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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乙亥,夜。
邯郸,薪火堂。
狗子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那卷空简。他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抬头望着北方的星空。
郅同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写不下去?”
狗子点点头。
“俺不知道写啥。”
郅同说:“那就先不写。说说,想啥呢?”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想俺爹。”
郅同没说话。
狗子忽然问:“先生,你说俺爹在少梁,能活着回来不?”
郅同看着他。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狗子说:“真话。”
郅同说:“不知道。”
狗子低下头。
郅同接着说:“打仗这事,谁也说不准。吴起练兵,练得狠,可也练得精。他带的兵,活下来的多。”
狗子问:“你咋知道?”
郅同说:“我听魏国来的人说的。吴起在西河,跟秦国人打了三年,大大小小七十二仗,赢了六十四仗,输了八仗。输的那八仗,死的兵不多,因为他跑得快。”
狗子愣了一下。
“跑得快?”
郅同点点头。
“吴起打仗,不硬拼。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了再打,打了再跑。秦国人拿他没办法。”
狗子想了想。
“那他是个聪明人?”
郅同说:“是个能活下来的人。”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推门进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魏国的军服,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四下张望。
“请问,这儿有个叫狗子的不?”
狗子腾地站起来。
“俺就是。”
汉子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牍。
“你爹让俺捎来的。”
狗子接过来,手在抖。
木牍上刻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跟他信封上的字一样。
“狗子吾儿:信收到了。你娘也来了。我们在少梁很好。吴将军待俺们好。你在邯郸好好学字。等仗打完了,俺去接你。父字。”
狗子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木牍贴在胸口,眼泪下来了。
汉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哭啥?你爹活着,你娘也活着。好着呢。”
狗子擦擦眼泪。
“俺爹……俺爹在哪儿?”
汉子说:“在少梁。吴将军让他当了个百夫长,管一百来号人。”
狗子愣住了。
“百夫长?”
汉子点点头。
“你爹打仗猛,吴将军看上了。亲自教他使矛,教他列阵。现在少梁那边,谁不知道阿狗?”
狗子不知道该说啥。
汉子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待着。你爹说了,等仗打完了,亲自来接你。”
狗子点点头。
汉子走了。
狗子坐在院子里,把那块木牍看了又看。
元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狗子哥,你爹活着。”
狗子点点头。
元说:“俺哥也活着。黑子也活着。都活着。”
狗子看着她。
“你想说啥?”
元说:“俺想说,活着就好。”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对,活着就好。”
二月丙子,上午。
又有人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穿着楚国的衣裳,背着一个竹篓,站在门口张望。
郅同问:“找谁?”
老人说:“请问,这儿有个叫郅同的不?”
郅同点点头。
老人走进来,放下竹篓,从里面掏出几卷竹简。
“我是从郢都来的。屈大夫让俺把这些送来。”
郅同接过竹简,打开一卷。
《屈子·橘颂》。
《屈子·九章》。
他抬起头。
“屈大夫?”
老人说:“屈原。楚王的左徒。”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他让您送这些来干啥?”
老人说:“屈大夫听说邯郸有个薪火堂,专门教人认字。他说楚国也有这样的事,让俺送来,两边看看。”
郅同问:“楚国也有?”
老人点点头。
“屈大夫在郢都办了个学堂,叫‘兰台’。专门收贫家子弟,教认字,教算术,教《诗》《书》。”
郅同愣住了。
“楚王让办?”
老人说:“楚王让办的。屈大夫是楚王的族人,说的话,楚王听。”
晚上,郅同把那几卷《屈子》摆在案上。
狗子、元都围过来看。
郅同翻开《橘颂》,念道: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他念了几句,停下来。
狗子问:“这说的是啥?”
郅同想了想。
“说的是橘子树。生在南方,就长在南方,挪到北方,就长不好。”
狗子问:“为啥要写橘子树?”
郅同说:“屈大夫是在说自己。他是楚国人,一辈子都在楚国。不管去哪儿,心都在楚国。”
元忽然问:“这个屈大夫,多大年纪?”
老人说:“二十出头。”
元愣住了。
“二十出头,就能办学堂?”
老人说:“他十二岁就当左徒了。楚王喜欢他,说他脑子快,记性好,什么事问一遍就记住。”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俺想去楚国看看。”
郅同看着她。
“你不是要回舟城吗?”
元说:“先回舟城,再从海上走。偃说,海路能到楚国。”
二月丁丑,上午。
又有人来。
这回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鲁国的衣裳,背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
郅同看见他,愣了一下。
“公孙尼?”
年轻人点点头。
“先生还记得我。”
郅同说:“你不是跟孔汲走了吗?咋又回来了?”
公孙尼说:“孔先生让我回来的。”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卷竹简,递给郅同。
“孔先生说,这个送给您。”
郅同接过来,展开。
《春秋·哀公十四年》抄本。
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小字:
“西狩获麟。夫子哭之。今夫子亦逝。吾辈当继之。孔汲记。”
郅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孔汲呢?”
公孙尼说:“在洙泗。学堂盖起来了,叫‘洙泗学舍’。收了三十多个弟子,有鲁国的,有齐国的,有卫国的。最远的,是从宋国来的。”
郅同点点头。
“他让你回来干啥?”
公孙尼说:“孔先生说,薪火堂这边,也得有人。让我来,帮着教字。”
郅同愣住了。
他看着公孙尼。
“你不回去了?”
