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整座司天台巨颤，只见梁柱表面裂开寸寸深纹，木屑合着松动的瓦片以摧枯拉朽之势成片坠落。
    沉沉轰鸣好似沉睡千年的巨兽终于苏醒，在地底缓缓翻身。
    随之裂纹以司天台地基为中心疯狂蔓延，如狰狞的黑蛇，掀开砖石带着毁天灭地的凶戾气息一路延伸至整个皇城，欲将一切尽数碾碎。
    司天台外众人刚退至安全地界，约莫百丈远，却仍感觉脚下晃动不止。
    忽然，脚下黑缝骤然张开，盛泽兰正吩咐顾寻真带着亲卫护送所有人离开，却没注意最粗的“黑蛇”已经贴着地面悄无声息游窜至他身后。
    “小殿下！”
    “二殿下躲开！”
    盛泽兰脚下一空，呼救声卡在喉咙里，只见萧远山、顾寻真齐齐朝他狂奔而来。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在马场时被田茜馨扔出去的场景。
    是飞翔的感觉，好自由。
    但这回顾寻真应该接不住他了吧。
    黑暗瞬间将他吞噬。
    裂缝如同活物，在地面一张一合，边缘的土石不断崩塌滑落。
    顾寻真趴在裂缝边缘嘶声呼喊，试图从尘烟滚滚中搜寻盛泽兰身影，却连一丝声息都听不见。
    这时一名亲卫在旁提醒道：“顾，顾都头，景王好像跟着跳下去了。”
    盛京墨单手死死扣进粗糙的石壁，一手攥着盛泽兰的脚腕，小孩儿被倒提着吊在半空，腥风从裂缝里卷上上来，带着腐土和血气，刮得他脸蛋生疼。
    “皇、皇叔，你别晃了，我想吐。”
    说完盛泽兰立刻打了两个干呕。
    盛京墨已是强弩之末，只觉眼前发黑，意识正一点点被抽离，二人不受控制地又往下滑了几分。
    他抬头一看，离地面约有三丈远，依稀能看清地缝边正趴着几道身影。
    顾寻真俯身侧耳贴着地面，清晰听见了盛泽兰的惊呼，心下一喜立刻捡起备好的绳索就往自己身上套。
    然而地缝上窄下宽，亲卫都是人高马大的武夫，下至一半就被卡在半路。顾寻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一边让瘦小的内侍试着往下爬，一边找来绳索挨着盛泽兰掉落的地方往下放。
    这时，地面震颤稍缓，足有两臂宽的裂缝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空间愈发逼仄，察觉头顶的亮缝越来越窄时，盛京墨猛地身子一侧，两腿向两侧蹬开死死抵住两壁。
    盛泽兰则被他一鼓作气提起脚腕趴在他大腿上。
    “抱紧，别动。”
    豆大的汗珠顺着盛京墨鬓角滑落，咸涩汗渍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低头朝自己腰间往常别扇子的地方看了看，漆黑一片着实看不清。
    盛泽兰大气都不敢喘，浑身上下紧绷着力道，生怕自己成为景王的负担。
    盛京墨空出的那只手朝腰间摸了两圈，空无一物。
    许是一时情急扑上前救人时掉进了地缝。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明明觉得活着也了无生趣，死到临头却连一点生机也不愿放过。
    垂在头顶的绳索还差半丈远，仅有一指粗，盛京墨拍了拍盛泽兰胳膊：“踩着我，自己爬上去。”
    盛泽兰抱着大腿不肯动：“要死一起死。”
    盛京墨晃了晃晕沉的脑袋，此时也不忘逗趣：“那你给我踩。”
    “……就不能一起活嘛。”
    盛泽兰小声抱怨，忽然他小幅度扭了扭身子：“皇叔皇叔，快给我挠挠背，我后脖子上是不是有蛇，凉嗖嗖的。”
