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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47年,赵国晋阳。
赵襄子死了。
这位一手奠定赵国基业的老人在去年冬天闭上了眼睛,把偌大的家业留给了孙子赵浣。赵浣才二十出头,跪在灵前哭得像个孩子,可哭完了,擦干眼泪,坐上了那把椅子。
公仲连站在朝堂上,看着这个年轻的君主,心里不是没有担忧。
赵浣太年轻了。年轻的君主,老成的臣子,难处的朝堂。公仲连在赵国当了二十多年大夫,见过大风大浪,可他心里清楚,赵国现在的日子不好过。
北方的胡人像一群饿狼,三天两头南下抢掠。林胡的铁骑来去如风,抢了就跑,追都追不上。楼烦的马队更是凶悍,每次来都要带走几百头牲畜,几十个百姓。边境的村子被烧了一次又一次,百姓不敢种地,不敢放牧,连觉都不敢睡踏实。
赵国不是没有兵。
赵国的兵不少,可打不过胡人的骑兵。胡人骑马,赵国兵走路。胡人穿窄袖短衣,弯弓射箭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赵国的士卒穿着宽袍大袖,走路都拖拖拉拉,骑马更是不方便。袍子缠在腿上,袖子挡住视线,还没拉弓,胡人的箭已经射到脸上了。
打什么?
公仲连急得睡不着觉。
这天早朝,他站出来了。
“君上,臣有一事启奏。”
赵浣坐在上位,眼皮有些肿,昨晚又没睡好。“讲。”
“赵国北有林胡、楼烦,东有中山,南有魏、韩,四面皆敌。”公仲连的声音在空旷的朝堂上回荡,“尤其是北方的胡人骑兵,来去如风,赵国步卒根本无法抵挡。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组建骑兵。”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一个老臣站出来了,胡子花白,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公仲连认得他,是老将军赵成,打了一辈子仗,身上刀疤无数。
“骑兵?”赵成哼了一声,“赵国哪来的骑兵?咱们的人从小穿宽袍大袖,坐在马背上都坐不稳,怎么打仗?”
公仲连说:“那就学胡人。”
朝堂上炸了。
“学胡人?学那些披发左衽的蛮夷?”
“胡人穿窄袖短衣,绑腿束腰,骑在马上像长在上面一样。咱们的宽袍大袖是祖宗传下来的,不能改!”
“骑兵?车兵才是王道!赵国三代都是以战车立国,岂能自毁长城?”
公仲连站在朝堂上,听着这些声音,没有反驳。他等他们都说完了,才开口。
“魏国用吴起,秦国用卫鞅,都是学别人的长处。胡服骑射,学的是胡人的长处,不是丢脸。”
赵成拐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响。
“祖宗之法不可变!”
公仲连看着赵成,目光不躲不闪。
“赵老将军,你在边境守了二十年,胡人来了,你打得过吗?”
赵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打不过。”公仲连替他说了,“你打不过,我也打不过。整个赵国,谁也打不过。为什么?不是因为我们的兵不行,是因为我们的衣服不对,马不对,打法不对。胡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我们的人连马都没骑过几次。胡人的衣服骑马方便,我们的衣服骑马就是找死。”
他转过身,面对赵浣。
“君上,臣举荐一人。此人叫赵奢,年轻将领,曾在边境与胡人打过仗。他对骑兵有研究,可以问他。”
赵浣看了公仲连一眼,又看了满朝文武一眼。那些老臣的脸上,有愤怒,有担忧,有恐惧,什么表情都有。
“召赵奢。”
赵奢来了。
他三十出头,中等身材,其貌不扬,穿着一身旧战袍,战袍上还有未洗掉的血迹。他从边境赶来的,日夜兼程,跑了三天。
“臣赵奢,拜见君上。”
赵浣看着他:“公仲连说你懂骑兵。”
赵奢说:“臣在边境守了八年,跟胡人打了八年。八年里,臣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胡人骑射那么厉害?”
“你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半。”赵奢说,“胡人骑射厉害,因为他们从小骑马,射箭像呼吸一样自然。可还有一个原因,被所有人都忽略了。”
“什么原因?”
“衣服。”
赵奢站起来,走到朝堂中央,张开双臂,让所有人看清他身上的战袍。
“诸位请看。我穿的这是赵国的战袍,宽袍大袖。骑在马上,袖子会挡住视线,袍角会缠住马镫。拉弓的时候,袖子会挂住弓弦。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袍子里,整个人像一面帆,马跑不快。”
他顿了顿,说:“胡人的衣服不一样。他们穿窄袖短衣,绑腿束腰,贴身紧凑,骑马射箭方便得多。臣在边境抓过一个胡人俘虏,扒了他的衣服试过。穿上胡服,骑马确实方便多了。”
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穿胡人的衣服?成何体统!”
