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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很大,比他在魏阳的整个府邸都大。
巨大的床榻上铺着柔软的锦被,床头放着精美的玉枕。
墙上挂着名贵的字画,案上摆着古琴和棋枰。
东方霸坐在楚烈王曾经坐过的椅子上,喝着楚烈王窖藏的美酒,听着方知远的汇报。
“四座城,换郢都,倒也划算。”
他放下酒杯,淡淡道,“祖承没有多说什么?”
方知远道:“没有。他很爽快地答应了。但在下以为,他心中未必服气。”
东方霸冷笑一声。
“不服气又如何?他玄秦只有五万人,能拿走云梦黔中已经是赚了。还想染指郢都?做梦。”
方知远道:“主公说的是。但祖承此人,不可小觑。他今日退一步,未必是怕了主公。或许是在等机会。”
东方霸点了点头,忽然问:“熊炎那边,有消息了吗?”
方知远的脸色微微一变。
“有。刚刚收到的消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熊炎率军突围时,在北门遭遇我军截杀。力战而死。麾下一万楚烈军,全军覆没。”
东方霸眼睛一亮:“死了?好!死得好!”
他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眼中满是兴奋。
“熊炎一死,楚烈国就彻底完了。熊亮一个人,翻不起什么浪来。”
方知远沉默片刻,缓缓道:“主公,还有一件事。”
东方霸停下脚步,看着他。
方知远道:“熊炎死前,拒不投降。他身边的亲卫拼死护着他,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
东方霸冷笑一声:“宁死不降?倒是有几分骨气。”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传令下去,将熊炎分尸,以其头颅制成酒器,以儆效尤。”
方知远脸色一变:“主公,此举恐怕不妥。”
东方霸眉头一皱:“有何不妥?”
方知远道:“主公,熊炎虽死,但楚地民心未附。若手段过于残忍,恐激起民变。不如厚葬熊炎,以示宽仁,收揽人心。”
东方霸摆手,不耐烦地道。
“宽仁?本帅宽仁了这么久,楚人可曾领情?他们只认拳头,不认仁心。杀了熊炎,把他人头挂起来,让所有人都看看,跟本帅作对的下场。”
方知远还想再劝,东方霸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殿中,望着东方霸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熊炎战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郢都。
长信君在小谷镇听到消息时,正在喝药。
他手中的药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药汁溅了一地,沾湿了他的衣袍。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颤抖着,“三公子他……”
报信的斥候低着头,不敢看他:“三公子在北门突围时遭遇魏阳军截杀,力战而死。麾下一万将士,全军覆没。”
长信君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祁天承一把扶住他,自己的手也在颤抖。
“东方霸……还下令将三公子分尸,以其头颅制成酒器。”
长信君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祁天承咬着牙,一字一顿道:“东方霸!你不是人!”
孙崖站在一旁,面色铁青。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武阳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良久,长信君他缓缓开口:“传令下去,全军戴孝。为三公子举哀。”
祁天承忽然抬起头,嘶声道:“武阳!你一定要帮我们给三公子报仇!”
武阳看着他,脸色有些怪异地沉声道:“长信君放心。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他顿了顿,又道:“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长信君愣住:“什么事?”
武阳道:“找到二公子。护着他去黔中。只要二公子还在,楚烈国就没有亡。”
长信君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三公子已经死了,不能让二公子再出事。”
他擦了擦眼泪,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郢都的方向。
“东方霸,你等着。这个仇,楚烈国人记下了。”
郢都城内,东方霸的宴席还在继续。
他坐在楚烈王的王座上,举着酒杯,与众将痛饮。
殿中歌舞升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一名将领站起来,高声道:“元帅灭楚,功盖天下!末将敬元帅一杯!”
东方霸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又一名将领道。
“元帅下一步,是不是该打回魏阳,夺了那狗皇帝的位子?”
东方霸摆手:“不急。魏阳那边,迟早的事。现在,先让本帅好好享受享受这楚烈王宫。”
众将哄堂大笑。
方知远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一言不发。
他看着殿中狂欢的众人,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熊炎死了,楚人一定会记恨。
武阳还在,靖乱军还在。
熊亮逃出去了,楚烈国还有翻盘的可能。
东方霸的残暴,只会让楚人更加团结。
他放下酒杯,悄悄退出大殿。
殿外,月色如水。
他站在宫墙下,望着远处的小谷,那里是长信君和祁天承最后坚守的地方。
“武阳……”他喃喃道,“你到底要走到哪一步呢?”
小谷镇,祠堂里。
祁天承躺在担架上,望着屋顶,久久不语。
孙崖坐在他旁边,给他换药。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祁天承。
祁天承忽然开口:“孙先生,你说,三公子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孙崖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楚烈国。”
祁天承点了点头,喃喃道:“是啊,在想楚烈国。”
他顿了顿,又道:“孙先生,我活不了几天了。”
孙崖的手停了。
祁天承笑了笑,笑容里满是释然。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这些伤,好不了了。但我知足了。能在死之前看到武阳能援楚,看到长信君还活着,够了。”
孙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给他包扎伤口。
祁天承忽然问:“孙先生,你说,楚烈国还能重振吗?”
