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数日后,玄秦国都,咸阳。
戈文彦站在驿馆窗前,望着远处巍峨的秦宫。
半月风尘仆仆,一路提心吊胆,所幸有惊无险。
那二十名精锐死士折损了三人——两名在山中遭遇塌方,一名在过境时与楚烈军巡卒发生冲突,但密约和重礼都完好无损。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戈先生,大王召见。”
来者是玄秦王近侍,神色冷淡却透着几分客气,
“请先生随我来。”
戈文彦整了整衣冠,捧起那紫檀木匣,深吸一口气,迈步出门。
秦宫深沉肃穆,黑色石砖铺地,廊柱高耸,处处透着冷硬威严。
戈文彦一路行来,所见甲士无不身披玄甲,目光如铁,心中暗凛——玄秦近年崛起,果非虚言。
章台宫正殿,朝会已启。
殿内文武分列,气氛凝重。
戈文彦被引入殿中,但见高阶之上,端坐一人——年约三旬,面容刚毅,目光如炬,正是玄秦王赢明。
他未着冕旒,只戴一顶玄色王冠,一身黑袍,周身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魏阳东方霸帐下谋士戈文彦,拜见大王。”
戈文彦跪拜行礼,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赢明微微抬手。
“起来说话。东方霸派你来,所为何事?”
戈文彦起身,捧起木匣。
“大王明鉴,此乃我家主公亲笔密函,另有薄礼,敬献大王。”
近侍接过木匣,呈于赢明案前。
赢明打开密函,目光扫过,面上不动声色。他又打开那紫檀木匣,但见密约草案、附图、礼单一一在列。
待看到“龙渊剑”三字时,他眉梢微挑。
“龙渊剑?”
赢明抬眸,
“此剑孤曾听闻,乃楚烈王室珍藏,据说削铁如泥。东方霸竟舍得拿出来?”
戈文彦躬身道。
“大王容禀,我家主公久慕大王威名,愿与玄秦结为盟好,共图大业。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若大王有意,我主公愿与大王共分楚土——云梦、黔中两郡归玄秦,我家主公只取郢都以东。两家以沅水巫山为界,永结盟好。”
此言一出,殿中微微骚动。
赢明不置可否,只淡淡道。
“东方霸的好意,孤知道了。你先退下,容孤与群臣商议。”
戈文彦再拜。
“谨遵大王之命。”
说罢从容退出,心中却知,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待戈文彦退下,赢明扫视殿中群臣。
“都听见了?东方霸遣使来,要与我玄秦共分楚土。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殿中寂静片刻,随即如同沸水入油,轰然炸开。
丞相李逸率先出列。
“大王,臣以为,此事不可轻信!”
他的声音有力,回荡在殿中。
“东方霸何人?挟兵自重,抗旨不遵,围攻郢都,天下共知。此人野心勃勃,岂会真心与我玄秦结盟?他不过是想借我之力,牵制楚烈军,好让他从容攻破郢都罢了!待郢都城破,楚东尽入其手,他翻脸无情,我玄秦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李逸顿了顿,继续道。
“再者,楚烈虽衰,毕竟大国。我玄秦若贸然出兵东进,深入楚境,万一楚烈军回师西援,与我军决战于云梦泽畔,胜负难料。即便胜了,东方霸坐收渔利;若败了,我玄秦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得不偿失!老臣以为,当固守函谷,坐观成败,待中原诸侯自相残杀,力竭之后再作打算。”
话音落下,不少文官纷纷点头,显然认同丞相之见。
但大将军樊天却不干了。
樊天年约四旬,虎背熊腰,满脸虬髯,是玄秦军中第一猛将,素来以勇猛善战着称。他大步出列,声如洪钟:
“丞相此言差矣!”
他瞪着眼睛,直视李逸,毫不客气。
“什么叫做嫁衣裳?什么叫做得不偿失?丞相莫非糊涂了?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
李逸面色一沉。
“樊将军,在朝堂议事,你休得无礼!”
樊天却不管不顾,转身朝赢明抱拳:“大王!臣请大王明鉴!楚烈国主力尽数被牵制于郢都城下,西线空虚,此乃明摆着的事实!云梦、黔中两郡,守军不过数千,且多是老弱,防务废弛,简直如同不设防!我玄秦铁骑一旦东出,那些地方唾手可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
“大王,我玄秦困于西陲多少年了?函谷关外,中原花花世界,我玄秦只能干看着!历代先王,哪个不想东出?哪个不想逐鹿中原?可楚烈横亘在前,我玄秦有力使不出!如今楚烈自己作死,被东方霸打得半死不活,西线空虚,这是老天爷把机会送到我玄秦嘴边!不吃?那是暴殄天物!”
