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49章 邯郸夜话(1/1)  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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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455年,赵国邯郸。
    狗子在邯郸办的大堂已经五年了。
    五年前,他从薪火堂出来,在邯郸城东租了一间大屋,挂了一块木牌,上书“大堂”二字。大堂不是学堂,是专门培训先生的地方。从各地来的年轻人,在这里学认字、学读书、学教书,学成了,分赴赵国各县,再办学堂。
    五年下来,大堂培养了六十多名先生。赵国每个县都有了学堂,有的县还不止一所。百姓认字了,能看懂官府告示了,能写自己的名字了。邯郸城里,卖菜的农妇能用木炭在墙上写菜价,打铁的铁匠能在铁器上刻自己的名号。
    狗子站在大堂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他今年四十出头了。当年那个在邯郸街头要饭的阿狗,如今头发花白,脸上有了皱纹,可身子骨还硬朗。他每天早起,先到薪火堂给卫荆请安,然后来大堂上课。他讲课嗓门大,中气足,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先生们,你们学好了,回去是要教别人的。一个人教十个人,十个人教一百个人。赵国要强,不是靠几个聪明人,是靠在座的每一个人。你们回去办学堂,教认字,教读书,教做人。一代人不够,两代人;两代人不够,三代人。总有一天,赵国人人都认字,人人都读书。”
    学生们坐在下面,有的二十出头,有的三十多岁,有赵国人,也有从韩国、魏国来的。他们在本子上记笔记,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狗子讲完了课,走出大堂,正要回薪火堂,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那人四十多岁,穿一身青色深衣,面容清瘦,目光沉稳。他站在那里,看着大堂门口的木牌,看了很久。
    狗子走过去,问:“先生找谁?”
    那人转过身来,抱拳一揖:“在下公仲连,赵国大夫。久闻薪火堂大名,特来拜访。”
    狗子连忙还礼:“原来是公仲大夫。请进。”
    公仲连是赵襄子(赵毋恤)时期的大夫。赵氏在三家分晋的过程中逐渐坐大,公仲连是赵氏重臣,主管内政。他早在几年前就听说了薪火堂的事——邯郸有个贩缯子叫郅同,办了个学堂教穷人认字;后来郅同死了,弟子们把学堂开到了各国。公仲连一直在关注,只是公务繁忙,未曾亲来。
    今日得闲,他专程来看看。
    狗子带公仲连进了大堂。大堂里空荡荡的,几案上还摆着学生们没来得及收走的竹简。墙上挂着一排木牌,牌上写着字——“人”“天”“地”“日”“月”“仁”“义”“礼”“智”“信”。
    公仲连一个一个地看,看完了一排,又看另一排。
    “这些字,都是你教的?”
    狗子说:“是。先认这些基本的。认会了,再读书。《诗》《书》《春秋》《管子》《法经》,一本一本地读。”
    公仲连点点头,又问:“你这里培养了多少先生?”
    狗子说:“五年,六十多个。分到赵国各县办学堂。邯郸最多,有八所;晋阳有五所;代地有三所;其他县各有一两所。”
    公仲连算了一下:“赵国二十多个县,你才培养六十多个先生,不够。”
    狗子说:“是不够。所以大堂还在招人。今年又收了二十个,明年能再培养一批。慢慢来,总会够的。”
    公仲连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魏国的事吗?”
    狗子说:“知道。魏国用了李悝变法,用了吴起练兵,魏国强了。”
    公仲连说:“秦国也在变法。卫鞅在秦国搞了几年,粮仓满了,军队强了。赵国呢?赵国的学堂够了,可赵国的军力不够。魏有武卒,秦将变法,赵国夹在中间,怎么办?”
    狗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墙边,指着木牌上的“变”字。
    “公仲大夫,你看这个‘变’字。变字,上面一个亦,下面一个攵。亦是不变的意思,攵是改的意思。不变中的改变,就是变。赵国也要变。可从哪里变?”
    公仲连问:“从哪里变?”
