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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壬午,午后。
邯郸,薪火堂。
狗子写完那几行字,把竹简放在膝盖上,看了又看。
公孙尼凑过来,看了看。
“写得不错。”
狗子抬起头。
“真的?”
公孙尼点点头。
“字虽然歪,可意思清楚。再过些日子,就能写得更好了。”
狗子笑了。
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忽然问:“公孙先生,俺娘唱的这个,算诗不?”
公孙尼想了想。
“算。”
狗子问:“那能跟《诗经》里那些放在一起不?”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诗经》里的,是采诗官记下来的。那些人专门去各地收集歌谣,记下来,送给周天子看。周天子看了,就知道民间过得好不好。”
狗子愣住了。
“还有这样的官?”
公孙尼点点头。
“有。只是现在没了。周室衰了,采诗的事,就没人干了。”
狗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简。
“那俺记的这些,没人看了?”
公孙尼说:“有人看。”
“谁?”
公孙尼说:“你。你爹。你娘。以后你儿子。你孙子。”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暖洋洋的。
狗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公孙先生,俺想多记点。”
公孙尼问:“记啥?”
狗子说:“记俺爹打仗的事。记俺娘唱的歌。记路上遇见的人。记邯郸看见的事。”
公孙尼看着他。
“为啥?”
狗子想了想。
“因为俺爹说,他打过的仗,没人记,就忘了。俺娘唱的歌,没人记,也忘了。俺走过的那条路,没人记,以后的人就不知道咋走。”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爹说得对。”
傍晚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燕国的衣裳,背着一个包袱,站在门口张望。
公孙尼问:“找谁?”
年轻人说:“请问,这儿是薪火堂不?”
公孙尼点点头。
年轻人走进来,放下包袱,从里面掏出几卷竹简。
“我是从蓟城来的。燕相国让俺把这些送来。”
公孙尼接过竹简,展开一卷。
《医经》。
《灸经》。
《本草》。
他抬起头。
“燕相国?”
年轻人说:“燕文公的相国,叫公孙操。”
公孙尼愣了一下。
“公孙操?”
年轻人点点头。
“相国说,燕国在北边,冷,人容易生病。他让太医院的医官把这些抄了一份,送到各国去。让更多的人会看病,会救人。”
公孙尼翻开《医经》,一行一行地看。
“凡病,先察其色,观其目,听其声,问其由……”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这个好。这个能救命。”
晚上,郅同把那几卷医书摆在案上。
公孙尼、狗子都围过来看。
郅同说:“燕国也来人了。”
公孙尼说:“公孙操是个能人。他在燕国变法,跟别国不一样。”
郅同问:“咋不一样?”
公孙尼说:“别国变法,都是改官制,改税法,改军制。他变法,先改医制。”
郅同愣住了。
“医制?”
公孙尼点点头。
“燕国冷,年年有人冻死,有人病死。公孙操说,人死了,地没人种,兵没人当,国就弱了。所以先得让人活着。”
狗子忽然问:“那《医经》能让人活着不?”
公孙尼说:“能。你按着上面写的治病,活的机会大。”
狗子低下头,看着那些竹简。
“俺爹打仗,要是受伤了,能用不?”
公孙尼说:“能用。”
二月癸未,上午。
又有人来。
这回是个老头,七十多岁了,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背着一个竹篓,颤颤巍巍地走进院子。
公孙尼赶紧站起来,扶他坐下。
“老人家,您找谁?”
老头喘了口气,说:“俺是从陈国来的。走了两个月,终于到了。”
狗子愣住了。
“陈国?”
老头看着他,眯着眼打量。
“你是狗子不?”
狗子点点头。
老头忽然笑了,露出几颗残缺的牙。
“可算找到了。俺是陈国的隐士,叫庚桑楚。老聃的弟子。”
公孙尼愣住了。
“老聃?”
老头点点头。
“你们可能没听说过。俺师父,也有人叫他老子。”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郅同从屋里走出来,看着这个老头。
“老子?”
老头点点头。
“对。老子。”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您找他干啥?”
庚桑楚指了指狗子。
“不是找他。是找他手里的东西。”
狗子愣住了。
“俺手里的东西?”
庚桑楚说:“你怀里那块贝壳,能给我看看不?”
狗子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块贝壳,递过去。
庚桑楚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这是偃刻的?”
狗子愣住了。
“您认识偃?”
庚桑楚摇摇头。
“不认识。可我认识这个刻法。”
他指着贝壳上的纹路。
“你看,这几条线,是海浪。这个小人,是站在船头的。这个刻法,是范蠡传下来的。”
狗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庚桑楚说:“范蠡当年离开越国,带着一帮人出海。有人说他们去了海上,有人说他们沉了船。没想到,他们还活着。”
晚上,庚桑楚坐在院子里,跟郅同、公孙尼、狗子说话。
郅同问:“您从陈国来,就为了看这块贝壳?”
