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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乙酉,午后。
邯郸,薪火堂。
狗子写完那几行字,把竹简放在膝盖上,看了又看。
公孙尼在旁边翻着那卷《道德经》,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狗子问:“公孙先生,您看得懂不?”
公孙尼摇摇头。
“看不懂。可我觉得,这书得看一辈子。”
狗子愣了一下。
“一辈子?”
公孙尼点点头。
“有些书,看一遍就懂了。有些书,看十遍才懂。有些书,看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全懂。”
他指着竹简上的字。
“你看这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说的是啥?”
狗子想了想。
“说的是……万物都是从道来的?”
公孙尼眼睛亮了。
“你这不是懂了吗?”
傍晚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秦国的衣裳,风尘仆仆的样子,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狗子看见他,愣住了。
“黑子?”
那人正是黑子。
黑子走进来,放下包袱,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可算到了。”
狗子跑过去,蹲在他面前。
“黑子哥,你咋又回来了?你不是回秦国了吗?”
黑子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
“走到半路,遇见秦伯的人。他们让我回来,把这个送给郅同先生。”
郅同从屋里走出来,接过竹简,展开。
《秦伯问政·二月甲申》。
他一行一行地看。
“秦伯问:魏国变法,齐国办学,楚国用贤,鲁国传道,燕国重医,赵国举才。秦国当如何?”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秦伯让你回来问这个?”
黑子点点头。
“秦伯说,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让我回来问问先生。”
晚上,郅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卷竹简。
公孙尼、狗子、黑子都围过来。
郅同说:“秦伯问的是个大问题。”
公孙尼说:“是个要命的问题。”
黑子问:“咋要命了?”
公孙尼说:“秦国在西方,跟中原隔着河。以前中原打仗,秦国可以关起门来过日子。可现在不一样了。”
郅同点点头。
“魏国变法,强起来了。齐国办学,人也多了。楚国用贤,地盘大了。赵国举才,兵也精了。燕国重医,人死得少了。鲁国传道,人心有了。”
他顿了顿。
“秦国要是还跟以前一样,早晚被吃掉。”
黑子低下头。
“那咋办?”
郅同看着他。
“你这一路,看见啥了?”
黑子想了想。
“看见修渠的,看见练兵的,看见刻碑的,看见写史的。”
郅同问:“那你觉得,秦国该学哪个?”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说:“俺觉得,都得学。”
郅同眼睛亮了。
“为啥?”
黑子说:“俺在魏国那边,看见西门豹修渠。渠修好了,地就能浇上水,人就能吃饱。秦国也旱,也得修渠。”
公孙尼点点头。
黑子接着说:“俺在齐国那边,听说稷下学宫。人能去那儿说话,着书,收徒。秦国也得有人说话,有人着书,有人收徒。”
郅同点点头。
黑子说:“俺在楚国那边,听说屈大夫办学堂,收贫家子弟。秦国也有穷人,也得有人教他们认字。”
狗子忽然说:“就像薪火堂这样?”
黑子点点头。
“对。就像薪火堂这样。”
他顿了顿。
“俺在鲁国那边,听说孔汲在洙泗盖学堂,教《春秋》。秦国也得有人教《春秋》,让人知道以前的事。”
公孙尼问:“为啥要知道以前的事?”
黑子说:“因为不知道以前的事,就不知道现在该咋办。”
院子里安静下来。
郅同看着黑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黑子,你长大了。”
黑子愣住了。
郅同说:“你走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回来的时候,能说出这些话,是长大了。”
黑子低下头。
“俺就是看见了,记住了。”
郅同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那卷空简。
“那你就把这些都记下来。回去告诉秦伯,秦国该咋办。”
黑子问:“俺说的这些,秦伯能听不?”
郅同说:“能。秦伯让你回来问,就是想听。
二月丙戌,上午。
黑子要走了。
这回是真的走。
狗子站在门口,看着他。
“黑子哥,你啥时候再回来?”
黑子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久。”
狗子低下头。
黑子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你在邯郸好好学字。等你爹来接你,你就念信给他听。”
狗子点点头。
黑子又看着公孙尼。
“公孙先生,薪火堂这边,劳您费心。”
公孙尼点点头。
黑子背起包袱,走了几步。
忽然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几个人。
“狗子,俺有个事想问你。”
狗子说:“你问。”
黑子说:“你爹打仗,是为了啥?”
狗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了想。
“俺爹说,为了活。”
黑子问:“活谁?”
狗子说:“活俺们。活俺娘。活他自己。活那些跟他一起打仗的人。”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俺记住了。”
黑子走了。
狗子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看了很久。
公孙尼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狗子,你知道黑子为啥问那个问题不?”
狗子摇摇头。
公孙尼说:“因为秦国也需要一个答案。”
“啥答案?”
公孙尼说:“为啥打仗的答案。魏国打仗,是为了抢地。齐国打仗,是为了称霸。楚国打仗,是为了扩张。赵国打仗,是为了自保。燕国打仗,是为了活命。秦国打仗,是为了啥?”
狗子想了想。
“为了活?”
公孙尼说:“对。可活谁?活秦王?活贵族?活老百姓?”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爹说,活老百姓。”
公孙尼看着他。
“你爹说的?”
