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受宠若惊。
    抬手抚了抚乱糟糟的鬓发，又抻了抻衣摆方才大踏步迈进殿中，紧接着跪坐在谢沧澜身前，乖巧道：“小子沈昭，见过谢道长。”
    “怎么，现在不随乔乔一样唤我师父啦。”
    “我……”
    沈昭难得有坐立难安的时候，见林乔冲他拼命眨眼，紧绷着上翘的唇角：“……师父。”
    “好孩子。”谢沧澜笑得慈和，拍了拍沈昭肩头：“辛苦你了。”
    沈昭愣了愣，他有什么辛苦的。
    谢道长应该是第一次见他吧。
    林乔却以为谢沧澜暗指她不好伺候，嘴立时撅了起来：“师父，那我呢，找你这段时日我都快忙死了。”
    谢沧澜偏过头，目光细细地将女孩儿打量了个遍，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都牢牢刻在心底。
    “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又兀自喃喃低语：“原来我们乔乔长这样啊……”
    谢沧澜把林乔鬓边碎发捋至耳后，迟疑道：“乔乔……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你还喜欢吗？”
    “喜欢，有好有坏，我都喜欢。”林乔笃定道。
    即便这个世界是假的，是神明一盘棋，她的选择依然真实，她的情感依然珍贵。
    她抬眸看向远天，雷劫正忙着：“师父，那我呢。”
    “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一个世界没她，一个世界有她，到底哪个世界才是真。
    她呢，她又是什么存在。
    前几日沈昭同她聊起过往时，说当年拿到玉佩后，回到宴上他就打听是谁家的女儿。
    但无人知晓。
    沈昭不死心，第二日、第三日……带着他在西街刚认识的狐朋狗友找遍整个盛京城。
    仍旧没有一个人认识。
    若不是那块玉佩好好躺在木匣里，他甚至怀疑自己看见的是鬼。
    在她所看到的另一个世界里，她并不存在。
    而在这个世界……或许她不被允许存在。
    她问过阿娘，当年参加宫宴时，她还被姑姑抱在怀里坐了会儿。
    家里人并不打算把她藏一辈子。
    眼覆白绸，盲眼的五岁小女孩，林淳的孙女，皇后的侄女，何其明显，不可能一个人都不知道。
    除非她存在的痕迹被刻意抹去。
    师父说过即便是世间规则也无法随意抹去一个人的存在。因为人一诞生便有了牵绊——亲人、朋友、爱人。
    每一段关系、每一份记忆、每一次相遇，都是将一个人锚定在这个世界上的绳索，绳索越多，锚越稳。
    牵一发动全身，无论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代价是同时修复因他而牵动的所有因果。
    但五岁前她的世界只是那方小院子，五岁后她的世界变成了长清观，知道她的人屈指可数，或者说她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微乎其微，所以她的存在能被轻易抹去。
    不过现在不同，她认识的人越来越多，锚点越来越多，规则承担不起抹去她的代价。
    林乔从不怀疑自己的真假，那些过往经历、情感做不得假，她只是想问个清楚，她觉得和自己的死劫有关。
    对上女孩儿好奇的目光，谢沧澜道：“乔乔，你只需记得，你是在众生期盼中降临，这个世界因你而生。”
    ……
    师徒二人的对话对在场其他三人来讲无异于无字天书。
    什么真真假假，永远没有眼前人来的重要。
    曲杳强压下心头那点不安：“谢老道，小师妹也见了，该随我出宫了吧。”
    谢沧澜缓缓点头：“莫急，让为师再多看你们几眼。”
    林乔试图将谢沧澜凉冰冰的双手捂热，哽咽道：“师父……那能让我见见您吗？”