“中原衣冠,岂能效仿蛮夷?”
赵成拐杖又往地上一顿:“赵奢,你这是在劝君上改祖宗之法?”
赵奢看着赵成,不卑不亢。
“赵老将军,祖宗之法是保国的。可如果祖宗之法保不了国,那还要它做什么?”
赵成气得胡子发抖:“放肆!”
“老将军息怒。”赵奢说,“臣不是在否定祖宗,臣是在想办法救国。赵国北有胡人,东有中山,南有强敌,四面受困。如果不改,再过十年,赵国还有没有都是问题。”
朝堂上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赵浣坐在上位,攥着扶手的手青筋暴起。他看着满朝文武,看着那些愤怒的、担忧的、恐惧的脸,又看着公仲连和赵奢。
“公仲连,你怎么看?”
公仲连站出来了。
“君上,臣以为,赵奢说得有理。胡人的长处,我们学。学完了,打回去。这不丢人。丢人的是被胡人打得抬不起头,还抱着祖宗之法不放。”
赵成瞪着公仲连:“你!”
公仲连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
“赵老将军,你在边境打了二十年,你比谁都清楚,赵国的兵打不过胡人的骑兵。你心里不难受吗?”
赵成的手抖了抖。
他没有说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赵浣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晋阳城,赵国的根基所在。城墙上,赵国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远处是连绵的山,山的另一边是胡人的草原。
他站了很久。
“公仲连。”
“臣在。”
“让赵奢在边境试点。先选五百人,换胡服,练骑射。看看效果。”
公仲连心中一喜,可脸上没有表露出来,躬身行礼:“君上英明。”
赵成还想说什么,可看到赵浣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眼神,不像二十岁的年轻人。那个眼神里有赵襄子的影子——硬,冷,不容置疑。
消息传出去,晋阳城炸了锅。
老臣们聚在一起,骂公仲连,骂赵奢,骂赵浣。“胡服骑射,这是要把赵国变成胡人的国家!”“祖宗之法不要了,衣冠礼乐不要了,赵国还是赵国吗?”
公仲连没有理会这些声音。
他去了狗子的大堂。
狗子的大堂已经办了十几年了,培养了几百名先生。这些先生散布在赵国各地,办学堂,教认字,传薪火。赵国的每一个县,都有了学堂。
公仲连走进大堂的时候,狗子正在讲课。
狗子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可声音还是那么亮。他站在讲台上,拿着一卷竹简,读给学生们听。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他放下竹简,看着学生们。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每天都要变。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不一样。去年的赵国,和今年的赵国,也不一样。变,才能进步。不变,就只能等死。”
公仲连站在门口,听了片刻,笑了。
他没有打断,等狗子讲完了,才走进去。
“狗子先生。”
“公仲大夫。”狗子转过身,“你怎么来了?”
“想跟你商量件事。”公仲连坐下来,把他的竹简摆在案上,“君上准了赵奢的胡服骑射,先在边境试点。可老臣们反对得很厉害,说这是改祖宗之法,是数典忘祖。”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公仲大夫,你还记得郅同先生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他说,路是走出来的。不是哪个人定的,是一代一代人走出来的。哪条路走得通,就走哪条。不要管它叫什么名字。”
公仲连看着狗子,眼睛亮了。
“狗子先生,你说得对。”
“不是我说得对,是郅同先生说得对。”狗子说,“学堂里教的,就是这个道理。变通,不是背叛。学别人的长处,不是丢脸。赵国的老臣们不懂这个,咱们的先生们要教他们。”
公仲连点点头:“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让学堂的先生们,在各县讲一讲‘变通’的道理。不是说胡服骑射,是讲一个道理——学别人的长处,不丢人。百姓们懂了,老臣们的反对就没用了。”
狗子想了想:“好。我让张弃带头。他年轻,嗓门大,说话有劲。”
张弃被叫来的时候,正在匠谷的学堂里教课。
匠谷的学堂现在是邯郸的示范学堂,六十多个学生,从早读到晚。张弃在这里当了五年的先生,教了上百个学生,他的学生有的去了各县办学堂,有的当了吏,有的当了兵。
“张弃。”匠谷把他叫到槐树下。
“先生,什么事?”
“公仲大夫想让咱们去各县讲‘变通’的道理。”匠谷说,“你带几个学生去。”
张弃愣了一下:“讲什么?”
