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彦来这个世界已经半个月了。
    说起来挺荒唐的，堂堂已知宇宙最高文明的神圣左翼，雷鸣战神，凯莎女王身边最得力的臂膀，如今却在一个核前文明的犯罪之都里当保安。
    每天的工作内容无非就是盯着店铺门口别让人闹事，偶尔帮琪琳维持一下排队秩序，再就是在顾离需要的时候出去打几只怪清几波场。
    无聊透了。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这天下午，哥谭难得地出了一小会儿太阳。
    虽然那阳光穿过层层雾霾之后已经惨淡得跟路灯差不多了，但对于在这里住了半个月，已经快要忘了太阳长啥样的彦来说，这也算是个不错的天气了。
    她像往常一样在杂货铺附近的几个街区做例行巡逻。
    没有穿战甲也没有张开翅膀，就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体恤和淡蓝牛仔裤，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看起来就像一个随便逛街的漂亮姑娘。
    当然了，这种伪装在她自己看来纯粹是委屈求全。一个高贵的天使怎么能穿这种地摊货？但顾离说了入乡随俗，穿着银甲在街上飞来飞去太招摇了。
    彦对此嗤之以鼻。
    但还是照做了。
    没办法，寄人篱下。
    巡逻路线是固定的，从犯罪巷出发绕老城区一圈再回来。
    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在闲逛。
    街道两旁的建筑灰扑扑的，大部分墙面都爬满了涂鸦和裂纹。几栋楼在类魔入侵中被掀掉了半边，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和发黑的混凝土，像是被什么巨兽啃过一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下水道的酸臭和不知哪个巷子里飘出来的廉价炸鸡油烟味。
    彦皱了皱鼻子。
    这种环境放在天使文明里，大概连最低等的矿星殖民地都不如。
    但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睛一刻也没有放松过警惕。洞察之眼虽然没有完全开启，但基础的数据读取能力一直在运行着，周围每一个人的体温心率呼吸频率甚至肌肉紧张度都在她的感知范围内。
    一个醉汉靠在墙角，心率偏低，体温偏高，单纯的酒精中毒，没有威胁。
    两个穿皮衣的年轻人从对面走来，肌肉紧张度略高于正常值，腰间有硬物轮廓——大概率是藏了刀或者枪。
    彦多看了他们一眼。
    那两个人与她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个忍不住回头盯了她两秒。
    彦面无表情地回视。
    那人的心率瞬间飙升到了一百四十，赶紧低头快步走了。
    哼。
    她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栋半塌的公寓楼时，她听到了里面传来敲敲打打的声响。
    洞察之眼自动扫描——是几个中年男人在修补墙壁。他们用木板和铁皮把缺口封住，又在外面糊了一层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水泥。
    那水泥调得稀烂，糊上去跟抹泥巴差不多。
    但他们干得很认真。
    一个秃顶的胖男人还一边干活一边吹口哨，吹的调子走得离谱，但他自己似乎挺满意的。
    彦多看了一会儿。
    这种场景在过去两周里她见过无数次。
    类魔入侵把哥谭本就千疮百孔的城市又撕了一遍。但每一次她巡逻的时候，总能看到有人在修补些什么。
    修屋顶的，修围栏的，修招牌的。
    甚至有个老太太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在街角，把门前那块被炸裂的人行道扫得干干净净。
    尽管那条路根本没几个人走。
    尽管第二天风一吹又是一层灰。
    但她每天都扫。
    彦起初觉得这很愚蠢。
    后来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再后来，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了。
    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危险。
    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一幕让她愣住了的画面。
    巷子口有一个简易的棚子，那是类魔入侵后临时搭建的救助站。棚子前面排着一小队人，都是些在灾难中失去了家的人。有老有少，衣衫褴褛，脸上带着那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特有的麻木。
    彦扫了一眼队伍。
    最前面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右腿从膝盖以下就没有了，裤腿空荡荡地用绳子扎着。
    他后面是一对兄妹，看起来也就十岁出头，两个人共穿一件外套，哥哥把袖子让给了妹妹，自己的胳膊冻得发紫。
    再后面还有七八个人，每一张脸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灰败、疲惫、木然。
    但在队伍旁边，稍远一点的地方，站着一个不属于这条队伍的人。
