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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式耜沉吟道:
“第三次了……看来满清那边,比咱们想象的还要急。”
“急是好事。”
朱由榔道,“他们越急,就越容易露破绽。”
吕大器却皱眉:
“可咱们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荆襄那条线,咱们的人只能盯个来往,进不去核心。”
赵城点头:
“吕部堂说得是。秦王府的防备比之前严了许多,锦衣卫的人试过几次,都靠不近。孙可望那几间书房,除了方于宣,谁也进不去。”
朱由榔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知道他们谈什么,那就猜。”
他看向王化澄,在场众人与孙可望接触最多便是王化澄。
湖广之战时,王化澄奉命前往云南与孙可望谈判出兵之事。
“王先生,你觉得他们在谈什么?”
王化澄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长沙二字上。
“孙可望这个人,臣跟他打过交道。他野心大,但不蠢。
他跟满清勾搭,绝不是想投降,是想借满清的力量牵制朝廷,好让他坐收渔利。
满清那边呢?他们拉拢孙可望,也不是真心想跟他结盟,是想让他出兵牵制咱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两边谈来谈去,无非就是那几件事——满清要孙可望出兵,孙可望要满清给好处。
可出兵不是小事,孙可望不会轻易动;给好处也不是小事,满清不会轻易掏。谈来谈去,就是互相试探,互相耗着。”
朱由榔点点头:
“那依王先生看,他们现在谈到哪一步了?”
王化澄想了想,道:
“臣猜,应该还在讨价还价。孙可望若真答应了出兵,咱们这边早该有动静了——
李定国在安庆,高一功在广西,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察觉不到。既然没有动静,说明孙可望还在拖。”
吕大器插话道:
“可满清那边能让他一直拖下去吗?”
“不能。”
王化澄道,“满清比咱们更等不起。多尔衮那身子骨,能不能撑下去,能撑多久都是未知数。
他活着的时候若不能把南方局势稳住,等他死了,满清朝中必起内乱。到那时候,他们想拉拢孙可望都来不及。”
朱由榔眼睛一亮:
“所以,满清会比孙可望先急?”
“必然。”
王化澄道。
“孙可望能拖,是因为他还想等咱们和满清打起来。
可满清等不了,他们得抢在多尔衮咽气之前,把南方这盘棋定下来。所以他们只会越催越紧,越紧越容易露破绽。”
朱由榔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目光落在长沙二字上。
“那咱们就继续等。”
他缓缓道,“等满清把孙可望逼到墙角,等他无路可走。”
他转过身,看向吕大器:
“堵胤锡那边,让他继续准备。但别急,慢慢准备。要让孙可望觉着,咱们没把他当回事,还在忙着别的事。”
吕大器点头:
“臣明白。”
朱由榔又看向赵城:
“荆襄那条线,继续盯着。进不去秦王府没关系,盯住那个张诚,盯住方于宣。他们动得越勤,就越说明满清那边急。到时候,咱们自然能看出来。”
赵城躬身:
“臣遵旨。”
御书房中一时安静下来。
朱由榔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堆奏报上。
清丈、新粮、火器、水师——每一样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沐天波那边,八千精兵已经练成五千,年底可成。
李定国在安庆,稳如泰山。
堵胤锡在永州,随时可动。
他等得起。
可孙可望,等得起吗?
半个月后。
长沙,秦王府。
书房中烛火昏暗,孙可望坐在案前,面色阴沉。
方于宣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
信是从北京来的,刚林的亲笔信。
措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直白,都强硬:
“大清已候秦王数月之久。秦王虚与委蛇,口惠而实不至。
摄政王无耐心再等。今与秦王约:一月之内,王若不能出兵岳州,牵制李定国,则大清将另寻他途。届时秦王莫怪大清不念旧谊。”
孙可望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指节泛出青白。
“一月之内……”
他低声重复,声音沙哑。
方于宣轻声道:
“王爷,这次不一样。之前他们虽然催,但话里还留着余地。这次……这是在给王爷下最后通牒。”
“王爷,满清那边是真急了。多尔衮那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久。
他活着的时候若不能把南方局势稳住,等他死了,满清朝中争权夺利,谁还顾得上拉拢王爷?”
孙可望沉默良久,缓缓道:
“那你觉得,本王该怎么办?”