“讲学别人的长处不丢人。”匠谷说,“赵国的老臣们反对胡服骑射,说穿胡人的衣服丢脸。你去告诉他们,秦国人学魏国的变法,魏国人学楚国的吴起,哪个不是学别人的长处?学完了,比他们还强,那才是真本事。”
张弃想了想:“先生,我懂了。”
“去吧。”
张弃走了。
匠谷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话。
他想起郅同先生,想起公孙尼先生,想起卫荆先生。他们都在这样的树下站过,看着学生走出去,走到赵国各地,走到天下各国。
“先生们。”匠谷喃喃地说,“灯传下去了。赵国的灯,亮着呢。”
边境,代郡。
赵奢站在校场上,面前站着五百个士卒。
这些士卒是从边境各军中挑选出来的,年轻,胆大,不怕死。可他们现在的表情很复杂——有兴奋,有紧张,有疑惑,还有一点点好笑。
因为赵奢让他们穿胡服。
窄袖短衣,绑腿束腰,皮靴皮裤。和胡人的衣服一模一样。
一个士卒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浑身不自在。
“将军,这衣服……这穿着不像赵国人啊。”
赵奢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你是赵国人,不是因为你穿什么衣服。是因为你心里装着赵国,你手里的刀保护的是赵国。穿什么衣服,你还是赵国人。”
士卒看着赵奢的眼睛,点了点头。
赵奢骑上马,在士卒们面前跑了一圈。他穿的也是胡服,窄袖短衣,绑腿束腰,骑在马上利落得像一阵风。
“你们看。”赵奢勒住马,转过身,“我穿胡服,骑马射箭比之前快了一倍。为什么?因为这衣服是胡人专门为骑马做的。他们有他们的长处,我们学过来,就变成我们的长处。这不是丢脸,这是聪明。”
他下了马,走到一个士卒面前,递给他一张弓。
“来,射一箭试试。”
士卒接过弓,搭箭,拉满,射出去。箭飞出去,扎在五十步外的靶子上,正中靶心。
赵奢点了点头:“好。可你再试试,穿着原来的袍子,还能不能射这么好?”
士卒换了袍子,拉弓的时候袖子挂住了弓弦,箭偏了。
赵奢看着他:“你看,一样的你,一样的弓,一样的箭。只是换了一身衣服,结果不一样了。”
士卒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胡服,又看了看远处靶子上的箭孔。
“将军,我练。”
赵奢转过身,面对五百个士卒。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赵奢的骑兵。每天练骑马,练射箭,练胡人的战法。练好了,我们去打胡人。打完了胡人,我们去打中山。打完了中山,我们去打魏国。”
士卒们的眼睛亮了。
他们不怕打,怕的是打不过。
现在,有办法了。
那天傍晚,赵奢站在城墙上,看着校场上正在练骑射的士卒。
五百匹马在校场上奔驰,马蹄声像打雷一样,震得地面都在抖。士卒们穿着胡服,弯弓搭箭,箭矢如雨,嗖嗖嗖地射向靶子。
靶子上扎满了箭,像刺猬一样。
公仲连站在赵奢旁边,看着这幅场景,眼眶湿了。
“赵将军,你说,赵国能强吗?”
赵奢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校场上的士卒,看着那些年轻的脸,那些不怕死的眼睛。
“能。只要肯变,就能。”
他转过身,看着公仲连。
“公仲大夫,学堂里教学生‘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可我们当兵的也要‘新’。新的衣服,新的战法,新的马匹。新的赵国。”
公仲连点点头。
“新的赵国。”他重复了一遍。
城墙上,赵国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校场上,五百个骑兵还在练。天快黑了,可没有人停下来。他们点起火把,继续练。火光照亮了校场,照亮了那些年轻的脸,照亮了那些窄袖短衣的胡服,照亮了那些弯弓射箭的身影。
赵奢看着那些火把,喃喃地说:“灯亮了。”
公仲连看着他:“什么?”
“灯。”赵奢说,“邯郸的灯,秦国的灯,楚国的灯,望乡岛的灯。现在,边境的灯也亮了。”
公仲连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啊,亮了。”
远处,代郡的百姓站在家门口,看着校场上的火光,看着那些穿着奇怪衣服的骑兵。有人害怕,有人好奇,有人不屑。可更多的人,心里升起了一点希望。
也许,真的能打得过了。
账本上,元写下新的一笔——
“公元前447年,赵国边境代郡,赵奢试胡服骑射。五百骑兵,窄袖短衣,绑腿束腰,日练骑射。赵国朝堂争论不休,老臣反对,君上力挺。公仲连请学堂先生讲‘变通’之道。
有人说改祖宗之法是背叛,狗子说:‘路是走出来的。哪条路走得通,就走哪条。’
赵奢说:‘穿什么衣服,你还是赵国人。心里装着赵国,手里的刀保护的是赵国。’
灯在。赵国的灯,在边境亮起来了。”
元放下笔,吹灭了灯。
窗外,望乡岛的海面上,有船灯,一闪一闪的。
东边,是徐舸去的方向。
北边,是邯郸的方向。
西边,是秦国的方向。
南边,是楚国的方向。
四面八方,都有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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