孙崖沉默良久,缓缓道:“能。只要二公子还活着,只要武阳还在,就能。”
祁天承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那就好。”
夜更深了。
小谷镇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祠堂里还亮着灯。
远处,郢都城的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歌舞之声。
那是胜利者的狂欢。
而失败者,正在黑暗中舔舐伤口,等待复仇的那一天。
消息传到小谷镇的时候,已经是熊炎死后的第五天。
那天清晨,长信君正在院中晒太阳。
他的身体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能自己拄着拐杖走几步了。
祁天承依然躺在祠堂里,伤情时好时坏,军医日夜守着,不敢离开半步。
孙崖在祠堂门口坐着,手里拿着一块木头,不知在雕什么东西。
武阳在镇口的高坡上站着,望着郢都的方向,一动不动。
斥候是辰时回来的。
马跑得满身是汗,口吐白沫,人也累得快从马上掉下来。
他在镇口翻身下马,踉踉跄跄地跑上高坡,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长信君!黔中那边来消息了!二公子……不,二公子!二公子成功突围,已经抵达黔中郡!当地守军和官吏出城迎接,拥立二公子即位!楚烈国……还在!”
长信君转过身来,目光如电。
“消息确凿?”
斥候重重叩首:“确凿!小人亲眼看到黔中郡城头挂起了楚旗!二公子已经进城,正在收拢溃兵,重整旗鼓!”
长信君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很好。”
他走下高坡,朝镇中走去。
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甲胄哗哗作响。
长信君在院中听到消息时,手中的拐杖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在那里,嘴唇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滚落。
“二公子……不,二公子……他到了……他真的到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院外走,一边走一边喊。
“祁将军!祁将军!你听到了吗!二公子到了!二公子到黔中了!”
祠堂里,祁天承躺在担架上,听到外面的喊声,猛地睁开眼睛。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军医急忙上前扶住。
“祁将军,你不能动!”
祁天承推开他,咬牙道:“扶我起来。我要出去。”
军医无奈,只好扶着他,一步步走出祠堂。
长信君正好赶到,两人在祠堂门口相遇。
祁天承看着长信君,长信君看着祁天承,两人对视良久,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祁天承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无尽的感慨。
“长信君,楚烈国……还在。”
长信君点头,泪流满面。
“还在。还在。”
孙崖站在一旁,望着这两个老人,眼眶也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雕着手里的木头,手指微微颤抖。
武阳走进来的时候,祠堂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长信君和祁天承坐在石凳上,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几名将领站在一旁,脸上都带着笑意。
看见武阳,长信君站起来,抱拳道。
“武阳,老夫替楚烈国,替二公子,谢你。”
武阳上前扶住他,摇头道:“长信君言重了。这是我该做的。”
长信君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
“若不是你,老夫和祁将军早就死在凤凰山上了。若不是你派斥候去追,二公子也未必能安全抵达黔中。这份恩情,楚烈国人记下了。”
武阳沉默片刻,轻声道:“长信君,熊炎的事……是我去晚了。”
长信君的脸色暗了下来。
“不怪你。那是三公子的命。”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
“三公子从小性子烈,不肯服软。他若肯投降,或许还能活。但他不肯。他宁可死,也不肯跪在东方霸面前。”
祁天承在一旁道:“三公子是好样的。没有给楚烈国丢脸。”
长信君点头,擦了擦眼泪。
“是。没有给楚烈国丢脸。”
众人沉默了片刻。
武阳忽然问:“二公子那边,有多少人?”
斥候上前道:“回主公,二公子突围时带了一万人,路上折损大半,抵达黔中时只剩三千多人。但黔中郡还有守军五千,加上收拢的溃兵,现在大概能凑出一万五千人。”
武阳点了点头:“一万五千人,守黔中够了。”
祁天承道:“黔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要二公子稳扎稳打,不主动出击,东方霸一时半会儿打不过去。”
长信君也道:“我已经派人送信过去,让二公子先稳住黔中,收拢民心,整军备战。等局势稳定了,再图后计。”
武阳点头:“长信君想得周全。”
众人又说了一阵话,渐渐散去。
长信君扶着祁天承回祠堂,孙崖也跟了进去。祠堂门口只剩下武阳和赵玄清。
赵玄清凑到武阳身旁,低声道:“主公,熊炎那小子,死得太便宜了。”
赵玄清继续道,声音压得很低:“主公忘了?当初在战场上,熊炎坑害了咱们多少弟兄?李仲庸的表弟就是死在他手里。孙景曜的副将也是被坑害的。还有主公你,那次差点被敌军围住,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恨意。
“这小子欠我靖乱军累累血债。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
武阳没有说话。
赵玄清又道:“东方霸倒是做了件好事。把他分尸,脑袋做成酒器。这口恶气,总算出了。”
武阳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赵玄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赵玄清一愣,随即低下头:“末将知错。末将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
武阳摇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心里想的不对。”
赵玄清沉默不语。
武阳继续道:“东方霸将他分尸,头颅制为酒器,这不是在替我们出气。这是在羞辱楚烈国,羞辱所有不肯投降的人。今日他这样对熊炎,明日就会这样对你我。这种人,迟早是天下人的公敌。”
赵玄清低下头,轻声道:“主公说得对。是末将狭隘了。”
武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站在祠堂门口,望着远处的天空。
消息在午后传遍了整个小谷镇。
熊炎被分尸、头颅制成酒器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炸在每个人心上。
士兵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有人愤怒,有人悲愤,有人沉默不语。
几个从郢都逃出来的楚烈军老兵,蹲在墙角,抱头痛哭。
长信君听到消息时,正在给祁天承喂药。
他的手猛地一抖,药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惨白。
祁天承闭上眼睛,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长信君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三公子……三公子他……”
他说不下去了,以袖掩面,泣不成声。
祁天承睁开眼睛,望着屋顶,喃喃道:“东方霸……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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