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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庚午,午后。
邯郸,薪火堂。
黑子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几卷空简。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又不知从何写起。
郅同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还在想?”
黑子点点头。
郅同在他旁边坐下,把那卷竹简递给他。
“看看这个。”
黑子接过来,展开。
《魏国来人记·二月辛未》。
他愣了一下。
“这是啥?”
郅同说:“昨天下午,魏国来了个商人,在茶摊歇脚。我去打水,听见他说魏国的事,就记下来了。”
黑子一行一行地看。
“魏文侯拜子夏为师,每日问政。子夏说,
郅同说:“字认不全?”
黑子点点头。
郅同指着竹简,一字一字地念:
“魏文侯拜子夏为师,每日问政。子夏说,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魏文侯说,寡人记下了。
李悝作《法经》,刻于鼎上,立于宫门。百姓争相观看,有老者抚鼎而泣,说,早三十年有此鼎,吾儿不至于冤死。
西门豹治邺,开渠十二道,引漳水灌田。邺地百姓作歌曰:‘西门豹,灌吾田,吾有粮,不愁天。’
吴起守西河,与士卒同衣食。有卒病疽,吴起亲为吮脓。卒母闻而哭。人问其故,母曰:‘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死于敌。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
黑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那个卒母,为啥哭?”
郅同看着他。
“因为知道儿子要死。”
黑子问:“那吴起为啥还要吮脓?”
郅同说:“因为他想让士卒替他死。”
黑子低下头。
傍晚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齐国的衣裳,背着一个竹箱,站在门口张望。
郅同问:“找谁?”
年轻人说:“请问,这里是薪火堂吗?”
郅同点点头。
年轻人走进来,放下竹箱,从里面掏出几卷竹简。
“我是从临淄来的。田相国听说邯郸有个教人认字的地方,让我把这些送来。”
郅同接过竹简,打开一卷。
《管子·牧民》。
《管子·权修》。
《管子·乘马》。
他抬起头。
“田相国?”
年轻人说:“田和。齐国的相国。”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谁写的?”
年轻人说:“管仲写的。田相国说,管仲相齐四十年,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他的书,齐国人人该读。可老百姓不认字,读不了。田相国想在各城办社学,先送些书来,让这边看看。”
郅同点点头。
“田相国是个有心人。”
年轻人说:“田相国还说,齐国在临淄办了个学宫,叫稷下。天下的士人,只要愿意来,都给房子住,给粮食吃,给车马坐。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写什么写什么。”
孔汲不在了,黑子问:“稷下?”
年轻人点点头。
“稷门外面,盖了好些屋子。邹衍来了,淳于髡来了,接舆来了,狂矞来了。听说以后还会来更多人。”
郅同问:“都去那儿干啥?”
年轻人说:“说话。着书。收徒。骂人。”
郅同愣了一下。
“骂人?”
年轻人笑了。
“骂国君,骂相国,骂别家学派。骂什么都行。田相国说,骂得越凶,越能显出齐国的大度。”
晚上,郅同把那几卷《管子》摆在案上。
黑子、狗子、元都围过来看。
郅同翻开第一卷,念道:
“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
他念了几句,停下来。
狗子问:“这说的是啥?”
郅同想了想。
“说的是,当国君的,要让老百姓吃饱。吃饱了,别国的人就来。吃饱了,本国的人就不走。”
狗子点点头。
“这话对。”
元忽然问:“那个稷下学宫,俺能去不?”
郅同看着她。
“你想去?”
元说:“俺想看看,那些人咋说话的。”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你哥在邯郸,你舍得走?”
元看了元一眼。
元说:“她想去,就去。”
二月壬申,上午。
又有人来。
这回是个老头,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背着一个包袱,颤颤巍巍地走进院子。
郅同赶紧站起来,扶他坐下。
“老人家,您找谁?”
老头说:“俺是从秦国来的。走了两个月,终于到了。”
黑子愣住了。
“秦国?”
老头看着他,眯着眼打量。
“你是黑子不?”
黑子点点头。
老头忽然笑了,露出几颗残缺的牙。
“可算找到了。你奶奶让俺给你带个话。”
黑子腾地站起来。
“俺奶奶?”
老头点点头。
“俺是你邻村的,姓刘,跟你爷爷认识。你奶奶说,让你在邯郸好好学字,学完了赶紧回去。村里又走了几家,都去魏国了。地没人种,渠没人修。秦伯派人来问,村里还有多少人。你奶奶说,就剩十几户了。”
黑子愣住了。
“走了?去哪儿?”
老头说:“魏国。魏国那边,李悝变法,给地,减税,免徭役。好多人都跑了。”
黑子低下头。
老头拍拍他的肩膀。
“你奶奶说,她等你回去。”
晚上,黑子坐在院子里,一句话也不说。
狗子坐过来。
“黑子哥,你咋了?”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俺得回去。”
狗子问:“回秦国?”
黑子点点头。
“村里没人了。地没人种。奶奶一个人在家。”
狗子没说话。
黑子看着他。
“你呢?啥时候回去?”
