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个人类该有的转动方式。
    她的身体纹丝不动，脖子一点一点地扭转。
    直到那颗脑袋完完整整转了三百六十度，正正地对准了三人藏身的树影。
    她的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一口黄黑的、尖尖的牙。
    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皮肉正以诡异的弧度往两侧扯开。
    那笑一直裂到耳后根，和木地窖里的木质面具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了一起。
    裂口里是一层又一层细密尖利的兽齿，牙缝里还有黑红的肉沫。
    苏皎皎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脸，她腿都发软了。
    “别动。”
    林尽染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晒谷场三面都是两米多高的石砌院墙，墙头上爬满了带刺的荆棘，唯一的退路是他们来时的林道。
    可林道两排都是那些扣着笑脸面具的孩童，还有一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胖子。
    唯一的生路，在篝火右侧。
    那里搭着一个塌了半边的木棚。
    木棚的阴影能遮住身形，而木棚的正后方，立着一栋完整的木屋，是眼下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老妇人黑洞洞的眼窝对着他们藏身的方向，定了足足十几秒。
    她咧开的嘴动了动。
    一层叠一层的兽齿摩擦着，发出了怪笑。
    她拄着那根雕着娃娃头的木拐杖，一步一步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走得不快。
    明明是踩着地面走，她的身体却没有半分起伏。
    那股甜腻中混着腐烂的死鼠般的腥臭味，也随着她的靠近，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那种压迫感正从四面八方收紧。
    江暮云能清楚地感觉到：
    这东西，一旦被她捉到，他们就是必死的杀局。
    不存在任何侥幸。
    “慢慢往后退，千万别出声。”
    林尽染的声音压到只有三人能听见。
    她的目光扫过江暮云，又落在篝火右侧的木棚上，指尖对着那个方向轻轻点了点。
    江暮云点头会意。
    少年的眼神褪去了平日里的明亮，进入了另一种状态。
    他看清了路线。
    从树影到木棚，直线距离大约十五米。
    木棚的阴影刚好能遮住三个人，而木棚右侧有一道窄缝，尽头是那栋木屋的窗户。
    但现在他需要等一个时机。
    他观察到那根拐杖落地的时候，她的重心会往前倾，整个人压在那根木头上。
    每当准备迈下一步，她的目光会跟着身体的惯性往下沉。
    大约有五秒的间隙，她的视线会离开他们藏身的位置。
    老妇人又走近了一步。
    拐杖落地事后，她的身体微微前倾。
    “跑。”
    江暮云拉着苏皎皎，把她从树影里拽了出来，带着她往木棚的方向冲。
    林尽染紧随其后。
    三个人贴着地面滑过去。
    老妇人的脑袋立刻朝着他们方向转了过来。
    那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着。
    黑洞洞的眼窝对准了奔跑的三人。。
    “小老鼠跑得可真快啊。”
    江暮云没有回头。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东西：
    木棚，木棚，木棚！！！
    江暮云把苏皎皎推进木棚的阴影里，林尽染紧跟着闪进来。
    三个人贴着木棚的墙根，后背都靠着土坯墙，大口喘气。
    木棚的顶塌了大半边，剩下的茅草在头顶摇摇欲坠。
    腐烂的稻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勉强盖住了老妇人身上那股甜腻的腐臭。
    夹缝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江暮云走在最前面，一手拽着苏皎皎，一手摸索着前方的路。
    脚下是碎砖和烂木头，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
    苏皎皎夹在中间，手电光束照亮了墙壁上发黄的旧报纸。
    “别看两边。”
    江暮云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跟着我的步子走。”
    苏皎皎的目光回到了他的背上，t恤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
    她跟着他的步子，亦步亦趋走着。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老妇人的拐杖砸在木棚的柱子上，碗口粗的木头应声而断。
    棚顶剩余的茅草掉了下来，扬起一片灰尘。
    苏皎皎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灰尘里穿了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贴着她的后背在呼吸。
    “快。”
    江暮云的手上力道变重了。
    夹缝的尽头，是一扇半人高的窗户。
    窗框上的木板烂了大半，只剩几根发黑的木条斜挂着，窗玻璃早就碎光了。
    窗户下面垫着几块碎砖，像是有人特意堆在那里的。
    “我先进。”
    林尽染压低声音，脚踩在上碎砖。
    双手撑住窗台，一用力就翻身进去了。
    落地时，她侧身让出位置给苏皎皎。
    转身对着外面的苏皎皎：“快！”
    苏皎皎被江暮云推到窗边。
    她咬紧牙关，一蹬腿翻入了进去。
    林尽染一把把她拽了进去。
    苏皎皎膝盖磕在窗框上，疼得嘶了一声。
    整个人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江暮云！”
    林尽染重新探身出去，手伸向了外面的他。
    江暮云的目光和老妇人撞在一起。
    灰尘里，那个佝偻的身影正在成形。
    拐杖从尘埃中探出来。
    他将手里撬棍砸向夹缝两侧的墙壁。
    砖块碎裂的声音在窄缝里炸开。
    碎屑崩到脸上，很疼。
    就这一下。
    江暮云转身，双手撑住窗台，整个人翻进去。
    脚踝撞上窗框，一阵钝痛窜了上来。
    他咬着牙没出声。
    林尽染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从窗口拖进来。
    他落地时半边肩膀砸在地上，闷哼了一声。
    翻身把窗户上剩下的木条全部扯下来。
    塞进窗框里，将窗框封死了。
    灰尘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成形。
    拐杖声停在了窗外。
    过了好一会，外面没了动静。
    林尽染透过缝隙看过去，那里已经没有老妇人的声影了。
    她这才打开了手电筒，光束照亮了屋内的黑暗。
    这是一间堆满杂物的仓库，墙角码着发霉的麻袋，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铁器。
    空气中满是干涸的灰尘味和某种刺鼻的化学制剂气息。
    “走，从那边出去。”
    她抬手指向仓库另一侧。
    尽头是一扇铁皮大门，门板上用红漆刷着：
    危险品。
    漆皮剥落了大半。
    门把手上缠着铁链，一哥大铁锁将门死死锁住。
    江暮云试着拽了一下，铁链纹丝不动。
    苏皎皎蹲下身，手电照向门的下沿：
    “这里有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