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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己卯,午后。
邯郸,薪火堂。
狗子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那卷空简。他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抬头望着天。
公孙尼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卷竹简。
“还在想?”
狗子点点头。
公孙尼在他旁边坐下,把那几卷竹简递给他。
“看看这个。”
狗子接过来,展开。
《魏国来人记·二月己卯》。
他愣了一下。
“又是魏国来的?”
公孙尼点点头。
“今早有商人从安邑来,在茶摊歇脚。我去打水,听见他说魏国的事,就记下来了。”
狗子一行一行地看。
“魏文侯问李悝:如何治国?李悝对曰:食有劳而禄有功,使有能而赏必行,罚必当。”
公孙尼指着竹简,一字一字地念:
“魏文侯问李悝:如何治国?李悝对曰:食有劳而禄有功,使有能而赏必行,罚必当。文侯曰:善。
李悝又曰: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故着《法经》六篇,以为治国之具。
西门豹治邺三年,邺地大治。百姓足食,官吏不敢欺,豪强不敢犯。文侯巡邺,见而叹曰:吾不知邺之治至此也。
吴起守西河,秦人不敢东向。文侯欲益其地,起辞曰:守土之臣,不敢越境。文侯贤之。”
狗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公孙先生,李悝说的‘食有劳而禄有功’,是啥意思?”
公孙尼说:“就是让干活的人吃饱,让有功的人当官。”
狗子想了想。
“那以前不是这样?”
公孙尼摇摇头。
“以前是世卿世禄。你爷爷当官,你爹当官,你长大了也当官。不管你有没有本事。”
狗子问:“那没本事的也当官?”
公孙尼说:“对。所以国家越来越弱。”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李悝这个办法好。”
傍晚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赵国的官服,骑着一匹马,停在门口。
他翻身下马,走进院子。
“请问,郅同先生在不在?”
郅同从屋里走出来。
“我就是。”
汉子拱了拱手。
“我是赵相国公仲连的门客。公仲相国让我来问问,薪火堂这边,缺不缺什么?”
郅同愣住了。
“缺不缺什么?”
汉子点点头。
“公仲相国说,薪火堂教邯郸人认字,这是好事。赵国该帮一把。缺竹简,缺笔墨,缺粮食,缺屋子,都可以说。”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缺。啥都不缺。”
汉子也笑了。
“那公仲相国说了,以后缺了,随时说。”
郅同问:“公仲相国咋知道这儿的?”
汉子说:“魏国那边传过来的。李悝的《法经》送到邯郸,公仲相国看了,说邯郸也有这样的地方。他让门客们打听,就打听到这儿了。”
晚上,郅同把那几卷竹简摆在案上。
公孙尼、狗子都围过来看。
郅同说:“赵国也来人了。”
公孙尼说:“公仲连是个能人。他在赵国变法,跟李悝在魏国差不多。”
郅同问:“他咋变的?”
公孙尼说:“举贤才,罚不肖,省刑罚,薄赋敛。赵烈侯想赏赐歌者,公仲连不干,说赏歌者不如赏贤者。烈侯听了他的。”
狗子问:“歌者是啥?”
公孙尼说:“唱歌的。”
狗子愣住了。
“唱歌的也能当官?”
公孙尼说:“以前能。国君喜欢谁,就让谁当官。不管他会不会治国。”
狗子想了想。
“那现在呢?”
公孙尼说:“现在不行了。公仲连变法,当官得看本事。”
二月庚辰,上午。
又有人来。
这回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请问,这儿是薪火堂不?”
公孙尼站起来。
“是。你找谁?”
年轻人走进来,放下包袱,从里面掏出几卷竹简。
“我是从西河来的。子夏先生让我把这些送来。”
公孙尼愣住了。
“子夏先生?”
年轻人点点头。
“子夏先生在西河讲学,收了三百多个弟子。他听说邯郸有个薪火堂,专门教人认字,让我把这些送来,给这边看看。”
公孙尼接过竹简,展开一卷。
《诗·国风》。
《书·尧典》。
《礼·曲礼》。
《乐·乐记》。
《易·乾卦》。
《春秋·隐公元年》。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子夏先生还好吗?”