    狗子说:“从人心变。人心变了,什么都变了。”
    公仲连沉默。
    狗子又说:“魏国变法,靠的是李悝的《法经》。秦国变法,靠的是卫鞅的令。可《法经》和令,都是人写的。人认字,才能读法;读了法,才能守法;守法之后,国家才能治。赵国要变,先让人认字。认了字,民心就开了;民心开了,变法的根基就稳了。”
    公仲连看着墙上的木牌,看了很久。
    “你说得有道理。可变法等不了那么久。魏国已经强了,秦国也快强了。赵国不变,就要挨打。”
    狗子说:“公仲大夫,种树要等十年。你今年种下去,十年后才有荫凉。可你要是不种,十年后还是光秃秃的。赵国办学堂,就是种树。你现在种下去,十年后,赵国就有了认字的百姓。有了认字的百姓,什么变法都能成。”
    公仲连点了点头。
    “好。我去跟君上说,支持你的大堂。赵国各县都要办学堂,钱粮从国库出。”
    狗子抱拳一揖:“多谢公仲大夫。”
    傍晚,匠谷从学堂出来,往薪火堂走。
    他每天傍晚都要去薪火堂,给卫荆请安,顺便把当天的功课给卫荆看。卫荆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可还是要看匠谷写的字。看完了,点点头,说“有进步”,或者摇摇头,说“这个字写歪了”。
    匠谷走到薪火堂门口,看见狗子和一个陌生人坐在槐树下说话。卫荆也在,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竹简。
    匠谷走过去,狗子招呼他:“匠谷,来,见过公仲大夫。”
    匠谷行了一礼。公仲连上下打量他,问:“你就是匠谷?从海上来的那个?”
    匠谷说:“是。我从望乡岛来,在邯郸办学堂。”
    公仲连问:“你学堂里有多少学生?”
    匠谷说:“三十多个。张弃当了助教,教新生写字。”
    公仲连点点头,又问:“你认识元先生?”
    匠谷说:“认识。元姐姐教过我认字。她是我的先生。”
    公仲连叹了口气:“薪火堂的人,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郅同先生传给了公孙尼,公孙尼传给了元,元传给了你,你传给了张弃。一代传一代,灯灯相传。”
    卫荆放下竹简,说:“公仲大夫,你说得对。薪火堂的人,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认准了一个理,不管天下怎么变,学堂不能停,认字不能停。”
    公仲连说:“我今天来,是想请教一件事。赵国要变,可不知道怎么变。魏国变了,秦国变了,赵国也要变。可赵国跟魏国、秦国不一样。赵国北有胡人,东有齐国,西有韩国,南有魏国,四面受敌。变法,怕乱了民心;不变,怕亡了国家。”
    卫荆沉默了一会儿,说:“公仲大夫,我讲一个故事。”
    公仲连说:“请讲。”
    卫荆说:“当年郅同先生在邯郸办薪火堂,有人问他,‘你教穷人认字,有什么用?穷人认了字,还是穷人。’郅同先生说,‘认了字,穷人不一定是穷人;不认字,穷人永远是穷人。’后来,他的弟子们去了各国,办了学堂,教了成千上万的人。那些人认了字,读了书,有的当了官,有的当了先生,有的当了吏。他们不再是穷人了。”
    公仲连听着,没有说话。
    卫荆又说:“赵国要变,也是一样的道理。认了字,百姓就不糊涂了。不糊涂,就能辨是非;能辨是非,就能跟从变法。变法不是几个人的事,是天下人的事。百姓认字了,变法就成了。”
    公仲连站起来,向卫荆行了一礼。
    “卫荆先生,受教了。”
    卫荆连忙站起来还礼:“不敢。”
    公仲连又向狗子和匠谷行了一礼:“两位先生,赵国的事,拜托了。”
    狗子和匠谷连忙还礼。
    公仲连走了。槐树下只剩下卫荆、狗子和匠谷三个人。
    天色暗下来了,卫荆让匠谷去点灯。匠谷走进屋子,点了一盏油灯,端出来放在石桌上。灯光昏黄,照在三人的脸上。
    狗子说:“公仲大夫是个明白人。”
    卫荆说:“赵国需要这样的明白人。光有办学堂的先生不够,还要有支持办学堂的大夫。先生教书,大夫给钱粮,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远。”
    匠谷问:“先生,赵国真的会变吗?”