他猛一挥手,气势如虹。
“云梦、黔中,那是什么地方?云梦泽水网纵横,物产丰饶,得之可养十万兵!黔中郡山高林密,控扼西南,得之可保侧翼无虞!这两郡若入我玄秦之手,我玄秦国力暴涨,届时进可东出争霸,退可固守函谷,天下谁人敢小觑我玄秦?”
樊天瞪着李逸。
“丞相说什么坐观成败?坐观成败就是坐以待毙!等东方霸破了郢都,吞了楚东,他实力暴涨,到时候他会放过我玄秦?他早晚要打过来!与其等他打过来,不如趁他腾不出手,先把西边占了,抢在他前面!”
李逸气得胡须直抖。
“你……你这莽夫!东方霸狼子野心,你与他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今日你帮他,明日他就咬你!”
樊天冷笑。
“丞相,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不出兵,东方霸就不咬我似的?他不咬我?他吞了楚东,手握数十万大军,他能忍住不东出?他能忍住不觊觎我玄秦?迟早的事!与其等他羽翼丰满,不如趁他羽翼未丰,先把能吃的吃到嘴里!”
“至于谁是虎,现在还不能下定论!在我樊天眼中,他东方霸虽然贵为十大神将,不过也只是一条饿狼而已!”
“你这是短视!”
李逸厉声道,
“楚烈虽衰,毕竟大国!你八万大军深入楚境,万一楚烈军回援,你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
“回援?”
樊天哈哈大笑,
“丞相,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楚烈军主力被东方霸死死摁在郢都城下,动弹不得!祁天承敢回援?他前脚撤兵,后脚东方霸就破城!他回援个屁!”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殿中文武渐渐分成两派,激烈辩论。
御史大夫周衡站出来,支持李逸。
“丞相所言极是。东方霸此人心术不正,与他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我玄秦当固守关隘,积蓄实力,待天下有变再作打算。贸然出兵,风险太大。”
少傅陈宣却摇头。
“周大人此言差矣。天下有变?现在不就是天下有变?楚烈被围,东方霸抗旨,晋苍介入,北方混战——这正是大乱之世!大乱之世,不进则退!我玄秦若固守不出,等他们分出胜负,天下格局已定,我玄秦还有什么机会?”
卫尉韩琦附和。
“少傅说得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错过这次,不知还要等多少年!”
廷尉魏沧却道。
“问题是,东方霸可信吗?他今日与我结盟,明日翻脸,我玄秦怎么办?”
郎中令苏让冷笑。
“可信不可信,重要吗?重要的是利益!他要的是郢都,我们要的是西线,各取所需而已。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地盘占了,兵练了,实力强了,谁怕谁?”
争论越来越激烈,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赢明端坐高阶,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听着。
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将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李逸的稳重、樊天的激昂、周衡的谨慎、陈宣的热切……他心中一一掂量。
良久,他抬手轻轻一挥。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赢明缓缓起身,负手而立,目光越过群臣,望向殿外遥远的东方。
“丞相。”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逸躬身。
“老臣在。”
“你说的,孤都听明白了。东方霸不可信,结盟如与虎谋皮,此言不虚。”
李逸心中一喜,以为大王采纳了他的谏言。
却听赢明话锋一转:“但是——”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炬,扫视群臣。
“大将军说得也对。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楚烈西线空虚,我玄秦若不出兵,等东方霸破了郢都,吞了楚东,他实力暴涨,早晚要东出。到时候,我玄秦是被动挨打,还是主动出击?”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凝。
“孤自即位以来,夙兴夜寐,厉兵秣马,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率玄秦铁骑东出函谷,逐鹿中原!历代先王,哪个不是心心念念想着东出?函谷关外,那才是天下!那才是英雄用武之地!”
他猛地挥手,气势陡升。
“如今机会送到眼前,孤若坐视不理,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殿中群臣齐齐低头,无人敢言。
李逸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赢明目光落在樊天身上。
“大将军,若让你率兵东出,你有几分把握?”
樊天昂首挺胸。
“大王!若让臣率兵,臣愿立军令状!云梦、黔中,必为大王拿下!若不能,臣提头来见!”
赢明微微颔首,却又摇了摇头。
“不,不能让你去。”
樊天一愣。
“大王?”