年轻人说:“好。七十多了,还在讲学。每天早起,坐在堂上,从早讲到晚。弟子们轮流听课,记笔记,抄书。西河那边,现在到处都是读书人。”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我叫禽滑厘。”
公孙尼愣住了。
“你是禽滑厘?”
年轻人点点头。
公孙尼说:“我听说过你。你是子夏先生最年轻的弟子,也是学得最快的。”
禽滑厘笑了笑。
“先生过奖了。”
晚上,郅同把那些书简摆在案上。
《诗》《书》《礼》《乐》《易》《春秋》。
六部书,整整齐齐地摆着。
狗子看着那些竹简,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
公孙尼点点头。
“这是夫子传下来的六经。子夏先生把这些都抄了一遍,送过来了。”
狗子问:“子夏先生为啥要送这些?”
公孙尼说:“因为他说,薪火堂教人认字,得有书教。光教认字,不教书,认了字也不知道干啥。”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子夏先生这话,说得对。”
. 二月庚辰,夜。
郅同坐在案前,面前摆着那六部书。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庚辰,西河来人。
子夏先生派弟子禽滑厘送来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
子夏先生七十多了,还在讲学。收了三百多个弟子。
禽滑厘是他最年轻的弟子,也是学得最快的。
他说西河那边,现在到处都是读书人。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子夏先生离开鲁国的时候,夫子说了一句话。
夫子说:‘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商是子夏的字。
夫子说他可以谈《诗》了。
后来子夏先生去了西河,一待就是几十年。
魏文侯拜他为师,李悝、吴起、田子方、段干木,都是他的学生。
他把夫子的道,带到西河去了。
现在他又把这些书,送到邯郸来。
送到薪火堂来。
我忽然明白了一个事。
夫子这辈子,没收过几个当官的学生。
可他收的学生,教出了很多当官的。
曾子在鲁国,教出孔汲,教出李悝。
子夏在西河,教出魏文侯,教出吴起。
孔子死了,曾子还在。
曾子死了,子夏还在。
子夏老了,孔汲还在。
孔汲走了,公孙尼还在。
公孙尼来了,薪火堂还在。
薪火堂在,狗子还在。
狗子在,阿狗的信还在。
阿狗的信在,少梁那边,就还有人等着。
这就是传。
这就是续。
这就是‘薪不尽,火不灭’。”
搁笔时,窗外传来三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东边的屋子里,公孙尼还在教狗子认字。烛光透出来,映在窗纸上。
他听见公孙尼在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狗子跟着念,念得结结巴巴的。
郅同站在院子里,听着,笑了。
. 二月辛巳,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睁开眼,把那块贝壳拿出来,看了看。
然后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公孙尼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诗》。
狗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公孙尼看了他一眼。
“醒了?”
狗子点点头。
公孙尼说:“今天学《卫风》。”
狗子问:“《卫风》是啥?”
公孙尼说:“卫国的诗。卫国离邯郸不远,走几天就到。”
狗子想了想。
“那俺能听懂不?”
公孙尼说:“能。诗就是人说的话,只是说得更好听。”
他翻开竹简,念道: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他念了一段,停下来,给狗子讲意思。
狗子听着,忽然问:“公孙先生,这诗是谁写的?”
公孙尼说:“不知道。可能是卫国的一个女子。”
狗子愣住了。
“女子也会写诗?”
公孙尼说:“会。诗就是唱出来的。男男女女,都会唱。唱得好的,就传下来了。”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娘也会唱。”
公孙尼看着他。
“唱啥?”
狗子说:“唱秦腔。俺们雍城那边,都唱秦腔。”
公孙尼说:“那秦腔也是诗。只是没记下来。”
狗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贝壳。
“要是记下来就好了。”
. 二月辛巳,午后。
又有人来。
这回是个老头,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拄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院子。
公孙尼赶紧站起来,扶他坐下。
“老人家,您找谁?”