    卫荆说:“会。魏国变了,秦国变了,赵国也会变。天下都在变,不变不行。”
    匠谷又问:“变了之后呢?”
    卫荆说:“变了之后,还会再变。天下没有不变的事。可不管怎么变,有些东西是不变的——认字不变,读书不变,做人不变。不管天下怎么变,这些都不会变。”
    狗子点点头:“先生说得对。根是不变的,叶是变的。根扎得深,叶才能茂盛。学堂是根,变法就是叶。根深了,叶自然茂盛。”
    匠谷想了想,说:“我在岛上时,匠乙爷爷说,不管怎么变,认字是第一步。他教了我‘望乡’两个字,说认了这两个字,走到哪儿都不会忘。我现在明白了。认字不是为了做官发财,是为了不忘本。”
    卫荆看着他,笑了。
    “你长大了。”
    匠谷说:“先生,我三十多岁了。”
    卫荆说:“在先生眼里,你永远是孩子。”
    三个人坐在槐树下,灯亮着。风吹过来,槐树叶沙沙地响。
    匠谷想起了望乡岛。岛上也有一棵槐树,是元姐姐种的。树下埋着匠乙爷爷,柱上刻着“望乡”两个字。他想起了匠乙临终前的话——“种子撒下去了,总会发芽的。”
    种子在赵国发芽了。
    薪火堂的种子,大堂的种子,匠谷的种子,都在赵国发芽了。
    夜里,匠谷回到自己的小屋,给元写信。
    “元姐姐,今天公仲大夫来邯郸了。他是赵国的大夫,主管内政。他来看了大堂,跟狗子师兄和卫荆先生谈了许久。他说,赵国要变法,可不知道怎么变。卫荆先生说,认了字,百姓就不糊涂了。不糊涂,就能辨是非;能辨是非,就能跟从变法。
    元姐姐,公仲大夫走的时候说,赵国的事拜托了。他回去就跟君上说,支持大堂办学。赵国各县都要办学堂,钱粮从国库出。
    元姐姐,赵国也要变了。魏国变了,秦国变了,赵国也要变。天下都在变。可不管怎么变,学堂不能停。认字是第一步。第一步走好了,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元姐姐,望乡岛还好吗?徐舸学得怎么样了?他什么时候去东边办学堂?你帮我问问他。跟他说,大陆在变,海上也在变。不管怎么变,学堂不能停。”
    他写完信,卷好,用麻绳扎紧。
    吹灭了灯,睡了。
    第二天,公仲连回到晋阳,求见赵襄子。
    赵襄子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可脑子还清楚。他听公仲连说了邯郸的事,沉默了很久。
    “薪火堂?就是那个贩缯子办的学堂?”
    公仲连说:“是。贩缯子叫郅同,已经去世了。他的弟子们把学堂开到了各国。赵国邯郸有薪火堂,有大堂,有匠谷学堂。赵国每个县都有学堂了,百姓认字了,能看懂告示了。”
    赵襄子问:“变法的事,你怎么看?”
    公仲连说:“君上,魏国变法强了,秦国变法也强了。赵国不变,就要挨打。可变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先办学堂,让百姓认字。认了字,民心就开了;民心开了,变法的根基就稳了。”
    赵襄子想了想,说:“你去办。钱粮从国库出。赵国每个县都要有学堂。三年之内,寡人要看到赵国人人认字。”
    公仲连说:“君上,三年不够。认字要十年。”
    赵襄子说:“那就十年。寡人等不了,寡人的儿子等。儿子等不了,孙子等。赵国总能等到那一天。”
    公仲连跪下,磕了三个头。
    “臣替赵国的百姓,谢君上。”
    赵襄子摆摆手:“去吧。”
    公仲连退下了。
    赵襄子坐在宫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赵氏差点被灭族。是赵朔、赵武他们一代一代撑下来的。现在赵氏有了晋国的大半江山,可还不够。赵国要强,要成为真正的强国。
    办学堂,让百姓认字。
    这是第一步。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赵国,总会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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