赢明看向另一侧,那里站着一位面容沉稳的将领——祖承。此人是玄秦宿将,素来以稳健着称,善于攻坚,深得军心。
“祖将军。”
祖承出列,躬身:“臣在。”
“此战,孤命你为主将,率八万精锐步骑,东出函谷,攻略楚烈云梦郡。”
祖承神色平静,抱拳道:“臣遵命。”
樊天急了:“大王!臣请战!臣愿为先锋!”
赢明抬手制止他:“大将军勇则勇矣,但此战需要的是稳。云梦泽水网纵横,楚烈军虽弱,却熟悉地形。祖将军沉稳持重,善于调度,正合此战之用。你且留在咸阳,日后另有重用,刘蜀那边不能松懈!”
樊天虽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只得悻悻退下。
赢明看向祖承,目光深邃。
“祖将军,此战凶险,不可轻敌。孤给你八万精锐,不是让你去拼命的,是让你去占地盘的。能打则打,不能打则守,徐徐图之,稳扎稳打。记住,孤要的是云梦、黔中,不是要你去跟楚烈军拼命。”
祖承抱拳:“臣谨记大王教诲。”
赢明又看向李逸。
“丞相,粮草辎重,由你督办。务必保证大军供应,不得有误。”
李逸躬身:“老臣遵命。”
赢明最后扫视群臣,沉声道。
“此事到此为止。退朝后,祖将军留下,与孤详议进军方略。其余人等,各司其职。散了吧。”
群臣齐声应诺,徐徐退去。
三日后,咸阳城外,大军集结。
八万玄秦精锐,列阵于旷野之上。
玄甲如云,戈矛如林,旌旗猎猎,遮天蔽日。
这支军队号称“黑色军团”,是玄秦数代积累的精华,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祖承立马阵前,一身玄色甲胄,腰悬长剑,目光沉凝。
他身后,众将分列,个个神色肃穆。
大军前方,高台之上,赢明亲自前来送行。
他登上高台,俯视着脚下黑压压的军阵,心中豪情涌动。多少年了,玄秦终于要东出函谷了。
这一步迈出,便是争霸天下的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玄秦的将士们!”
八万大军齐齐肃立,鸦雀无声。
“此去东出,为的是开疆拓土!为的是玄秦的荣耀!孤在此立誓,待你们凯旋归来,孤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有功者,重赏!战死者,厚葬!玄秦的土地上,永远铭刻你们的功勋!”
将士们轰然应诺,声震云霄。
祖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大王放心,臣必不负重托!”
赢明上前,亲手扶起他:“祖将军,孤等你捷报。”
祖承重重抱拳,翻身上马,拔出长剑,遥指东方:“出发!”
号角齐鸣,战鼓雷动。
八万玄秦大军,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开始缓缓移动。步兵在前,骑兵在后,辎重在侧,浩浩荡荡,绵延数十里。
函谷关,巍峨耸立,横亘于群山之间。这是玄秦东出的门户,也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关城之上,守军早已得到命令,大开城门,恭送大军出关。
祖承立马关前,回首望去。身后,咸阳城已渐渐模糊;前方,函谷关外,便是广阔的天地,便是未知的征途。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
“过函谷!”
大军鱼贯而出,涌过关城,踏上东进的征程。
关外,山峦起伏,道路蜿蜒。
但祖承知道,越过这些山峦,便是楚烈国的土地——云梦泽,黔中郡。那些地方,如今防御空虚,正是唾手可得之时。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副将。
“派出斥候,探查前方百里之内的所有情况。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副将领命而去。
祖承又看向另一侧:“传令下去,行军速度不宜过快,稳扎稳打。每日扎营必须设防,夜间巡逻加倍,不得懈怠。”
众将纷纷领命。
大军继续前行,脚步声隆隆,尘土飞扬。
消息很快传遍沿途。那些原本属于楚烈国的边陲小镇,见到玄秦大军如同黑云压境,无不惊慌失措。
有人逃亡,有人闭门不出,更有人直接献城投降。
祖承来者不拒,降者不杀,一边安抚民心,一边稳步推进。
他的目标很明确——先取云梦,再图黔中,步步为营,不给楚烈军任何可乘之机。
而在千里之外的郢都城下,东方霸正焦急地等待着玄秦的消息。
他并不知道,一支八万人的玄秦大军,已经越过函谷关,如同一头出柙的猛虎,扑向了猝不及防的楚烈国西陲。
天下大势,由此剧变。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