回是个老头,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背着一个包袱,颤颤巍巍地走进院子。
    郅同赶紧站起来,扶他坐下。
    “老人家,您找谁?”
    老头说:“俺是从秦国来的。走了两个月,终于到了。”
    黑子愣住了。
    “秦国?”
    老头看着他,眯着眼打量。
    “你是黑子不?”
    黑子点点头。
    老头忽然笑了,露出几颗残缺的牙。
    “可算找到了。你奶奶让俺给你带个话。”
    黑子腾地站起来。
    “俺奶奶?”
    老头点点头。
    “俺是你邻村的,姓刘,跟你爷爷认识。你奶奶说,让你在邯郸好好学字,学完了赶紧回去。村里又走了几家,都去魏国了。地没人种,渠没人修。秦伯派人来问,村里还有多少人。你奶奶说,就剩十几户了。”
    黑子愣住了。
    “走了?去哪儿?”
    老头说:“魏国。魏国那边,李悝变法,给地,减税,免徭役。好多人都跑了。”
    黑子低下头。
    老头拍拍他的肩膀。
    “你奶奶说,她等你回去。”
    晚上,黑子坐在院子里,一句话也不说。
    狗子坐过来。
    “黑子哥,你咋了?”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俺得回去。”
    狗子问:“回秦国?”
    黑子点点头。
    “村里没人了。地没人种。奶奶一个人在家。”
    狗子没说话。
    黑子看着他。
    “你呢?啥时候回去?”
    狗子低下头。
    “俺爹还没回信。俺娘也没来。”
    黑子说:“那就等着。”
    狗子点点头。
    二月癸酉,清晨。
    郅同把黑子叫到屋里。
    “你想好了?”
    黑子点点头。
    “想好了。”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黑子。
    “这个你带着。”
    黑子接过来,展开。
    《李悝法经·节录》。
    他抬起头。
    郅同说:“我把要紧的几条抄下来了。你带回去,给秦伯看看。”
    黑子愣住了。
    “给秦伯?”
    郅同点点头。
    “秦伯让你出来看看,看看别国咋变的。你看见了魏国的法,齐国的书,楚国的兵。你把这些带回去,就是给他看的。”
    黑子攥着那卷竹简,手有些抖。
    郅同又拿出一卷。
    “还有这个。”
    《管子·牧民》。
    黑子接过来。
    郅同说:“管仲的法,跟李悝的不一样。你让秦伯看看,哪种合适。”
    黑子点点头。
    郅同看着他。
    “黑子,你知道为啥要变法不?”
    黑子想了想。
    “让老百姓吃饱?”
    郅同说:“对。可还有一层。”
    “啥?”
    郅同说:“秦国的方向在东边。太行山以东,是魏国,是齐国,是赵国,是燕国。那些国家,都在变。秦国不变,就出不来。”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出不来,会咋样?”
    郅同说:“会被吃掉。”
    二月甲戌,黑子要走。
    狗子、元、元都出来送他。
    郅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干粮,水,还有几卷空简。路上记。”
    黑子接过来,背在身上。
    他看着狗子。
    “你爹的信,送到了。你别急,等着。”
    狗子点点头。
    他看着元。
    “你找到你哥了,好好待着。”
    元点点头。
    他看着郅同。
    “先生,俺记的那些,能带走不?”
    郅同说:“都记在心里了,就带走了。”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跪下来,给郅同磕了个头。
    郅同愣住了。
    “你这是干啥?”
    黑子说:“先生教俺认字,教俺记账,教俺记史。俺这辈子,忘不了。”
    郅同把他扶起来。
    “走吧。路上小心。”
    黑子转过身,走了几步。
    忽然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几个人。
    “先生,俺想问个事。”
    郅同说:“问。”
    黑子说:“薪火堂,会一直在不?”
    郅同看着他。
    “你在,就在。”
    黑子愣住了。
    郅同说:“薪火堂不是这几间屋子,是你们。你回去了,在秦国教人认字,秦国就有薪火堂。狗子回去了,在少梁教人认字,少梁就有薪火堂。元回舟城了,舟城就有薪火堂。”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俺懂了。”
    黑子走了。
    狗子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看了很久。
    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狗子哥,你啥时候走?”
    狗子摇摇头。
    “不知道。”
    元说:“俺可能也要走了。”
    狗子看着她。
    “去哪儿?”
    元说:“舟城来信了。偃说,望乡岛那边,又发现了几座岛。需要人手。俺哥留在这儿,俺回去。”
    狗子问:“你一个人走?”
    元说:“偃会派人来接。”
    狗子点点头。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一卷《春秋》,一卷《法经》,一卷《管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甲戌,黑子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给了他两卷书。一卷李悝的《法经》,一卷管仲的《牧民》。
    他问,薪火堂会一直在不。
    我说,你在,就在。
    他好像懂了。
    狗子还在等信。阿狗那边,不知道啥时候能回。
    元也要走了。舟城那边,发现新岛了。
    这个院子,忽然空了很多。
    可我知道,他们不是走了。
    是撒出去了。
    黑子回秦国,会把薪火堂带到秦国。
    狗子回少梁,会把薪火堂带到少梁。
    元回舟城,会把薪火堂带到海上。
    孔汲回鲁国,会在洙泗边上盖几间屋子,教人念《春秋》。
    我不知道这个世道,以后会不会太平。
    我只知道,种子撒下去了。
    等春天。”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东边的屋子里,狗子和元还在说话。声音轻轻的,听不清说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狗站在薪火堂门口的那个早晨。
    那时候他想,能教一个是一个。
    现在他忽然明白,教一个,就是一个。
    教一个,就能传十个。
    传十个,就能传百个。
    传百个,就能传千个。
    传千个,就能传遍天下。
    二月乙亥,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那封信还在怀里揣着。
    他拿出来,看了看。
    信封已经磨破了边,但信封上那几个字还在。
    “阿狗亲笔。”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收好,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郅同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几卷空简。
    狗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郅同看了他一眼。
    “醒了?”
    狗子点点头。
    郅同把一卷空简递给他。
    “拿着。”
    狗子接过来。
    “干啥?”
    郅同说:“你爹的信,还没拆。你等着的时候,记点东西。”
    狗子问:“记啥?”
    郅同说:“记你看见的,听见的,走过的。等你爹回来了,念给他听。”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把那卷空简放在膝盖上,提起笔。
    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二月乙亥,晴。黑子走了。俺还在等。”
    他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写:
    “郅同说,种子撒下去了,等春天。
    俺不知道春天啥时候来。
    俺只知道,俺爹的信,还在俺怀里。
    俺得等着。”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间简陋的屋子上面,照在狗子手里的空简上面。
    远处,邯郸的城门开了。
    进进出出的人,挑担的,赶车的,牵牛的,抱孩子的,又有新的人来了。
    也有旧的人走了。
    这就是邯郸。
    这就是薪火堂。
    这就是种子撒下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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