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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老七眼睛一亮:“这话我可记心里了!等这趟差事办完,回去就办喜事,明年非得让媳妇儿生个带把儿的不可。”
老汪低头摩挲腕间那根褪色的红绳,忽然啐了一口:“才离家半日,就开始惦记那丫头了……临走前她缠着要我带礼物,你们都给琢磨琢磨,带什么新鲜玩意儿好?”
旁边有人插嘴:“干脆捎个年轻姨娘回去?”
老汪笑骂着踹过去一脚,晃着膀子走开了。
叶长秋望着他们笑闹的背影,心底却漫开一片凉意——按戏文里的路数,这般念叨着家人盼着归期的,往往都走不完回家的路。
特别是那些总把孩儿挂嘴边的父亲,总把未婚妻藏心尖的小伙,在故事里多半要变成石碑上的名字,还得是为护着同袍、守着山河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可眼前这支第一军……叶长秋眯眼打量着周围横七竖八歇息的汉子们,怎么看都觉得他们和自己差不多,压根不是按正经戏本子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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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处兵营休整从不超过三刻钟,叶长秋所在的这支队伍却足足歇够两个时辰才慢悠悠启程。问起来,他们振振有词:日头正毒时候赶路,万一有人中暑倒下,岂不更耽误运送?
老七负责驾车,叶长秋与师妃暄并肩躺在堆满物资的板车上,身下垫着软厚的毛毯,颠簸中竟生出几分惬意。师妃暄面朝外侧卧,背影静得像一尊玉雕。叶长秋望着那曲线柔婉的腰身,忽然伸手轻轻搭了上去。
既是男儿,总该有些胆量。
掌心下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也没有出声。叶长秋心头泛起涟漪——看来那日试探并未真正惹恼她,反倒像在冰面上凿开了一道细缝。
或许今夜宿营时,还能再靠近些?
他原以为耽搁这许久,队伍总要赶路到深夜。谁知才走了一个时辰,前头又传来停驻的号令,全军开始扎营生火,竟是要在此过夜了。叶长秋与师妃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瞧见无奈的笑意——照这般走法,十日的路程怕是要拖成半月,甚至更久。
这支队伍赶路的规矩倒也稀奇:辰末出发,午初便歇。
午后三时启程,五时便歇下脚步。
军纪森严的九州军中,竟藏着这般散漫的队伍?
天子坐镇京师,如何能容忍这样的兵卒在眼前晃荡?
车马停稳,众人提着特制的机弩散入山林,竟是要猎野味。
那弩是唐门精工所造,在九州军里算得上顶尖的装备。
别营的兵士平日舍不得动用分毫,这群人却拿来追兔逐雉。
三千人马,约有千人撒进山野,可山中活物哪有那样多?
不过片刻,争抢猎物的喧哗就演成了混斗。
叶长秋正想寻个清净处与师妃暄说几句话,
远处便传来老二的吼声:“弟兄们!老汪被打了!”
“他娘的!”
蹲在地上生火的顾城甩灭火折子,头一个冲了出去。
第七团的人像炸开的蜂群,跟着涌向山坡。
“在哪儿?人在哪儿?”
“前面半山腰!”
“敢动我们校尉——弟兄们上!”
“今日不揍趴他,老子不姓顾!”
“打!”
一伙人将腰刀掷在地上,赤手空拳往山腰奔去。
第一军里打架本是常事,只一条铁律:绝不动刃。
至于将军管不管?
叶长秋回头瞥了一眼——那位正拉着三名千夫长,一面观战,一面押注。
以他的耳力,几句笑语清晰飘来:
“来,猜猜这回第七团输赢?”
“必输。第八团、第九团憋着火多久了,早想收拾他们。四百对两百,哪有悬念?”
“赌十两银子?”
“赌便赌,还怕你不成?”
………………………………
第七团上山打猎的不过二十余人,此刻正被百来人围在中间痛殴。
老汪挨得最重,被一拳撂倒后便再没爬起来。
这人却硬气,死死搂住到手的三只野兔,任拳脚如雨落下,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倒有几分亡命徒的狠劲。
顾城看见老汪挨打,红着眼撞进人堆,一脚踹翻个壮汉,抡起拳头便胡乱挥砸。
可他很快也被踹倒在地。幸而第七团的援兵已到。
混战顿时燎原般烧开。
叶长秋与师妃暄对视一眼,皆露苦笑,只得卷入战局。
上午曾骂师妃暄“娘娘腔”的壮汉也在其中,被师妃暄盯上后,下场可谓凄惨。
师妃暄揪住他头发,膝盖迎面一撞——那张脸顿时像压扁的面饼,五官塌作一团。
第七团众人一拥而上,将那人踹翻在地。密集的脚影如雨点般落下,他挣扎了几下,终究没能起身,索性放弃了抵抗,蜷缩着身子任由踩踏。
叶长秋隐在人群之后,目光如鹰隼般搜寻空隙。他出手又快又刁,专挑关节与软肋下手,转眼间便有二十余人闷哼着倒地不起。
顾城瞥见他出手的方位,忍不住低呼:“兄弟,你这手段未免太绝了些。”
叶长秋只是淡淡一笑:“敌众我寡,不狠如何立足?”
话音未落,第八团与第九团的援兵已从林间涌出。两百对四百的混战骤然爆发。
叶长秋与师妃暄虽未显露真功夫,却将丝丝内力悄然渡入同伴体内。老三挥出一拳,本只能将对手击退,却在无形真力加持下竟将人震晕过去。在旁人眼中,不过是第七团杀红了眼,愈战愈勇。
取巧之下,第七团终是惨胜。除却叶长秋与师妃暄,人人皆带伤痕,却也夺来了丰硕战利——每支十人队分得两只山鸡、一只野兔。
第三卫将军贺子风遥望得胜的第七团,挠着下巴喃喃:“这群小子今日吃错了什么药,这般凶悍?”
