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12章 消息(七)(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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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480年,二月壬辰,夜。
    邯郸,薪火堂。
    郅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账本。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已经六十三岁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更天。
    他提起笔,翻开账本,找到新的一页。
    二月壬辰,晴。公孙尼走了。薪火堂就剩我和狗子了。
    他写下这一行字,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狗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粟米粥。
    “先生,该吃饭了。”
    郅同接过来,喝了一口。
    狗子在他旁边坐下。
    “先生,公孙先生还会回来不?”
    郅同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久。”
    狗子低下头。
    郅同看着他。
    “狗子,你今年多大了?”
    狗子说:“十三了。”
    郅同点点头。
    “十三了。我十三岁的时候,还在放牛。”
    狗子问:“先生,你咋想起来认字的?”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因为我爹。我爹打仗死了,我想给他烧张纸,写上他的名字,让他在那边能收到。”
    狗子愣住了。
    “跟俺爹一样?”
    郅同点点头。
    “跟你爹一样。”
    二月癸巳,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郅同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那卷《春秋》。
    狗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郅同看了他一眼。
    “醒了?”
    狗子点点头。
    郅同把一卷空简递给他。
    “拿着。”
    狗子接过来。
    “干啥?”
    郅同说:“接着记。”
    狗子点点头。
    他把那卷空简放在膝盖上,提起笔。
    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二月癸巳,晴。公孙先生走了第三天。俺还在等。”
    他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写:
    “俺问先生,他咋想起来认字的。他说,他爹打仗死了,他想给爹烧张纸,写上名字。
    俺忽然想起俺爹。
    俺爹也在打仗。
    可他还活着。
    俺等着他回来。”
    二月甲午,午后。
    又有人来。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魏国的军服,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请问,这儿有个叫狗子的不?”
    狗子站起来。
    “俺就是。”
    年轻人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牍。
    “我是从少梁来的。你爹让俺捎个信。”
    狗子接过来,手在抖。
    木牍上刻着几行字:
    “狗子吾儿:仗打完了。吴将军调去楚国了。俺跟娘商量了,等秋收过了,就去邯郸接你。你在那儿好好等着。父字。”
    狗子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木牍贴在胸口,眼泪下来了。
    年轻人看着他,笑了。
    “哭啥?你爹活着,你娘活着,还要来接你。好事儿。”
    狗子擦擦眼泪。
    “俺爹……俺爹还在少梁不?”
    年轻人说:“在。吴将军走了,可你爹没走。新来的将军叫乐羊,听说也是个能打的。你爹还在当百夫长。”
    狗子问:“乐羊是谁?”
    年轻人说:“魏国的将军。李悝举荐的。”
    狗子点点头。
    年轻人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等着。秋收过了,你爹就来接你。”
    晚上,狗子把那块木牍放在案上,看了又看。
    郅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秋收过了就来?”
    狗子点点头。
    郅同算了算。
    “现在是二月。秋收还有半年多。”
    狗子说:“俺等。”
    郅同看着他。
    “半年多,能做很多事。”
    狗子问:“啥事?”
    郅同说:“学字。把《诗》学完,把《书》学完,把《春秋》学完。”
    狗子愣住了。
    “学得完不?”
    郅同说:“学得完。一天学一点,半年就能学很多。”
    二月乙未,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郅同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诗经》。
    狗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郅同说:“从今天开始,学《诗》。”
    狗子点点头。
    郅同翻开竹简,念道: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狗子跟着念。
    念完了,郅同给他讲意思。
    狗子听着,忽然问:“先生,这诗是谁写的?”
    郅同说:“不知道。是古人传下来的。”
    狗子想了想。
    “传了多少年了?”
    郅同说:“可能几百年,可能上千年。”
    狗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简。
    “传了这么久,还在传。”
    郅同点点头。
    “对。还在传。”
    二月丙申,午后。
    又有人来。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齐国的衣裳,背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请问,这儿是薪火堂不?”
    郅同站起来。
    “是。”
    汉子走进来,从包袱里掏出几卷竹简。
    “我是从稷下学宫来的。有个叫元的人,让我把这些捎来。”
    狗子愣住了。
    “元?”
    汉子点点头。
    “她在稷下学宫待了半年,学了不少东西。这是她抄的《管子》,让我带给你们。”
    狗子接过竹简,展开一卷。
    《管子·牧民》。
    他看了很久。
    然后问:“元还好不?”
    汉子说:“好。她在稷下学宫,天天听人说话。邹衍、淳于髡、接舆、狂矞,她都见过。她说,等学会了,就回来。”
    狗子笑了。
    晚上,郅同把那几卷《管子》摆在案上。
    狗子问:“先生,元学这些干啥?”
    郅同说:“学会了,就能讲给别人听。”
    狗子问:“讲给谁听?”
    郅同说:“讲给舟城的人听。讲给偃听。讲给以后的人听。”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也学会了,也能讲给别人听?”
    郅同看着他。
    “你想讲给谁听?”
    狗子说:“讲给俺爹听。讲给俺娘听。讲给俺们村的人听。”
    郅同点点头。
    “能。”
    二月丁酉,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狗子就醒了。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郅同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管子》。
    狗子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郅同把一卷空简递给他。
    “拿着。”
    狗子接过来。
    “干啥?”
    郅同说:“接着记。”
    狗子点点头。
    他把那卷空简放在膝盖上,提起笔。
    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二月丁酉,晴。元来信了。她在稷下学宫,学了好多东西。抄了《管子》送来。”
    他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写:
    “俺问先生,元学这些干啥。先生说,学会了,就能讲给别人听。
    俺想,俺学会了,也能讲给别人听。
    讲给俺爹听,讲给俺娘听,讲给俺们村的人听。
    让他们也知道,关关雎鸠是啥意思,后皇嘉树是啥意思,民为贵是啥意思。
    让他们也不被人骗。”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间简陋的屋子上面,照在狗子手里的空简上面。
    远处,邯郸的城门又开了。
    进进出出的人,有新来的,有旧走的。
    狗子坐在那儿,等着。
    等着他爹来接他。
    等着那些走了的人回来。
    等着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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