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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的祝福他不要。”
侏儒的声音又尖又细,和他矮小的身体完全不匹配。
“想跑?跑得掉吗?”
大个子没有应声,只是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手背上长满了灰白色的汗毛。
侏儒揪着他的头发往左拽了拽,大个子便转身朝左边走去。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树干的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被枯叶碎裂的沙沙声吞没了。
树枝在风里轻轻晃着,林尽染倒挂在树冠里,血还在往头顶涌。
她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等到森林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零星的鸟叫,才伸手抓住头顶的枝桠,把身体翻正过来。
树枝在她身下晃了晃,枯叶从枝头簌簌落下。
她踩着树干一级一级往下爬,粗糙的树皮硌进掌心。
爬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她松手跳下去。
苏皎皎也跟着爬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手掌撑住地面,枯叶在她掌下碎裂。
江暮云最后一个下来,落地的时候后背的伤口被扯了一下,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林尽染走到那具被箭射死的尸体旁边蹲下来。
箭杆是竹子的,箭镞是铁打的,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
箭从他左侧太阳穴穿进去,从右侧穿出来,把他钉在了地面上。
他的手指蜷着,指甲里全是泥,指腹上的皮肤已经被枯叶下的潮气泡得发白发胀。
他死之前在地上刨过,想把自己从箭杆上拔出来。
可是箭镞卡在颅骨里,他刨到指甲开裂也没有拔出来。
他的脚边,枯叶被蹬开了一片。
露出下面黑色的腐殖土,土里埋着一只布鞋。
鞋面磨得发白,鞋帮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子。
林尽染站起来,没有碰那只鞋。
三个人沿着小溪往下游走去。
溪水很浅,只在石头的缝隙里淌成一条一条银白色的细线。
溪流两侧的枯草被风吹得伏倒,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头。
走了大约一刻钟,溪流转了一个弯,弯道边上的树干上刻着几行字。
刀刻的,笔画很深。
树皮被切开之后卷起来,边缘已经干枯发黑,但字迹还清清楚楚:
这只该死的虫子误解了疾病对他的祝福,想逃走。
我撕碎了他。
不要重蹈他的覆辙,不要犯下他的罪行。
神佛和他的先知爱你们。
林尽染收回目光。
小溪尽头,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山体上崩落下来,斜斜地卡在河道里,把整条溪流都挡住了。
岩石表面长满了青苔,青苔的边缘被晒成了灰白色,像一块长满了霉斑的面包。
岩石和山体之间架着一根树干。
不像是人工搭的,更像是山洪冲下来的整棵树。
树干卡在岩石和崖壁之间,刚好形成一道天然的独木桥。
林尽染踩上树干,枯树皮在她脚下碎裂,树皮下面被虫蛀空的木质发出空洞的声响。
她压低重心一步一步走过去,树干在脚下微微晃动。
树皮的碎片从边缘剥落,掉进下面的溪水里,溅起很小的水花。
苏皎皎紧跟在她身后,目光紧锁在自己脚前那一小截树干上。
江暮云最后过,树干在他脚下晃得更厉害了。
三个人终于都过来了。
树干另一头连着一片更密的森林。
树木比之前更高,树干更粗,树冠把天光遮得几乎只剩几线灰白色的缝隙。
地面上的枯叶更厚,踩上去整只脚都会陷进去,抬起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混着菌丝气味的空气。
往前走了不远,一棵大树倒卧在林间,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树皮已经被风雨剥蚀殆尽,露出下面光滑发白的木质。
树干上长满了木耳和灰白色的菌子。
林尽染蹲下来,从树干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
苏皎皎紧跟,江暮云最后。
树干另一侧,一根中空的枯木横在地上,木质已经完全腐朽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树皮壳子,像一条弯曲的隧道。
枯木的直径刚好能容一个人匍匐着钻进去。
林尽染趴下来钻进去,枯木的内壁是潮湿的,散发着菌丝和朽木的气味,手掌按上去的时候木纤维会微微下陷。
她从枯木另一端钻出来,苏皎皎和江暮云紧跟着。
枯木外面,小溪又出现了。
溪水在这里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
潭水清澈,潭底铺着白色的石子和沉底的枯叶。
水潭对面是一扇铁门。
铁条焊成的栅栏门,铁条上生满了锈,门轴也已经锈死了。
门板歪斜着卡在门框里,推不动也拉不开。
铁门上方横着一根铁梁,梁上焊着几个已经看不清形状的铁艺装饰。
像藤蔓,又像经文。
铁门后面是更密的森林,灰蒙蒙的天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
照在铁门上,把铁条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水潭边缘。
铁门左侧,山体在这里裂开了一道窄窄的缝。
裂缝两侧的岩壁上还留着水流冲刷过的光滑凹槽。
裂缝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里面黑漆漆的。
冷风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石头深处那种终年不见天日的阴寒。
林尽染侧身挤进那道裂缝,岩壁的冰凉隔着外套渗进来。
两侧的石面紧贴着她的前胸和后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岩石的挤压。
苏皎皎跟在她身后,江暮云最后。
裂缝不长,先是细细的一条,然后越来越宽,最后她侧身从裂口里挤了出来。
外面是一条山谷。
两侧的山体在这里被水流冲刷得陡峭光滑,岩壁上没有植物,只有一道一道被水冲出来的纵向凹槽。
谷底铺着碎石子和干涸的泥块,踩上去非常坚硬。
风从山谷的另一头灌进来,带着石头和灰尘的气味。
沿着谷底往里走了不远,前方岩壁下有一团蜷缩的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人。
他靠着岩壁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头垂在胸口。
他身上的棉袄已经被风雨侵蚀得褪了色,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
肩膀和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破口边缘的纤维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他的头发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
脖子上的皮肤干缩得紧紧贴着颈椎,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他坐在这里,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只是在等死。
他面前的地面上搁着一只铁皮匣子,匣盖敞着,铁皮上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
匣子里压着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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