    “要死啦要死啦——！！！”
    盛京墨觉得这小子着实有些聒噪，而且脑子还有点不太好使。
    他伸手一探，动作一顿。
    玉扇穗子正牢牢缠在盛泽兰佩戴的长命锁上。
    盛京墨没忍住抬手揉了揉盛泽兰脑袋：“你小子倒是个有福气的。”
    “盛泽兰，抱紧了，皇叔带你飞回去！”
    不等盛泽兰细想，玉扇在景王掌心灵活掉了个头。
    他一手揽着盛泽兰，一手将扇柄对准裂缝出口方向，尾指在玉扇流苏穗子根部暗扣处轻轻一勾。
    只听一声轻响，扇尾骤然弹射出一根小指粗的精铁锁钩，嵌进石壁的瞬间锁钩绷紧收缩，二人如同断线的纸鸢被这股凌厉力道带着飞速拔高。
    顾寻真眼疾手快把两人拽了上来，就在爬上地缝的瞬间，大地停止颤动。
    劫后余生，盛泽兰仍抱着景王腰身不肯松开，望着最后只余下一个脑袋宽的细缝，久久未回神。
    忽觉掌心一阵灼热，他低头看去，
    被他紧紧攥在掌心的平安符燃尽最后一点微光，灰烬轻飘飘扬起，被地缝里漏出的细风一卷，零零散散坠入深渊。
    盛泽兰嘴瘪了瘪，仰头嚎啕大哭：“表姐——！将来我一定给你养老！”
    “没良心的臭小子，你最该给本王养老。”
    顾寻真极有眼色地把盛泽兰从景王怀里扯出来。
    盛京墨卸了劲，再也撑不住往一旁软软倒下，露出血淋淋的后背。
    地缝出口狭窄，盛京墨为护着盛泽兰几乎被拖拽着在断裂开的截面磨了一路，皮肉翻卷，纵横交错。
    盛泽兰也顾不着哭了：“快快快，找太医！找太医！”
    “皇叔你别死，我还得给你养老呢！”
    盛京墨尚未彻底失去意识，模糊中，司天台晃动的吱呀声好似坍塌前的最后哀鸣。
    亲卫小心翼翼将他扶上肩背，正打算离开此地，左肩被拍了拍。
    盛京墨气若游丝道：“吩咐下去，楼里还有一老道一姑娘，救……救他们。至于谢黎，谁要是能提他人头见本王，重重有赏！”
    话落，盛京墨喉头涌出一口黑血，彻底晕死过去。
    即便如此，右手仍紧紧握着那柄带着他们逃出生天的玉扇。
    扇骨由整块羊脂玉雕琢而成，无一杂色，日光漫过时通体莹润如凝霜，执于手中时触之温良，此时扇身却裂开道道细纹。
    这柄玉扇是程愫送给他的生辰礼，藏于扇身的暗器可杀人亦可逃生，但盛京墨从没用过。
    扇子就该好好做一柄扇子，漂亮、解暑，足矣，见什么血。
    但……用来救人好像也不错。
    ……
    曲杳靠着墙壁勉强稳住身形，司天台虽还在微微晃动，但梁柱已经停止崩裂。
    她透过半开的窗朝外望去，此时月偏斜、晨星启，整座皇城以司天台为中心，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下一刻，一道道半透明的身影自地底缓缓钻出，衣衫破烂，身形虚淡，怨气凝成的黑雾裹着他们穿过碎石、掠过枯木，路过活人身侧时，刚露出青面獠牙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走。
    密密麻麻的怨灵似有组织般朝不同方位游荡离去，不知要去往何处。
    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彻底散在空茫天地间。
    煞气渐消，谢黎面色越来越难看，眼底戾气翻涌：“为什么会没用……”
    “为什么会没用。”
    四十九，多好的数字。
    他明明记得司天台只有四十九根灵木，他确认自己没钉错。
    “怎么会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