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10章 消息(六)(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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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乙酉,午后。
    邯郸,薪火堂。
    狗子写完那几行字,把竹简放在膝盖上,看了又看。
    公孙尼在旁边翻着那卷《道德经》,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狗子问:“公孙先生,您看得懂不?”
    公孙尼摇摇头。
    “看不懂。可我觉得,这书得看一辈子。”
    狗子愣了一下。
    “一辈子?”
    公孙尼点点头。
    “有些书,看一遍就懂了。有些书,看十遍才懂。有些书,看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全懂。”
    他指着竹简上的字。
    “你看这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说的是啥?”
    狗子想了想。
    “说的是……万物都是从道来的?”
    公孙尼眼睛亮了。
    “你这不是懂了吗?”
    傍晚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秦国的衣裳,风尘仆仆的样子,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狗子看见他,愣住了。
    “黑子?”
    那人正是黑子。
    黑子走进来,放下包袱,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可算到了。”
    狗子跑过去,蹲在他面前。
    “黑子哥,你咋又回来了?你不是回秦国了吗?”
    黑子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
    “走到半路,遇见秦伯的人。他们让我回来,把这个送给郅同先生。”
    郅同从屋里走出来,接过竹简,展开。
    《秦伯问政·二月甲申》。
    他一行一行地看。
    “秦伯问:魏国变法,齐国办学,楚国用贤,鲁国传道,燕国重医,赵国举才。秦国当如何?”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秦伯让你回来问这个?”
    黑子点点头。
    “秦伯说,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让我回来问问先生。”
    晚上,郅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卷竹简。
    公孙尼、狗子、黑子都围过来。
    郅同说:“秦伯问的是个大问题。”
    公孙尼说:“是个要命的问题。”
    黑子问:“咋要命了?”
    公孙尼说:“秦国在西方,跟中原隔着河。以前中原打仗,秦国可以关起门来过日子。可现在不一样了。”
    郅同点点头。
    “魏国变法,强起来了。齐国办学,人也多了。楚国用贤,地盘大了。赵国举才,兵也精了。燕国重医,人死得少了。鲁国传道,人心有了。”
    他顿了顿。
    “秦国要是还跟以前一样,早晚被吃掉。”
    黑子低下头。
    “那咋办?”
    郅同看着他。
    “你这一路,看见啥了?”
    黑子想了想。
    “看见修渠的,看见练兵的,看见刻碑的,看见写史的。”
    郅同问:“那你觉得,秦国该学哪个?”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说:“俺觉得,都得学。”
    郅同眼睛亮了。
    “为啥?”
    黑子说:“俺在魏国那边,看见西门豹修渠。渠修好了,地就能浇上水,人就能吃饱。秦国也旱,也得修渠。”
    公孙尼点点头。
    黑子接着说:“俺在齐国那边,听说稷下学宫。人能去那儿说话,着书,收徒。秦国也得有人说话,有人着书,有人收徒。”
    郅同点点头。
    黑子说:“俺在楚国那边,听说屈大夫办学堂,收贫家子弟。秦国也有穷人,也得有人教他们认字。”
    狗子忽然说:“就像薪火堂这样?”
    黑子点点头。
    “对。就像薪火堂这样。”
    他顿了顿。
    “俺在鲁国那边,听说孔汲在洙泗盖学堂,教《春秋》。秦国也得有人教《春秋》,让人知道以前的事。”
    公孙尼问:“为啥要知道以前的事?”
    黑子说:“因为不知道以前的事,就不知道现在该咋办。”
    院子里安静下来。
    郅同看着黑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黑子,你长大了。”
    黑子愣住了。
    郅同说:“你走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回来的时候,能说出这些话,是长大了。”
    黑子低下头。
    “俺就是看见了,记住了。”
    郅同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那卷空简。
    “那你就把这些都记下来。回去告诉秦伯,秦国该咋办。”
    黑子问:“俺说的这些,秦伯能听不?”
    郅同说:“能。秦伯让你回来问,就是想听。
    二月丙戌,上午。
    黑子要走了。
    这回是真的走。
    狗子站在门口,看着他。
    “黑子哥,你啥时候再回来?”
    黑子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久。”
    狗子低下头。
    黑子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你在邯郸好好学字。等你爹来接你,你就念信给他听。”
    狗子点点头。
    黑子又看着公孙尼。
    “公孙先生,薪火堂这边,劳您费心。”
    公孙尼点点头。
    黑子背起包袱,走了几步。
    忽然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几个人。
    “狗子,俺有个事想问你。”
    狗子说:“你问。”
    黑子说:“你爹打仗,是为了啥?”
    狗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了想。
    “俺爹说,为了活。”
    黑子问:“活谁?”
    狗子说:“活俺们。活俺娘。活他自己。活那些跟他一起打仗的人。”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俺记住了。”
    黑子走了。
    狗子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看了很久。
    公孙尼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狗子,你知道黑子为啥问那个问题不?”
    狗子摇摇头。
    公孙尼说:“因为秦国也需要一个答案。”
    “啥答案?”
    公孙尼说:“为啥打仗的答案。魏国打仗,是为了抢地。齐国打仗,是为了称霸。楚国打仗,是为了扩张。赵国打仗,是为了自保。燕国打仗,是为了活命。秦国打仗,是为了啥?”
    狗子想了想。
    “为了活?”
    公孙尼说:“对。可活谁?活秦王?活贵族?活老百姓?”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爹说,活老百姓。”
    公孙尼看着他。
    “你爹说的?”
