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坡上的风渐渐变凉了。
    苏皎皎把外套从江暮云身上拿回来穿好。
    江暮云也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重新举起了手电筒。
    三个人沿着坡下的路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前面灌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路越来越窄，两侧的荒草变成了密不透风的灌木丛。
    枝桠伸到路中间，让人走得很艰难。
    走了好半天，灌木丛才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了一个破败的院子。
    青砖院墙塌了大半，墙头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院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门板上的漆皮剥落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没有雾，但有一股浓重的柴油味。
    手电的光束扫过去，院子的左侧墙角蹲着一台锈迹斑斑的发电机。
    铁壳上盖着一块发黑的油布，油布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底下的排气管。
    发电机旁边是一扇窗户，玻璃碎了大半，窗台下堆着几块碎砖。
    院子的正对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
    黑漆漆的窗户正对着他们。
    正门在平房中间的门板歪斜着。
    但院子的中央，靠近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旁边，坐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他们，面朝篝火。
    一动不动，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江暮云的手电光束从那人身上迅速移开，只敢照亮脚下半步远的路。
    那人的刀刃在篝火旁边闪了一下。
    让江暮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别看了。”
    林尽染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的手按在江暮云背上，推着他往窗户的方向挪。
    “进去再说。”
    三个人终于挪到了窗户下面。
    江暮云踩着碎砖，小心地避开那些锋利的玻璃碎片，翻了进去。
    看到篝火旁的那个人影纹丝不动，他这才松了口气。
    转身把林尽染和苏皎皎也拉了进来。
    这是一间不大的杂物间。
    地上堆着发霉的麻袋和生锈的铁器。
    空气里散发着浓烈的柴油味，混着抢人灰尘和霉烂的气息。
    房间的另一头有一扇门，门板很厚，关得严严实实的。
    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林尽染正要走过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摸出手机。
    手机自己打开了一个界面。
    黑色的背景，中间有两个垂直的音量条。
    左边标着L，右边标着R。
    音量条在中间微微跳动。
    “这是什么？”
    苏皎皎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林尽染盯着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她没安装过这种东西，手机也没借给过别人。
    是那个平台？还是薄聿衍留下的什么？
    林尽染看懂了这个软件是干什么的。
    它是一个声音检测装置。
    左边代表门外某个方向的声音，右边代表另一个方向。
    此刻左边的音量条比右边高一些，而且还在缓慢地往上爬。
    门外有人！
    林尽染立刻将手机握在手里。
    另一只手几乎同时捂住了苏皎皎的嘴。
    被捂住嘴的苏皎皎想把林尽染送进奥运会组委会
    没人比她更快、更高、更强。
    奥林匹克之光闪耀在这个寂静小镇上。
    林尽染的声音在她耳畔轻轻响起：
    “别动。”
    苏皎皎把声音吞了回去。
    江暮云没回头看她们，耳朵几乎压在了木头上。
    他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一步一顿，正沿着墙根从左边往右边挪。
    林尽染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左侧L号的音量条正随着那脚步声一跳一跳地往上爬。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屏幕又往掌心里压了压，光彻底灭了。
    杂物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柴油味闷得人想呕吐，但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门缝底下的光晃了一下。
    有什么影子从门外掠过去了。
    快得看不清，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苏皎皎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得太用力了，眼泪都跟着掉了下来。
    可她一声都没出。
    她看着林尽染手机里的音量条还在往上爬。
    它停在最高处。
    停了几秒。
    门外的人就站在另一边隔着一层朽木在听里面的情况。
    三个人呼吸都屏住了，连心跳都恨不得给它按住。
    随后，音量条终于开始往下落了。
    脚步声沿着墙根继续往前，绕过了平房的拐角，越来越远。
    直到两道音量条都跌回了最底端，只剩微弱的基线随着环境音轻轻起伏。
    林尽染才慢慢松开了捂着苏皎皎的手。
    她没说话，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身贴到了门板边。
    江暮云会意。
    他伸手扣住门把手，指尖慢慢往下压。
    门轴锈死了大半，还是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声音。
    这个声音在白天可能根本不算什么。
    但在这个院子里却格外清晰。
    他的手立刻停住。
    篝火那边没有动静。
    那个村民还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们。
    面朝那堆快灭的火，根本不带动过一下的。
    江暮云又往下压了压把手，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这条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夜色很沉了。
    院子里的篝火只剩最后一小团暗红色的余烬。
    火光摇摇晃晃的，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他佝偻着背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动过。
    但他手里那把柴刀磨得发亮，刀刃上糊着暗褐色的东西。
    分不清是人的还是动物的。
    三个人贴着门缝，谁都没有往外迈。
    林尽染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篝火的余烬还在，那个村民佝偻的背影一动不动。
    院门外的村道隐没在夜色里，看不清有没有人。
    但她总觉得黑暗里有东西在动。
    “不能直接出去，门外那条路上可能还有人。”
    江暮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院墙右侧有一片齐腰深的荒草，从发电机旁边一直延伸到院门外的土路边缘。
    刚好在那个人的视线死角里。
    如果贴着墙根摸过去，蹲进那片草丛里，就可以暂时藏住身形。
    “从那边绕。”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片草。
    “先躲进去，看清楚外面的情况，我们再做打算。”
    林尽染点头。三个人依次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江暮云走在最前面，身体压得极低，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枯草最密的地方。
    用枯枝断裂的脆响盖住自己的脚步声。
    苏皎皎紧跟着他，手攥着他的衣角。
    林尽染断后，目光始终盯梢着篝火旁那个佝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