狗子低下头。
“俺爹还没回信。俺娘也没来。”
黑子说:“那就等着。”
狗子点点头。
二月癸酉,清晨。
郅同把黑子叫到屋里。
“你想好了?”
黑子点点头。
“想好了。”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黑子。
“这个你带着。”
黑子接过来,展开。
《李悝法经·节录》。
他抬起头。
郅同说:“我把要紧的几条抄下来了。你带回去,给秦伯看看。”
黑子愣住了。
“给秦伯?”
郅同点点头。
“秦伯让你出来看看,看看别国咋变的。你看见了魏国的法,齐国的书,楚国的兵。你把这些带回去,就是给他看的。”
黑子攥着那卷竹简,手有些抖。
郅同又拿出一卷。
“还有这个。”
《管子·牧民》。
黑子接过来。
郅同说:“管仲的法,跟李悝的不一样。你让秦伯看看,哪种合适。”
黑子点点头。
郅同看着他。
“黑子,你知道为啥要变法不?”
黑子想了想。
“让老百姓吃饱?”
郅同说:“对。可还有一层。”
“啥?”
郅同说:“秦国的方向在东边。太行山以东,是魏国,是齐国,是赵国,是燕国。那些国家,都在变。秦国不变,就出不来。”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出不来,会咋样?”
郅同说:“会被吃掉。”
二月甲戌,黑子要走。
狗子、元、元都出来送他。
郅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干粮,水,还有几卷空简。路上记。”
黑子接过来,背在身上。
他看着狗子。
“你爹的信,送到了。你别急,等着。”
狗子点点头。
他看着元。
“你找到你哥了,好好待着。”
元点点头。
他看着郅同。
“先生,俺记的那些,能带走不?”
郅同说:“都记在心里了,就带走了。”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跪下来,给郅同磕了个头。
郅同愣住了。
“你这是干啥?”
黑子说:“先生教俺认字,教俺记账,教俺记史。俺这辈子,忘不了。”
郅同把他扶起来。
“走吧。路上小心。”
黑子转过身,走了几步。
忽然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几个人。
“先生,俺想问个事。”
郅同说:“问。”
黑子说:“薪火堂,会一直在不?”
郅同看着他。
“你在,就在。”
黑子愣住了。
郅同说:“薪火堂不是这几间屋子,是你们。你回去了,在秦国教人认字,秦国就有薪火堂。狗子回去了,在少梁教人认字,少梁就有薪火堂。元回舟城了,舟城就有薪火堂。”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俺懂了。”
黑子走了。
狗子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看了很久。
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狗子哥,你啥时候走?”
狗子摇摇头。
“不知道。”
元说:“俺可能也要走了。”
狗子看着她。
“去哪儿?”
元说:“舟城来信了。偃说,望乡岛那边,又发现了几座岛。需要人手。俺哥留在这儿,俺回去。”
狗子问:“你一个人走?”
元说:“偃会派人来接。”
狗子点点头。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一卷《春秋》,一卷《法经》,一卷《管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甲戌,黑子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给了他两卷书。一卷李悝的《法经》,一卷管仲的《牧民》。
他问,薪火堂会一直在不。
我说,你在,就在。
他好像懂了。
狗子还在等信。阿狗那边,不知道啥时候能回。
元也要走了。舟城那边,发现新岛了。
这个院子,忽然空了很多。
可我知道,他们不是走了。
是撒出去了。
黑子回秦国,会把薪火堂带到秦国。
狗子回少梁,会把薪火堂带到少梁。
元回舟城,会把薪火堂带到海上。
孔汲回鲁国,会在洙泗边上盖几间屋子,教人念《春秋》。
我不知道这个世道,以后会不会太平。
我只知道,种子撒下去了。
等春天。”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东边的屋子里,狗子和元还在说话。声音轻轻的,听不清说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狗站在薪火堂门口的那个早晨。
那时候他想,能教一个是一个。
现在他忽然明白,教一个,就是一个。
教一个,就能传十个。
传十个,就能传百个。
传百个,就能传千个。
传千个,就能传遍天下。
二月乙亥,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那封信还在怀里揣着。
他拿出来,看了看。
信封已经磨破了边,但信封上那几个字还在。
“阿狗亲笔。”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收好,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郅同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几卷空简。
狗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郅同看了他一眼。
“醒了?”
狗子点点头。
郅同把一卷空简递给他。
“拿着。”
狗子接过来。
“干啥?”
郅同说:“你爹的信,还没拆。你等着的时候,记点东西。”
狗子问:“记啥?”
郅同说:“记你看见的,听见的,走过的。等你爹回来了,念给他听。”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把那卷空简放在膝盖上,提起笔。
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二月乙亥,晴。黑子走了。俺还在等。”
他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写:
“郅同说,种子撒下去了,等春天。
俺不知道春天啥时候来。
俺只知道,俺爹的信,还在俺怀里。
俺得等着。”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间简陋的屋子上面,照在狗子手里的空简上面。
远处,邯郸的城门开了。
进进出出的人,挑担的,赶车的,牵牛的,抱孩子的,又有新的人来了。
也有旧的人走了。
这就是邯郸。
这就是薪火堂。
这就是种子撒下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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