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得这个声音，他听过太多次了。
    她死的时候他才刚出生。
    可这个声音，他最近才听到过。
    无论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中，妈妈就是这样叫他的名字的。
    “小云，你长大了好多呀。”
    江暮云眼睛酸酸的，他看了一眼黑暗处的那个轮廓。
    “小云……”
    那声音又近了一点，带着哭腔。
    “妈妈好想抱抱你……”
    见他有了反应，那个声音继续诱惑着他：
    “小云……来妈妈这里……”
    那个声音又近了一点，像是有人捧着他的脸，给他轻轻擦掉眼泪。
    她爱他。
    他想见她。
    哪怕只是一眼，他都愿意。
    “小云，让妈妈抱抱你……”
    他的手指松开了木板，整个人往前倾。
    一个响指从黑暗里传了出来。
    整个世界安静了。
    老妇人发出了一声惨叫。
    江暮云还保持着那个往前倾的姿势。
    半个身子探在夹层边缘，手指悬在半空，脸上全是泪痕。
    但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什么都不在乎的淡漠。
    他歪了歪头，往黑暗深处看了一眼。
    嘴角勾了一下，觉得有意思。
    “还以为看到夹缝江小悠了。”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垂眼看向下方那片浓稠的黑暗。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连翻涌的雾气都停了。
    “一个冒牌货还在这里装起深情来了？”
    他慢悠悠地开口，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说话。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像老鼠一样，从墙角窜了过去，被眼前的人捕捉到了。
    他挑了挑眉，桃花眼弯起来，那点淡漠里掺了点猫捉老鼠的玩味。
    “真没意思。”
    说完，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又变回了十九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江暮云眉头微微皱，像在做一场不太好的梦。
    苏皎皎趴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那一幕还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
    那个响指是什么？
    那双忽然变得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该不该叫他。
    她只能用眼神去问林尽染。
    林尽染正要开口说话，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支撑夹层的主横梁从墙体里松脱了。
    那根锈迹斑斑的钢材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裂缝从墙体边缘开始蔓延，迅速在横梁上蔓延开。
    碎水泥块灰扑扑地往下掉，发出密集的闷响。
    林尽染看到的时候横梁已经歪了。
    整根往内侧倾斜，原本插在墙里的那一头正在一点点往外滑。
    “走！”
    她一把拽住苏皎皎的胳膊，另一只手去推江暮云的肩膀。
    “快点爬起来，横梁要断了！”
    江暮云还没搞清楚状况，他有点懵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苏皎皎咬着牙和林尽染一起把江暮云从夹层边缘拖回来。
    他被拖动的时侯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头顶的横梁又往下沉了一截。
    那根锈迹斑斑的钢材从墙体里彻底脱出来了。
    只剩几根钢筋还连着，发出刺耳的声音。
    整片夹层都在晃，木板一块接一块地往下掉。
    她们已经可以看见下面的黑暗。
    “跳！”
    林尽染把苏皎皎推到窗户边。苏皎皎翻了出去，整个人摔进了窗外的荒草里。
    林尽染把他往窗户那边推。
    江暮云撑着木板想站起来，但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肩膀撞在窗框上。
    头顶传来最后一声巨响。
    那根横梁彻底断了。
    碗口粗的钢材带着整片腐朽的木板砸了下来。
    林尽染来不及多想，双手撑住窗台，整个人翻了出去。
    江暮云把自己从坍塌的夹层里拽了出来。
    他翻出来之后，身后的仓库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坍塌声。
    烟尘从破碎的窗户里涌了出来，看起来好像这三个人被仓库吐了出来。
    三个人摔在荒草坡上。
    苏皎皎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尽染的后背撞在了一块石头上，疼得她龇牙，
    但她没有出声，只是侧头去看旁边的江暮云。
    他仰面躺在荒草里，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脸上还挂着泪痕，肩膀上全是灰，头发里还嵌着木屑。
    “我……我刚才……”
    他没有说完，像又沉进了那场没做完的梦里。
    苏皎皎爬过来，手按在他肩膀上，推了推：
    “江暮云？你没事吧？”
    他没有应。
    苏皎皎又推了推，他还是没有反应。
    “他晕了。”
    林尽染撑着石头坐起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她收回手，抬头看向坡下。
    荒草路的尽头，信号塔的尖顶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露出冰冷的轮廓。
    “先别叫他，让他睡一会儿。”
    苏皎皎点点头，把江暮云肩膀上的木屑轻轻拂掉，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林尽染靠着石头坐下来，把金属杆横在膝盖上，抬头看向坡下那条蜿蜒的荒草路。
    信号塔的尖顶在夜色里露出冰冷的轮廓，塔尖的红灯一闪一灭。
    苏皎皎也坐了下来，抱着膝盖，盯着江暮云的脸。
    过了大约一刻钟，江暮云的睫毛颤了颤。
    他的眼皮慢慢抬了起来，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睛。
    他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不在人间。
    “醒了？”
    林尽染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江暮云偏过头，看见她坐在石头上，正低头看着他。
    苏皎皎也凑过来，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我刚才……”
    “你刚才差点翻下去。”
    林尽染打断了他。
    “然后兮空接管了你的身体，朝着那个老妇人打了个响指，那个老妇人好像就消失了。”
    “兮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很久远的名字。
    苏皎皎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暮云摇了摇头。
    他努力去回想刚才的事，但除了江小悠的声音，他什么都没想起来。
    “想不起来就算了，当务之急我们是找到信号塔，然后想想怎么逃离这里。”
    林尽染没让他继续想下去。
    她撑着石头站起来，朝坡下那条路抬了抬下巴。
    “走吧，我们不能停留太久，免得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