公孙尼摇摇头。
“孔先生说,洙泗是洙泗,邯郸是邯郸。两边都有人,道才能传下去。”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四样东西:一卷《春秋》,一卷《法经》,一卷《管子》,一卷《屈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丁丑,公孙尼回来了。
孔汲让他来的,帮着教字。
他说洙泗学舍盖起来了,收了三十多个弟子。
最远的,是从宋国来的。
这些天,来了好多人。
魏国来人送《法经》。
齐国来人送《管子》。
楚国来人送《屈子》。
鲁国来人送《春秋》。
狗子他爹来信了,活着,当上百夫长了。
元要去楚国,从海上走。
黑子回秦国了,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我忽然想起孔汲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薪不尽,火不灭。’
那时候我不太懂。
现在好像懂了。
薪不尽,不是一把火烧不完。
是这一把烧完了,下一把接着烧。
魏国烧完了,齐国烧。
齐国烧完了,楚国烧。
楚国烧完了,鲁国烧。
鲁国烧完了,秦国烧。
秦国烧完了,邯郸烧。
烧来烧去,火就一直在。
夫子死了,孔汲接着烧。
孔汲不在,公孙尼接着烧。
黑子回去了,秦国有人烧。
元回去了,舟城有人烧。
狗子等着,少梁有人烧。
火就是这样。
传下去的。”
搁笔时,窗外传来三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公孙尼坐在东边的屋子门口,面前摊着竹简,正在教狗子认字。
“这个字念‘父’。父亲的父。”
狗子跟着念:“父。”
“这个字念‘母’。母亲的母。”
狗子跟着念:“母。”
公孙尼指着木牍上阿狗写的那行字。
“你爹写的,‘狗子吾儿’。这个‘吾’,就是我的意思。”
狗子点点头。
公孙尼说:“你爹会写字,写得还不赖。”
狗子笑了。
“俺爹是薪火堂第一个学生。”
公孙尼愣了一下。
“第一个?”
郅同在院子里接话:“对。第一个。”
二月戊寅,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元就收拾好了东西。
元站在门口,看着她。
“真要走了?”
元点点头。
“偃派人来接了。在码头等着。”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抱了抱她。
“路上小心。”
元说:“俺会的。”
狗子也走过来。
“元,你啥时候回来?”
元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很久。”
狗子低下头。
元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到狗子手里。
是一块贝壳,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小人。
“这是偃刻的。俺们舟城人,出海都带这个。保佑平安。”
狗子攥着那块贝壳,不知道该说啥。
元笑了笑。
“狗子哥,你好好学字。等你爹来接你,你就能念信给他听了。”
狗子点点头。
元走了。
狗子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看了很久。
公孙尼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狗子,你知道元为啥要走不?”
狗子说:“回舟城。”
公孙尼摇摇头。
“不止。”
狗子看着他。
公孙尼说:“她是去找路。”
“找啥路?”
公孙尼说:“海路。偃说,海上还有岛,岛上还有人。他们想知道,那些人是哪来的,说啥话,过啥日子。”
狗子愣住了。
“那能找到不?”
公孙尼说:“不知道。可是不走,一定找不到。”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爹也找路。”
公孙尼问:“啥路?”
狗子说:“活路。打仗的活路。”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他翻开账本,找到今天那一页。
二月戊寅,元走了。
他写下这一行字,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写:
“她走的时候,给狗子留了一块贝壳。
偃刻的,保佑平安。
狗子攥着那块贝壳,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公孙尼说,她是去找路。
海路。
我想起黑子走的时候,我也问他,薪火堂会一直在不。
我说,你在,就在。
现在元走了,回舟城,去楚国,去找海路。
狗子还在,等他爹来接。
公孙尼来了,帮着教字。
黑子回秦国了,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孔汲在洙泗,教三十多个弟子。
李悝在魏国,变法。
田和在齐国,办学宫。
屈原在楚国,写诗。
这些事,看起来不相关。
可我知道,都相关。
因为都是在找路。
找让老百姓活好的路。
找让国家变强的路。
找让道传下去的路。
有的从陆上走,有的从海上走。
有的往东走,有的往西走。
有的往南走,有的往北走。
走着走着,就走出一条路来。”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西斜了,天快亮了。
公孙尼和狗子还在东边的屋子里,烛光透出来,映在窗纸上。
他忽然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话。
“周道如砥,其直如矢。”
周道已经没了。
可新的道,正在走出来。
---
二月己卯,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睁开眼,把那块贝壳拿出来,看了看。
然后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公孙尼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竹简。
狗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公孙尼看了他一眼。
“醒了?”
狗子点点头。
公孙尼把一卷空简递给他。
“拿着。”
狗子接过来。
“干啥?”
公孙尼说:“你不是要等你爹来接吗?等着的时候,接着记。”
狗子点点头。
他把那卷空简放在膝盖上,提起笔。
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二月己卯,晴。元走了。俺还在等。”
他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写:
“元走的时候,给俺留了一块贝壳。偃刻的,保佑平安。
公孙尼说,她是去找路。
俺不知道海路咋找。
俺只知道,俺爹也在找路。
找活路。
俺等着他找到。
等着他来接俺。”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间简陋的屋子上面,照在狗子手里的空简上面。
远处,邯郸的城门又开了。
进进出出的人,有新来的,有旧走的。
这就是邯郸。
这就是薪火堂。
这就是路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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