    狗子点点头。
    “俺爹说,他当兵,就是为了让俺们这些老百姓,能活着,能有口饭吃,能不被欺负。”
    公孙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说:“你爹是个明白人。”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那卷《秦伯问政》。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丙戌,黑子走了。
    这回是真的走。
    他走的时候,问狗子,你爹打仗为了啥。
    狗子说,为了活老百姓。
    黑子说,俺记住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日子,来了好多人,送了好多书。
    魏国的法,齐国的书,楚国的诗,鲁国的史,燕国的医,陈国的道。
    都是好东西。
    可最要紧的,不是这些书。
    是狗子那句话。
    ‘活老百姓。’
    法是为了活老百姓,书是为了活老百姓,诗是为了活老百姓,史是为了活老百姓,医是为了活老百姓,道也是为了活老百姓。
    活老百姓,才是根本。
    老百姓活着,地才有人种,兵才有人当,国才有人守。
    老百姓死了,啥都没了。
    秦伯问,秦国当如何。
    我想,答案就在狗子那句话里。
    ‘活老百姓。’
    让老百姓吃饱,让老百姓穿暖,让老百姓认字,让老百姓看病,让老百姓知道以前的事,让老百姓知道以后该咋办。
    这就是秦国该做的事。
    这就是所有国该做的事。”
    搁笔时,窗外传来三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东边的屋子里,公孙尼还在教狗子认字。烛光透出来,映在窗纸上。
    他听见公孙尼在念: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狗子跟着念,念得结结巴巴的。
    郅同站在院子里,听着,笑了。
    二月丁亥,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公孙尼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孟子》。
    狗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公孙尼看了他一眼。
    “醒了?”
    狗子点点头。
    公孙尼说:“今天学《孟子》。”
    狗子问:“《孟子》是啥?”
    公孙尼说:“是孟轲写的。他是子思的弟子,子思是孔汲的爷爷。”
    狗子愣了一下。
    “那孟轲跟孔汲是啥关系?”
    公孙尼说:“孔汲是孟轲的师祖。”
    狗子想了想。
    “那孟轲写的,就是孔汲的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公孙尼笑了。
    “对。传了好几代了。”
    公孙尼翻开竹简,念道: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
    他念了一段,停下来,给狗子讲意思。
    狗子听着,忽然问:“公孙先生,这话是谁说的?”
    公孙尼说:“孟轲说的。可他也是从孔汲那儿听来的。孔汲是从曾子那儿听来的。曾子是从夫子那儿听来的。”
    狗子问:“夫子是从哪儿听来的?”
    公孙尼想了想。
    “夫子说,他是从古书里看来的。古书是从更古的人那儿传下来的。”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那这话,传了多少年了?”
    公孙尼说:“不知道。可能几百年,可能上千年。”
    狗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简。
    “传了这么久,还在传。”
    公孙尼点点头。
    “对。还在传。”
    二月丁亥,午后。
    又有人来。
    这回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齐国的衣裳,背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请问,这儿有个叫狗子的不?”
    狗子站起来。
    “俺就是。”
    年轻人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牍。
    “我是从稷下学宫来的。有个叫元的人,让我把这个捎给你。”
    狗子愣住了。
    “元?”
    年轻人点点头。
    “她在齐国。从海上坐船去的,刚到没几天。”
    狗子接过木牍,上面刻着几行字:
    “狗子哥:俺到齐国了。海路走了二十三天。海上风大,浪也大,可偃的人会看星星,没迷路。齐国这边,有个稷下学宫,好多人,天天说话。俺听不懂他们说的啥,可俺觉得热闹。等俺学会了,回去讲给你听。元字。”
    狗子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木牍贴在胸口,笑了。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那块木牍。
    他看了很久。
    然后提起笔,在账本上写道:
    “二月丁亥,元来信了。
    她从海上到的齐国,走了二十三天。
    她说稷下学宫好多人,天天说话。
    她听不懂,可觉得热闹。
    等学会了,回去讲给狗子听。
    我忽然想起元走的那天。
    她说,偃会派人来接。
    她从海上走,去找路。
    找到了。
    齐国那边,有人在等她。
    稷下学宫那边,有人在说话。
    她听不懂,可她在听。
    听了,就能学会。
    学会了,就能讲给别人听。
    这就是传。
    这就是续。
    这就是‘薪不尽,火不灭’。
    狗子在这儿学。
    元在齐国听。
    黑子在秦国记。
    孔汲在洙泗教。
    子夏在西河讲。
    李悝在魏国变法。
    田和在齐国办学。
    屈原在楚国写诗。
    公孙操在燕国重医。
    庚桑楚在路上送书。
    都在传。
    都在续。
    都在让火一直烧下去。”
    搁笔时,窗外传来三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东边的屋子里,公孙尼还在教狗子认字。烛光透出来,映在窗纸上。
    他听见狗子在念: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念得很慢,可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二月戊子,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公孙尼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孟子》。
    狗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公孙尼把一卷空简递给他。
    “拿着。”
    狗子接过来。
    “干啥?”
    公孙尼说:“接着记。”
    狗子点点头。
    他把那卷空简放在膝盖上,提起笔。
    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二月戊子,晴。元来信了。她从海上到的齐国,走了二十三天。她说稷下学宫好多人,天天说话。她听不懂,可觉得热闹。”
    他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写:
    “公孙先生今天教俺《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俺问公孙先生,这话传了多少年了。
    他说,不知道。可能几百年,可能上千年。
    俺想,传了这么久,还在传。
    俺娘唱的歌,也传了好久。
    姥姥传给她,她传给我。
    俺记下来了。
    以后还能传下去。”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间简陋的屋子上面,照在狗子手里的空简上面。
    远处,邯郸的城门又开了。
    进进出出的人,有新来的,有旧走的。
    这就是邯郸。
    这就是薪火堂。
    这就是传下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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