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07章 消息(三)(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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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乙亥,夜。
    邯郸,薪火堂。
    狗子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那卷空简。他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抬头望着北方的星空。
    郅同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写不下去?”
    狗子点点头。
    “俺不知道写啥。”
    郅同说:“那就先不写。说说,想啥呢?”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想俺爹。”
    郅同没说话。
    狗子忽然问:“先生,你说俺爹在少梁,能活着回来不?”
    郅同看着他。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狗子说:“真话。”
    郅同说:“不知道。”
    狗子低下头。
    郅同接着说:“打仗这事,谁也说不准。吴起练兵,练得狠,可也练得精。他带的兵,活下来的多。”
    狗子问:“你咋知道?”
    郅同说:“我听魏国来的人说的。吴起在西河,跟秦国人打了三年,大大小小七十二仗,赢了六十四仗,输了八仗。输的那八仗,死的兵不多,因为他跑得快。”
    狗子愣了一下。
    “跑得快?”
    郅同点点头。
    “吴起打仗,不硬拼。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了再打,打了再跑。秦国人拿他没办法。”
    狗子想了想。
    “那他是个聪明人?”
    郅同说:“是个能活下来的人。”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推门进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魏国的军服,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四下张望。
    “请问,这儿有个叫狗子的不?”
    狗子腾地站起来。
    “俺就是。”
    汉子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牍。
    “你爹让俺捎来的。”
    狗子接过来,手在抖。
    木牍上刻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跟他信封上的字一样。
    “狗子吾儿:信收到了。你娘也来了。我们在少梁很好。吴将军待俺们好。你在邯郸好好学字。等仗打完了,俺去接你。父字。”
    狗子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木牍贴在胸口,眼泪下来了。
    汉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哭啥?你爹活着,你娘也活着。好着呢。”
    狗子擦擦眼泪。
    “俺爹……俺爹在哪儿?”
    汉子说:“在少梁。吴将军让他当了个百夫长,管一百来号人。”
    狗子愣住了。
    “百夫长?”
    汉子点点头。
    “你爹打仗猛,吴将军看上了。亲自教他使矛,教他列阵。现在少梁那边,谁不知道阿狗?”
    狗子不知道该说啥。
    汉子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待着。你爹说了,等仗打完了,亲自来接你。”
    狗子点点头。
    汉子走了。
    狗子坐在院子里,把那块木牍看了又看。
    元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狗子哥,你爹活着。”
    狗子点点头。
    元说:“俺哥也活着。黑子也活着。都活着。”
    狗子看着她。
    “你想说啥?”
    元说:“俺想说,活着就好。”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对,活着就好。”
    二月丙子,上午。
    又有人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穿着楚国的衣裳,背着一个竹篓,站在门口张望。
    郅同问:“找谁?”
    老人说:“请问,这儿有个叫郅同的不?”
    郅同点点头。
    老人走进来,放下竹篓,从里面掏出几卷竹简。
    “我是从郢都来的。屈大夫让俺把这些送来。”
    郅同接过竹简,打开一卷。
    《屈子·橘颂》。
    《屈子·九章》。
    他抬起头。
    “屈大夫?”
    老人说:“屈原。楚王的左徒。”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他让您送这些来干啥?”
    老人说:“屈大夫听说邯郸有个薪火堂,专门教人认字。他说楚国也有这样的事,让俺送来,两边看看。”
    郅同问:“楚国也有?”
    老人点点头。
    “屈大夫在郢都办了个学堂,叫‘兰台’。专门收贫家子弟,教认字,教算术,教《诗》《书》。”
    郅同愣住了。
    “楚王让办?”
    老人说:“楚王让办的。屈大夫是楚王的族人,说的话,楚王听。”
    晚上,郅同把那几卷《屈子》摆在案上。
    狗子、元都围过来看。
    郅同翻开《橘颂》,念道: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他念了几句,停下来。
    狗子问:“这说的是啥?”
    郅同想了想。
    “说的是橘子树。生在南方,就长在南方,挪到北方,就长不好。”
    狗子问:“为啥要写橘子树?”
    郅同说:“屈大夫是在说自己。他是楚国人,一辈子都在楚国。不管去哪儿,心都在楚国。”
    元忽然问:“这个屈大夫,多大年纪?”
    老人说:“二十出头。”
    元愣住了。
    “二十出头,就能办学堂?”
    老人说:“他十二岁就当左徒了。楚王喜欢他,说他脑子快,记性好,什么事问一遍就记住。”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俺想去楚国看看。”
    郅同看着她。
    “你不是要回舟城吗?”
    元说:“先回舟城,再从海上走。偃说,海路能到楚国。”
    二月丁丑,上午。
    又有人来。
    这回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鲁国的衣裳,背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
    郅同看见他,愣了一下。
    “公孙尼?”
    年轻人点点头。
    “先生还记得我。”
    郅同说:“你不是跟孔汲走了吗?咋又回来了?”
    公孙尼说:“孔先生让我回来的。”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卷竹简,递给郅同。
    “孔先生说,这个送给您。”
    郅同接过来,展开。
    《春秋·哀公十四年》抄本。
    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小字:
    “西狩获麟。夫子哭之。今夫子亦逝。吾辈当继之。孔汲记。”
    郅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孔汲呢?”
    公孙尼说:“在洙泗。学堂盖起来了,叫‘洙泗学舍’。收了三十多个弟子,有鲁国的,有齐国的,有卫国的。最远的,是从宋国来的。”
    郅同点点头。
    “他让你回来干啥?”
    公孙尼说:“孔先生说,薪火堂这边,也得有人。让我来,帮着教字。”
    郅同愣住了。
    他看着公孙尼。
    “你不回去了?”