老头喘了口气,说:“俺是从宋国来的。走了四十天,终于到了。”
狗子愣住了。
“宋国?”
老头看着他,眯着眼打量。
“你是狗子不?”
狗子点点头。
老头忽然笑了,露出几颗残缺的牙。
“可算找到了。你娘让俺给你带个话。”
狗子腾地站起来。
“俺娘?”
老头点点头。
“俺是宋国人,在少梁做生意。你娘托俺路过邯郸的时候,给你捎个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狗子。
狗子接过来,展开。
布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是炭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狗子吾儿:娘在少梁,跟你爹在一起。你爹当上百夫长了,管一百来号人。吴将军待他好,让他住在营里。娘在营外租了间屋子,给人洗衣裳,挣几个钱。你不用惦记。你在邯郸好好学字,等你爹仗打完了,我们去接你。娘字。”
狗子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那块布贴在胸口,眼泪下来了。
. 老头看着他,叹了口气。
“别哭了。你娘活着,你爹活着,好着呢。”
狗子擦擦眼泪。
“老人家,您咋认识俺娘的?”
老头说:“俺在少梁做买卖,租的屋子挨着你娘。她天天念叨你,说儿子去邯郸送信了,不知道送到了没有。俺说正好要去邯郸进货,她就托俺捎个信。”
狗子问:“俺娘……瘦不瘦?”
老头想了想。
“瘦。可精神好。天天早起洗衣裳,一边洗一边唱。”
狗子问:“唱啥?”
老头说:“唱秦腔。俺听不懂,可听着怪好听的。”
狗子忽然笑了。
.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那块布。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辛巳,狗子他娘来信了。
宋国的老头捎来的,一块布,炭笔写的。
信上说,她在少梁,跟阿狗在一起。给人洗衣裳,挣几个钱。让狗子好好学字,等仗打完了,来接他。
狗子看了三遍,哭了。
然后又笑了。
他说他娘唱秦腔。
公孙尼说,秦腔也是诗,只是没记下来。
我说,以后记下来。
狗子问,谁记?
我说,你记。
你学了字,就能记。
记你娘唱的歌,记你爹打过的仗,记你走过的路。
记下来,就不会忘。
狗子点点头。
他把那块布叠好,揣进怀里,跟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说,等爹娘来了,念给他们听。
念信,念诗,念账本上记的那些事。
我忽然想起阿狗走的那天。
他站在薪火堂门口,塞给我一封信。
说,俺要是回不来,你给俺婆娘送去。
三十多年了。
信送到了。
婆娘也来信了。
儿子在这儿等着。
等到了春天。”
搁笔时,窗外传来四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西斜了,天快亮了。
东边的屋子里,狗子睡着了。
怀里揣着那封信,那块布,那块贝壳。
二月壬午,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公孙尼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诗》。
狗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公孙尼看了他一眼。
“醒了?”
狗子点点头。
公孙尼把一卷空简递给他。
“拿着。”
狗子接过来。
“干啥?”
公孙尼说:“你不是要记吗?从今天开始,记你娘唱的歌。”
狗子愣了一下。
“俺娘唱的歌?”
公孙尼点点头。
“对。你娘唱的秦腔。你听过,记在心里。现在写下来。”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把那卷空简放在膝盖上,提起笔。
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二月壬午,晴。俺娘来信了。她在少梁,活着,唱秦腔。”
他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写:
“俺听过俺娘唱。
唱的是:
‘正月里来正月正,正月十五挂红灯。
红灯挂在大门外,不知俺的郎来不来。’
俺娘说,这是姥姥教她的。
姥姥也是听姥姥的姥姥唱的。
唱了多少年,没人知道。
俺现在知道了。
俺记下来了。”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间简陋的屋子上面,照在狗子手里的空简上面。
远处,邯郸的城门又开了。
进进出出的人,有新来的,有旧走的。
这就是邯郸。
这就是薪火堂。
这就是诗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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