    在队伍的最前面，一个年轻的母亲正抱着一个大概三四岁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安安静静地趴在妈妈怀里，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了。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旧外套，衣服下面隐约能看到缠着绷带的痕迹，绷带上还渗着血。
    彦的洞察之眼自动读取了那个小女孩的生命数据。
    体温三十九度七。
    心率偏快但微弱。
    白细胞数值异常升高。
    伤口感染，正在恶化。
    如果不及时处理，四十八小时内就会发展成败血症。
    以这个星球的医疗水平，败血症对于一个三四岁的幼儿来说，基本等于死刑。
    那母亲没有在排救助站的队伍。
    她排的是杂货铺的方向。
    她从人群中挤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杂货铺门口，一声跪在了台阶上。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儿！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大概是哭了一整夜。
    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裤子立刻就渗出了血。
    但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她被那些怪物划伤了，伤口一直在化脓，医院说需要做手术但是排不上号！
    我听说你们这里有药能治！
    求你们了！
    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了几枚硬币，捧在手里举过头顶。
    那几枚硬币沾着汗水和泥垢，在惨淡的光线下连反光都没有。
    加起来连一剂最便宜的治愈药膏百分之一的价格都凑不到。
    排队的其他人都安静了。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转过了脸。
    不是冷漠。
    是见得太多了。
    在哥谭，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店铺里负责收银的是小青蛙呱呱。
    那只绿色的小家伙蹲在柜台上，看了看那几枚硬币，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歪了歪脑袋。
    然后它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它铁石心肠。
    而是因为店铺的规矩。
    顾离定下的规矩。
    概不赊账，概不还价。
    这是商业运转的基本原则。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面就会有无数人来哭来闹来求情。杂货铺是个生意场不是慈善机构，如果有求必应那离倒闭也就不远了。
    这个道理彦是理解的。
    在超神世界里，天使文明的核心信条就是正义秩序。秩序高于一切，规则不可打破。这是凯莎女王用了七万年建立起来的根基。
    彦亲眼见过无数次因为打破规则而导致整个星系崩溃的案例。
    她自己也曾经毫不犹豫地执行过那些冷酷但正确的命令。
    屠灭叛乱星球。
    处决违反天使法典的同族。
    在必要的时候牺牲少数人保全多数人。
    每一次她都没有犹豫过。
    因为那是秩序。
    秩序就是正义。
    彦本应冷漠地走过去执行这个规则。
    但她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母亲看着那个安静得不正常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大概是烧糊涂了，大大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连哭都没有力气了。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攥着妈妈衣领上的一颗扣子，攥得很紧。
    好像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彦想到了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想到了梅洛天庭底层那些从未见过星光的天使幼体。也许是想到了超神世界那些被饕餮军团摧毁的文明里那些同样无助的面孔。
    也许什么都没想。
    只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走上前去。
    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透明水晶卡。
    那是她在杂货铺打工两个月攒下来的全部薪资。折算成美金的话，刚好够买一剂低级治愈药膏。
    刚好。
    一分不多。
    她把水晶卡拍在了柜台上。
    记在我的账上。
    声音冷冷淡淡的，就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小青蛙看了她一眼，那双豆子般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它没说什么——它也说不出什么——只是呱呱叫了两声，蹦下柜台去取药膏。
    那个母亲愣了几秒，然后眼泪像决堤一样涌了出来。
    她想要抱住彦的腿，被彦侧身避开了。