方于宣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湘江的潮气。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他关上窗,转过身,看着孙可望。
“王爷,臣斗胆问一句——王爷跟满清联络,到底想要什么?”
孙可望盯着他:
“你想说什么?”
“臣想说,王爷得想清楚。”
方于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王爷想要的是让满清和朝廷打起来,王爷好坐收渔利。可满清想要的是让王爷出兵,牵制朝廷。
这两件事,本就不一样。王爷想让他们替王爷火中取栗,他们也想让王爷替他们火中取栗。
现在他们逼王爷出兵,王爷若不出,他们就可能翻脸。”
他顿了顿,继续道:
“若他们翻脸,王爷怎么办?让吴三桂从北边压过来?让川陕的绿营从西边往里拱?王爷扛得住吗?”
孙可望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当然扛不住。
他手里有十五万兵马,可这十五万兵马,要防东边的李定国,要防西边的沐天波和高一功,要防南边的朝廷。
若北边再压过来,他就是四面楚歌。
“那你说,本王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方于宣沉默片刻,缓缓道:
“王爷,臣说一句不该说的——王爷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出兵,真跟满清联手;要么……跟朝廷低头。”
孙可望霍然抬头:
“低头?”
“是,低头。”
方于宣道。
“王爷手里有十五万兵马,有云贵川湘的地盘。若王爷现在向朝廷请罪,交出兵权,朱由榔未必会杀王爷。或许会让王爷与那朱明宗室一样,未来做个富贵闲散王。”
孙可望冷笑一声:
“留一条命?方先生,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孩?朱由榔会留本王的命?
本王若交出兵权,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方于宣叹了口气:
“那王爷就只能选第一条路——出兵。”
孙可望盯着他,目光闪烁。
出兵……
他若出兵岳州,牵制李定国,就等于跟朝廷彻底撕破脸。
到那时候,他就只能死心塌地跟着满清走。
可满清那边,真会把他当自己人吗?
他想起吴三桂。
吴三桂给他们卖了那么多年命,他们什么时候真正信过他?
范文程给满清卖命出谋划策,满清也只把范文程当狗。
他孙可望,会比范文程、吴三桂更值钱吗?
书房中一片死寂。
烛火一跳一跳,映在孙可望脸上,忽明忽暗。
良久,他缓缓开口:
“方先生,你说……本王若出兵,能打赢吗?”
方于宣一怔:
“王爷是说……”
“本王若出兵岳州,李定国会来打本王。李定国那三万龙骧军不好对付,朝廷还有京营,随时能支援。
可本王有十万人,若真打起来,未必输。”
孙可望的声音低沉,“可打完李定国京营之后呢?堵胤锡在永州等着,高一功在广西等着,卢鼎在南京等着。本王打了一个,还有十个。满清会来帮本王吗?”
方于宣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孙可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吹进来,带着湘江的腥味。
远处,湘江在夜色中蜿蜒东去,水声隐隐传来,不紧不慢。
他忽然想起那年和李定国一起站在江边时说过的话。
“总有一天,打过长江,打到北京去。”
那时候,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可现在呢?
他连岳州都不敢打。
“方先生,”他忽然道,“你说,李定国那边……有没有可能?”
方于宣一愣:
“王爷是说?”
“本王跟李定国,毕竟兄弟一场。”
孙可望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若肯替本王在朱由榔面前说句话……”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自己都知道,这话有多可笑。
李定国或许会帮他说情?但朱由榔能放过他吗?
方于宣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他跟着孙可望数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个当年意气风发、指着湘江说“打过长江、打到北京去”的孙可望,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王爷,”他轻声道,“夜深了,歇了吧。”
孙可望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望着那条在黑暗中流淌的湘江。
良久,他轻轻道:
“你下去吧。让本王自己待会儿。”
方于宣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书房中只剩下孙可望一个人。
他立在窗前,一动不动。
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终于熄了。
黑暗中,他仍然立着,像一尊石像。
北京,摄政王府。
多尔衮的病更重了,已经好些天没能下榻。
但孙可望的事,他还是惦记着。
此刻他靠在榻上,面前站着范文程、刚林两人。
“孙可望那边,有消息了吗?”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虚弱,几乎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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