    公孙尼摇摇头。
    “孔先生说,洙泗是洙泗,邯郸是邯郸。两边都有人,道才能传下去。”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四样东西:一卷《春秋》,一卷《法经》,一卷《管子》,一卷《屈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丁丑,公孙尼回来了。
    孔汲让他来的,帮着教字。
    他说洙泗学舍盖起来了,收了三十多个弟子。
    最远的,是从宋国来的。
    这些天,来了好多人。
    魏国来人送《法经》。
    齐国来人送《管子》。
    楚国来人送《屈子》。
    鲁国来人送《春秋》。
    狗子他爹来信了,活着,当上百夫长了。
    元要去楚国,从海上走。
    黑子回秦国了,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我忽然想起孔汲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薪不尽,火不灭。’
    那时候我不太懂。
    现在好像懂了。
    薪不尽,不是一把火烧不完。
    是这一把烧完了,下一把接着烧。
    魏国烧完了,齐国烧。
    齐国烧完了,楚国烧。
    楚国烧完了,鲁国烧。
    鲁国烧完了,秦国烧。
    秦国烧完了,邯郸烧。
    烧来烧去,火就一直在。
    夫子死了,孔汲接着烧。
    孔汲不在,公孙尼接着烧。
    黑子回去了,秦国有人烧。
    元回去了,舟城有人烧。
    狗子等着,少梁有人烧。
    火就是这样。
    传下去的。”
    搁笔时,窗外传来三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公孙尼坐在东边的屋子门口,面前摊着竹简,正在教狗子认字。
    “这个字念‘父’。父亲的父。”
    狗子跟着念:“父。”
    “这个字念‘母’。母亲的母。”
    狗子跟着念:“母。”
    公孙尼指着木牍上阿狗写的那行字。
    “你爹写的,‘狗子吾儿’。这个‘吾’,就是我的意思。”
    狗子点点头。
    公孙尼说:“你爹会写字,写得还不赖。”
    狗子笑了。
    “俺爹是薪火堂第一个学生。”
    公孙尼愣了一下。
    “第一个?”
    郅同在院子里接话:“对。第一个。”
    二月戊寅,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元就收拾好了东西。
    元站在门口,看着她。
    “真要走了?”
    元点点头。
    “偃派人来接了。在码头等着。”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抱了抱她。
    “路上小心。”
    元说:“俺会的。”
    狗子也走过来。
    “元,你啥时候回来?”
    元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很久。”
    狗子低下头。
    元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到狗子手里。
    是一块贝壳,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小人。
    “这是偃刻的。俺们舟城人,出海都带这个。保佑平安。”
    狗子攥着那块贝壳,不知道该说啥。
    元笑了笑。
    “狗子哥,你好好学字。等你爹来接你,你就能念信给他听了。”
    狗子点点头。
    元走了。
    狗子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看了很久。
    公孙尼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狗子,你知道元为啥要走不?”
    狗子说:“回舟城。”
    公孙尼摇摇头。
    “不止。”
    狗子看着他。
    公孙尼说:“她是去找路。”
    “找啥路?”
    公孙尼说:“海路。偃说,海上还有岛,岛上还有人。他们想知道,那些人是哪来的,说啥话,过啥日子。”
    狗子愣住了。
    “那能找到不?”
    公孙尼说:“不知道。可是不走,一定找不到。”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爹也找路。”
    公孙尼问:“啥路?”
    狗子说:“活路。打仗的活路。”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他翻开账本,找到今天那一页。
    二月戊寅,元走了。
    他写下这一行字,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写:
    “她走的时候,给狗子留了一块贝壳。
    偃刻的,保佑平安。
    狗子攥着那块贝壳,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公孙尼说,她是去找路。
    海路。
    我想起黑子走的时候,我也问他,薪火堂会一直在不。
    我说,你在,就在。
    现在元走了,回舟城,去楚国,去找海路。
    狗子还在,等他爹来接。
    公孙尼来了,帮着教字。
    黑子回秦国了,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孔汲在洙泗,教三十多个弟子。
    李悝在魏国,变法。
    田和在齐国,办学宫。
    屈原在楚国,写诗。
    这些事,看起来不相关。
    可我知道,都相关。
    因为都是在找路。
    找让老百姓活好的路。
    找让国家变强的路。
    找让道传下去的路。
    有的从陆上走,有的从海上走。
    有的往东走,有的往西走。
    有的往南走,有的往北走。
    走着走着,就走出一条路来。”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西斜了,天快亮了。
    公孙尼和狗子还在东边的屋子里,烛光透出来,映在窗纸上。
    他忽然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话。
    “周道如砥,其直如矢。”
    周道已经没了。
    可新的道,正在走出来。
    ---
    二月己卯,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睁开眼,把那块贝壳拿出来,看了看。
    然后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公孙尼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竹简。
    狗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公孙尼看了他一眼。
    “醒了?”
    狗子点点头。
    公孙尼把一卷空简递给他。
    “拿着。”
    狗子接过来。
    “干啥?”
    公孙尼说:“你不是要等你爹来接吗?等着的时候,接着记。”
    狗子点点头。
    他把那卷空简放在膝盖上,提起笔。
    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二月己卯,晴。元走了。俺还在等。”
    他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写:
    “元走的时候,给俺留了一块贝壳。偃刻的,保佑平安。
    公孙尼说,她是去找路。
    俺不知道海路咋找。
    俺只知道,俺爹也在找路。
    找活路。
    俺等着他找到。
    等着他来接俺。”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间简陋的屋子上面,照在狗子手里的空简上面。
    远处,邯郸的城门又开了。
    进进出出的人,有新来的,有旧走的。
    这就是邯郸。
    这就是薪火堂。
    这就是路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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