    彦没有看那个母亲感恩戴德的眼泪，没有看那个小女孩涂上药膏后逐渐红润起来的脸色。
    她转身就走了。
    头也不回。
    步伐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快不慢。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出了犯罪巷，穿过两条街，来到了哥谭市中心的公园。
    这个公园在类魔入侵中也遭了殃。长椅被掀翻了好几把，喷泉的雕塑被砸断了脑袋，草坪上到处都是弹坑和碎石。
    公园入口处原本立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这座公园的名字和捐建年份。
    现在铜牌被炸得只剩半块，上面的字也模糊不清了。
    但有人在旁边竖了一块手写的纸板，用歪歪扭扭的字母写着：公园还在，我们也还在。
    纸板被雨水泡得起了褶子，但字迹居然还没糊。
    大概是用油性笔写的。
    但在一片废墟旁边，居然还有几个孩子在追逐嬉闹。
    他们踩着瓦砾跳来跳去，把断裂的铁栏杆当成平衡木走，用碎砖头堆城堡，笑声清脆得在灰蒙蒙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其中一个扎着脏兮兮马尾辫的小女孩注意到了彦。
    她跑过来，仰着脸看着这个金发的漂亮姐姐，眨巴着眼睛。
    姐姐你是新搬来的吗？
    不是。
    那你怎么这么好看呀？哥谭的人都灰灰的。
    彦没回答。
    那小女孩也不在意，从口袋里掏出了半块压扁的饼干，递到彦面前。
    给你吃，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彦低头看着那半块饼干。
    饼干碎得不成样子，上面还沾着口袋里的布屑。
    她没有接。
    但她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小女孩的脑袋。
    ……留着自己吃。
    小女孩咯咯笑了两声，又跑回去跟同伴们玩了。
    彦找了一把还能坐的长椅坐了下来，看着这些孩子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一个雷鸣战神坐在哥谭市中心公园的破椅子上看小孩玩泥巴，说出去大概没人会信。
    但她就是坐在那里了。
    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那点可怜的光芒都消失了，天色重新变暗。
    她开始在核心处理器中记录一段数据。
    那是天使文明特有的信息存储方式，不需要纸笔，直接将思维以暗数据的形式写入神体的底层芯片中。
    类似于日记。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五天。
    这里的文明等级极其低下，社会结构混乱，种族歧视严重，犯罪率高得令人发指。他们的科技水平大概相当于我们三万年前的水准，甚至更差。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这里的人类，比烈阳人更脆弱。
    他们的寿命平均只有七八十年，没有神体没有基因优化甚至连基本的能量护盾都没有。随便一场自然灾害就能夺走成千上万条生命。
    但他们却比大多数宇宙文明更……顽固。
    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特质。
    他们在废墟上重新建城。
    他们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他们明明知道自己有多么渺小多么脆弱，却依然选择站起来继续走下去。
    一个孩子把她仅有的半块饼干分给陌生人。
    一个母亲跪在地上用全部的尊严去换女儿的一条命。
    一群孩子在弹坑边上堆城堡。
    一个老太太每天扫一条没人走的路。
    这些事情在天使文明的数据库里大概连一条记录都不值得。
    但我无法忽视它们。
    今天我做了一件不符合规则的事情。
    我用自己的薪水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买了药。
    这在凯莎女王的正义秩序里大概会被归类为感情用事越权行为
    但我并不后悔。
    也许这就是那位店主选择在这里开店的原因？
    他在试验什么？
    还是在守护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个世界值得被认真对待。
    这段日记通过暗链路传回了超神世界的梅洛天庭。
    凯莎女王坐在她那永恒的王座上，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那双深邃如星河的眼眸中映出了彦传回来的每一个文字。
    她看了很久。
    顾离。
    凯莎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她那一向高高在上淡漠如神的表情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忌惮也不是贪婪。
    而是一种近似于好奇的东西。
    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正义秩序，似乎在那家小小的杂货铺里被重新定义了。
    不是被推翻。
    而是被扩展。
    凯莎第一次对顾离这个人产生了超越交易对象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