庚桑楚摇摇头。
“不全是。”
他从竹篓里掏出几卷竹简,递给郅同。
“这是俺师父写的。五千多字。俺抄了一份,给薪火堂送来。”
郅同接过竹简,展开一卷。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他看了几行,停下来。
抬起头。
“这是啥?”
庚桑楚说:“道。”
郅同问:“啥是道?”
庚桑楚想了想。
“说不清。要是能说清,就不是道了。”
公孙尼忽然问:“老子还活着吗?”
庚桑楚摇摇头。
“死了。死了很多年了。他出关的时候,写了这五千字,然后就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郅同问:“那您咋知道这五千字是他写的?”
庚桑楚说:“俺跟着他学了十年。他亲口讲的,俺亲笔记的。”
二月甲申,清晨。
庚桑楚要走了。
郅同问:“不多住几天?”
庚桑楚摇摇头。
“俺还要去楚国。屈大夫那边,也送一份。”
狗子忽然问:“老人家,您为啥要跑这么远,送这些东西?”
庚桑楚看着他。
“你知道俺师父临死前说了啥不?”
狗子摇摇头。
庚桑楚说:“他说,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狗子听不懂。
庚桑楚笑了笑。
“意思是,道这东西,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就去行。不信的人,就笑。俺不管他们笑不笑,俺只管行。”
他拍拍狗子的肩膀。
“你好好学字。把那些歌记下来,把那些事记下来。那也是道。”
庚桑楚走了。
狗子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看了很久。
公孙尼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狗子,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不?”
狗子摇摇头。
公孙尼说:“他是老子的弟子。老子是周朝的守藏史,管着周朝所有的书。他知道的事,比谁都多。”
狗子愣住了。
“那他咋来俺们这儿了?”
公孙尼说:“来送书。”
狗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块贝壳。
“公孙先生,俺有个事不明白。”
“说。”
狗子说:“这些书,有魏国的,有齐国的,有楚国的,有鲁国的,有燕国的,有陈国的。都送到薪火堂来。为啥?”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因为薪火堂,是第一个。”
“第一个啥?”
公孙尼说:“第一个专门教老百姓认字的地方。别国的学堂,都是给贵族办的,给士人办的。只有薪火堂,是给所有人办的。”
狗子想了想。
“那他们送书来,是想让俺们学?”
公孙尼点点头。
“对。想让你们学。学了,就能看懂。看懂了,就能用。能用了,就能传下去。”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五样东西:一卷《春秋》,一卷《法经》,一卷《管子》,一卷《屈子》,一卷《道德经》。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甲申,陈国来人。
老子的弟子庚桑楚,送来五千言。
他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我看不懂。
可我记住了。
这些日子,来了好多人。
魏国送法,齐国送书,楚国送诗,鲁国送史,燕国送医,陈国送道。
都是不一样的。
可又都是一样的。
都是在找路。
找让人活好的路。
找让国变强的路。
找让道传下去的路。
夫子走了一辈子,没找到。
老子写了一辈子,没找到。
可他们的弟子,还在找。
孔汲在洙泗找。
子夏在西河找。
李悝在魏国找。
田和在齐国找。
屈原在楚国找。
公孙操在燕国找。
庚桑楚在路上找。
狗子在邯郸找。
黑子在秦国找。
元在海上的找。
都在找。
找来找去,也许就找到了。”
搁笔时,窗外传来三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东边的屋子里,公孙尼还在教狗子认字。烛光透出来,映在窗纸上。
他听见公孙尼在念: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狗子跟着念,念得结结巴巴的。
郅同站在院子里,听着,笑了。
二月乙酉,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公孙尼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那卷《道德经》。
狗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公孙尼看了他一眼。
“醒了?”
狗子点点头。
公孙尼把一卷空简递给他。
“拿着。”
狗子接过来。
“干啥?”
公孙尼说:“接着记。”
狗子点点头。
他把那卷空简放在膝盖上,提起笔。
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二月乙酉,晴。陈国的庚桑楚走了。他送了一卷书,叫《道德经》。俺看不懂。”
他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写:
“公孙先生说,那是老子写的。老子是周朝的守藏史,管着周朝所有的书。他知道的事,比谁都多。
俺问公孙先生,老子写的道,是啥?
公孙先生说,说不清。要是能说清,就不是道了。
俺还是不懂。
可俺记住了一句话。
庚桑楚走的时候说,把那些歌记下来,把那些事记下来,那也是道。
俺不懂道。
可俺懂记。
记下来,就不会忘。
记下来,以后的人就能看见。
记下来,俺娘唱的歌,就能一直唱下去。”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间简陋的屋子上面,照在狗子手里的空简上面。
远处,邯郸的城门又开了。
进进出出的人,有新来的,有旧走的。
这就是邯郸。
这就是薪火堂。
这就是记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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