三位千夫长齐声催促:“休要打岔,赌注拿来。”
贺子风讪笑:“先记账上,回营一并结清。”
“欠了二十余回,何时见你还过?”
“这回一定,一定!”
上梁既歪,下梁岂能端正?这般将领麾下,军纪涣散也是自然。
篝火跃动,映着众人疲惫而兴奋的脸。叶长秋仰头灌了口酒,撕下一块烤得焦香的兔肉,慢慢咀嚼起来。
顾城提起酒壶,摇头笑道:“白天倒没瞧出来,老九和老十动起手来这般凶悍。”
老七在一旁接口:“老九是真了得,我在边上数着,他一人便放倒了三十来个。”
“老十也不弱,只比老九少五个。”
叶长秋只是淡淡一笑:“不值一提,全仗弟兄们帮衬。”
顾城嗤地笑出声:“你这小子,专会躲在人后补刀。”他目光在叶长秋身上转了转,“不过你这身功夫确实不简单,老实说,如今是什么境界?”
叶长秋答道:“我已是二流巅峰,我兄弟也在二流上品。”
这话让四周骤然一静。众人皆知,就连他们将军也不过是二流巅峰的修为。叶长秋却不得不如此说——若将实力说得太低,反倒惹人生疑。
静默半晌,顾城才低声吐出一句:“真是深藏不露……”
老二朗声笑起来:“这下可好,往后谁还敢小瞧咱们第七团?”
一时间,叶长秋与师妃暄成了这伙人眼中的珍宝,几个汉子起哄嚷着,要师妃暄任务结束后请大伙去喝花酒。
若换作风四娘,恐怕当即就应下了。可师妃暄自幼长在慈航静斋,心思单纯如白纸,被这些兵痞一逗,脸颊顿时烧得通红。
老三拍腿大笑:“白小纯,你这兄弟该不会还没开过荤吧?”
叶长秋嘴角一扬:“放心,快了。”
师妃暄闻言狠狠瞪他一眼,耳根却红得更厉害了。
………………………………
晚饭过后,营地里便散开各般消遣。有人掷骰赌大小,有人聚作一堆闲谈,还有人围着跃动的篝火哼唱起舞……无论怎么看,这都不像一支严整的军队,倒似结伴出游的旅人。
叶长秋与师妃暄悄然走到僻静处,沿四周疾行查探一圈,并未发觉异样。看来今夜,那些邪道之人应当不会现身。
折返途中,叶长秋忽然问道:“妃暄,似乎从未见你练功?”
师妃暄瞥他一眼,轻哼:“妃暄?谁准你这样唤我?”
叶长秋笑了:“那该如何称呼?妃妃?暄暄?或是小师师?”
“……还是叫妃暄罢。”师妃暄别开脸,耳廓微红。
“慈航静斋的武学终究浅了些,”叶长秋语气平静,“我传你些别的功夫吧。”
师妃暄沉默片刻,低声道:“也好。往后……我也不想再用佛门功法了。”
叶长秋所授她的,与当初教给绾绾的一样,皆是那套《万叶飞花流》。
时光荏苒,叶长秋指点他人武学的次数寥寥可数。
至今唯有师妃暄与绾绾二人曾得其亲授。
这并非他藏私,实是觉得并无必要。
如练霓裳、风四娘、玉玲珑诸女,与叶长秋的交情尚未及绾绾、师妃暄那般深厚亲近。
至于邀月、怜星、焰灵姬、祝玉妍等人,各自皆有传承有序的修行法门。
倘若她们未能将自身武学精义彻底融会贯通,便贸然修习其他功法,表面看来或可增益一时之能,实则对武道长远进境埋下隐患,反成阻碍。
譬如邀月,若是在踏入大宗师境界前便分心研习叶长秋所传之术,恐怕难以如此迅捷地窥见宗师堂奥。
毕竟武学之道贵在专精,所学愈杂,耗费心神愈巨。
世间能有几人似叶长秋这般,纵是再玄奥莫测的功法,不过旬月之间便能领会精髓、运转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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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归宿处,二人并卧于马车篷顶,仰见星河垂野,四下里悄然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
此时营地中除了寥寥守夜之人,余众皆已安眠。
老七的帐篷紧挨车辕,内里传来低微均匀的鼾声。
叶长秋略觉诧异:这般行伍途中,竟也安排人手夜间警戒?
静观星斗移转片刻,他侧首问道:“怎不见你用功修行?”
师妃暄语气淡然:“待心境宁适时再练不迟。”
终究是佛门清净地走出的人,行事间总带着几分随缘的从容。
细数叶长秋相识的女子当中,论及勤勉进取,当首推邀月与祝玉妍。
祝玉妍纵然身负魔门诸般事务缠身,依然每日刻苦修持,终臻大宗师之境。
邀月更是专注得惊人,终日大半光阴皆浸淫武道之中,有时竟连陪伴叶长秋的闲暇也抽不出来。
对此她未尝没有歉疚,自觉未尽为妻之道。
直至后来焰灵姬常伴叶长秋身侧,她心下才稍觉宽慰。
“这般懈怠可不成。”
叶长秋轻叹一声。
“你如今虽至先天巅峰,在江湖中已属翘楚,但比之真正立于山巅的那些人物,仍相差甚远。”
“快起身,莫再耽搁时辰。”
说着便伸手轻推师妃暄肩头。
不知是顺从催促,抑或担心若不起身,这恼人的推搡便要持续下去,师妃暄终是坐起身来,敛衣盘膝,缓缓运转起叶长秋所授的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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