狗子点点头。
“俺爹说,他当兵,就是为了让俺们这些老百姓,能活着,能有口饭吃,能不被欺负。”
公孙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说:“你爹是个明白人。”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那卷《秦伯问政》。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丙戌,黑子走了。
这回是真的走。
他走的时候,问狗子,你爹打仗为了啥。
狗子说,为了活老百姓。
黑子说,俺记住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日子,来了好多人,送了好多书。
魏国的法,齐国的书,楚国的诗,鲁国的史,燕国的医,陈国的道。
都是好东西。
可最要紧的,不是这些书。
是狗子那句话。
‘活老百姓。’
法是为了活老百姓,书是为了活老百姓,诗是为了活老百姓,史是为了活老百姓,医是为了活老百姓,道也是为了活老百姓。
活老百姓,才是根本。
老百姓活着,地才有人种,兵才有人当,国才有人守。
老百姓死了,啥都没了。
秦伯问,秦国当如何。
我想,答案就在狗子那句话里。
‘活老百姓。’
让老百姓吃饱,让老百姓穿暖,让老百姓认字,让老百姓看病,让老百姓知道以前的事,让老百姓知道以后该咋办。
这就是秦国该做的事。
这就是所有国该做的事。”
搁笔时,窗外传来三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东边的屋子里,公孙尼还在教狗子认字。烛光透出来,映在窗纸上。
他听见公孙尼在念: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狗子跟着念,念得结结巴巴的。
郅同站在院子里,听着,笑了。
二月丁亥,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公孙尼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孟子》。
狗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公孙尼看了他一眼。
“醒了?”
狗子点点头。
公孙尼说:“今天学《孟子》。”
狗子问:“《孟子》是啥?”
公孙尼说:“是孟轲写的。他是子思的弟子,子思是孔汲的爷爷。”
狗子愣了一下。
“那孟轲跟孔汲是啥关系?”
公孙尼说:“孔汲是孟轲的师祖。”
狗子想了想。
“那孟轲写的,就是孔汲的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公孙尼笑了。
“对。传了好几代了。”
公孙尼翻开竹简,念道: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
他念了一段,停下来,给狗子讲意思。
狗子听着,忽然问:“公孙先生,这话是谁说的?”
公孙尼说:“孟轲说的。可他也是从孔汲那儿听来的。孔汲是从曾子那儿听来的。曾子是从夫子那儿听来的。”
狗子问:“夫子是从哪儿听来的?”
公孙尼想了想。
“夫子说,他是从古书里看来的。古书是从更古的人那儿传下来的。”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那这话,传了多少年了?”
公孙尼说:“不知道。可能几百年,可能上千年。”
狗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简。
“传了这么久,还在传。”
公孙尼点点头。
“对。还在传。”
二月丁亥,午后。
又有人来。
这回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齐国的衣裳,背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请问,这儿有个叫狗子的不?”
狗子站起来。
“俺就是。”
年轻人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牍。
“我是从稷下学宫来的。有个叫元的人,让我把这个捎给你。”
狗子愣住了。
“元?”
年轻人点点头。
“她在齐国。从海上坐船去的,刚到没几天。”
狗子接过木牍,上面刻着几行字:
“狗子哥:俺到齐国了。海路走了二十三天。海上风大,浪也大,可偃的人会看星星,没迷路。齐国这边,有个稷下学宫,好多人,天天说话。俺听不懂他们说的啥,可俺觉得热闹。等俺学会了,回去讲给你听。元字。”
狗子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木牍贴在胸口,笑了。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那块木牍。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丁亥,元来信了。
她从海上到的齐国,走了二十三天。
她说稷下学宫好多人,天天说话。
她听不懂,可觉得热闹。
等学会了,回去讲给狗子听。
我忽然想起元走的那天。
她说,偃会派人来接。
她从海上走,去找路。
找到了。
齐国那边,有人在等她。
稷下学宫那边,有人在说话。
她听不懂,可她在听。
听了,就能学会。
学会了,就能讲给别人听。
这就是传。
这就是续。
这就是‘薪不尽,火不灭’。
狗子在这儿学。
元在齐国听。
黑子在秦国记。
孔汲在洙泗教。
子夏在西河讲。
李悝在魏国变法。
田和在齐国办学。
屈原在楚国写诗。
公孙操在燕国重医。
庚桑楚在路上送书。
都在传。
都在续。
都在让火一直烧下去。”
搁笔时,窗外传来三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东边的屋子里,公孙尼还在教狗子认字。烛光透出来,映在窗纸上。
他听见狗子在念: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念得很慢,可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二月戊子,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公孙尼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孟子》。
狗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公孙尼把一卷空简递给他。
“拿着。”
狗子接过来。
“干啥?”
公孙尼说:“接着记。”
狗子点点头。
他把那卷空简放在膝盖上,提起笔。
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二月戊子,晴。元来信了。她从海上到的齐国,走了二十三天。她说稷下学宫好多人,天天说话。她听不懂,可觉得热闹。”
他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写:
“公孙先生今天教俺《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俺问公孙先生,这话传了多少年了。
他说,不知道。可能几百年,可能上千年。
俺想,传了这么久,还在传。
俺娘唱的歌,也传了好久。
姥姥传给她,她传给我。
俺记下来了。
以后还能传下去。”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间简陋的屋子上面,照在狗子手里的空简上面。
远处,邯郸的城门又开了。
进进出出的人,有新来的,有旧走的。
这就是邯郸。
这就是薪火堂。
这就是传下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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