    “……你看出来啦。”
    “……嗯”
    眼前这人既是谢沧澜，又不是谢沧澜，或者说是另一个世界的谢沧澜，只有三个徒弟的谢沧澜。
    在另一个谢红英的世界里，林乔记得谢沧澜自承平二十年下山后再未归家，说是要下山去寻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她。
    师父去了哪儿，又做了什么……还活着吗。
    “傻孩子，你不是早就见过我了。”
    林乔哭声戛然而止。
    脑海中纷乱的碎片霎时疯涌而至。
    时光倒流，江南、运城、盛京，最后定格在她刚下山前。
    枕下那缕黑发、窥命符、取下引魂铃后的漫天鬼煞，随之她见到了满头白发的谢沧澜。
    她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山径起点，身后是晨雾缭绕的道观，身前是一切故事的序章。
    对啊，她怎么忘了，她一直看到的都是另一个世界。
    下山前见到的自然也是另一个世界的师父。
    林乔霎时泣不成声，眼泪越流越急，混着脸上沾染的尘土，越擦越狼狈。
    谢红英再迟钝也觉察谢沧澜的不对劲，尤其老者的脸色越发苍白，他不由分说上前捞起谢沧澜就往背上背，抬脚往司天台外走。
    谢沧澜这次并没有拒绝，而是看向一旁怔愣的沈昭：“孩子，将来若有不解之处，可去南域寻静莲寺弘明大师，他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
    又对三个徒弟道：“我即是他，他即是我，没什么不同，不必为我的离开感到难过。”
    话落，谢红英察觉后背一重，腿一软直接双膝跪地。
    老者搭在肩头的手遂即软软垂下。
    “师……师父？”他颤着声轻轻唤道。
    “谢老道——！！！”
    曲杳扑上前接过谢沧澜，见他双眸紧闭，一点生息也无，眼泪霎时涌了下来：“你别睡啊，醒醒……醒醒……”
    “我在京城开了家酒坊，往后你想喝多少喝多少。”
    “谢颂今也在京城，你总得见见你大徒弟再走啊……”
    “师父……”
    林乔哭着朝曲杳身侧立着的那道虚影跪行而去，俯首重重磕下三个响头。
    沈昭反应最快，立刻从锦袋内抽出三张通灵符递到曲杳和谢红英眼前。
    遂即探指搭上谢沧澜颈侧，
    指腹下脉搏仍在平缓跳动。
    “谢道长还活着。”
    林乔伏跪在“谢沧澜”脚边，虚影正自下而上寸寸溃散，归于空寂。
    “师父……您能不能别走……”林乔眼前蒙上一层模糊的水影，满脸泪痕，狼狈而可怜。
    她仰头哑声恳求道：“引魂铃可以养魂，徒儿，徒儿想办法送您回去好不好……我去过另一个世界——”
    轰隆！
    “乔乔！”
    一道闪电穿过穹顶狠狠落在林乔身侧，碎石飞溅，砸出碗大的坑。
    她不管不顾道：“有法子的，一定有法子的……另一个世界的三师兄还在等你回去，你就这么走了让他怎么办！”
    又是一声惊雷，狂风乍起，吹得女孩儿青丝乱舞。
    “谢沧澜”蹲下身，将哭得浑身颤抖的林乔轻轻拥进怀里，一下下轻拍，好笑道：“你拦着为师，为师还怎么回去。”
    “你骗我……你骗我！！！”
    “你根本没回去，你如果还活着不可能不回去，三师兄都成老头了你也没回去。”
    有时候徒弟太笨当师父的糟心，太聪明了当师父的也糟心。
    “乔乔，这段时日本就是为师偷来的，为师早就死了，只是死前想着好歹见见我的小徒儿，便借他的身体看看你。”
    “谢沧澜”将手轻轻搭在林乔发顶：“乖孩子，死亡永远不是终点，为师已经没有遗憾了……”
    话落，虚影被风一卷，彻底消散在天地间，再无踪迹。
    整座司天台，只剩林乔断断续续的抽噎啜泣。
    曲杳不可置信地搭上谢沧澜脉搏，的确还活着。
    刚才那个也是谢沧澜？
    还有…什么叫……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