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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北门外。
晨雾尚未散尽,押解郑文渊的囚车缓缓驶出城门。囚车前后各有十名禁军押送,林永清亲自带队,骑马行在最前。郑文渊枷锁在身,却依然昂着头,目光扫过两旁围观的百姓,带着几分倨傲。
郝铁混在人群中,头戴斗笠,背着一个包袱,像个寻常旅人。他远远跟着队伍,保持百步距离。按照计划,他不必现身,只需暗中尾随,记录任何可疑动向。
队伍出了城,沿官道向北。林永清刻意放慢速度,一日只行三十里,似在等待什么。第一夜宿在驿馆,相安无事。第二日晌午,队伍进入栖霞山地界,山路蜿蜒,林深叶茂。
郝铁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太安静了。山路两侧,连鸟叫声都没有。他加快脚步,攀上一侧山崖,向下俯瞰。只见队伍正在通过一处隘口,两侧山壁陡峭,正是伏击的好地方。
“果然来了。”郝铁自语,手已按在刀柄上。
就在此时,箭雨骤至。
数十支箭从两侧山壁射下,直扑囚车。禁军训练有素,立即举盾护卫,但仍有数人中箭倒地。林永清拔剑高呼:“保护囚车!”
话音未落,数十名黑衣人从林中杀出,个个身手矫健,直奔囚车。为首一人使一柄鬼头刀,刀法狠辣,连斩两名禁军,已到囚车旁。
“郑大人,属下来迟!”那人挥刀劈锁。
郝铁不再隐藏,从山崖跃下,凌空一刀,直取那人后心。那人反应极快,回身格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郝铁?又是你!”那人看清来人,眼中闪过恨意。
“黑风寨三当家,鬼刀刘。”郝铁也认出来人。三年前围剿黑风寨,这鬼刀刘重伤逃脱,没想到在此现身。
“今日新仇旧恨一起算!”鬼刀刘刀势如狂,招招夺命。
郝铁沉着应战,刀光如练。两人在山道上战作一团,所过之处,飞沙走石。其余黑衣人被禁军缠住,一时无法接近囚车。
林永清指挥若定,命人将囚车护在中央,且战且退。但黑衣人实在太多,禁军渐渐不支。
“放信号!”林永清下令。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片刻,山道两端传来马蹄声,两队骑兵如旋风般杀到,竟是按察使司的官兵,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正是李知府的侄子李继业。
“奉林大人令,剿灭匪寇!”李继业长枪一挥,骑兵冲锋。
黑衣人腹背受敌,阵脚大乱。鬼刀刘见势不妙,虚晃一刀,喝道:“撤!”
黑衣人纷纷退入山林。李继业要追,林永清摆手:“穷寇莫追,护囚车出山。”
郝铁收刀,来到囚车前。郑文渊坐在囚车内,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厮杀与他无关。见郝铁走近,他竟笑了笑:“郝壮士好身手。可惜,今日这些人,不过蝼蚁。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郝铁盯着他:“你都知道?”
“自然知道。”郑文渊靠在栅栏上,“我那位堂兄,最懂斩草除根。我若进京,他必受牵连。所以他不会让我活着到京城,但也不会让我死得太容易。今日只是试探,看看林永清带了多少人。下次,才是真章。”
“你很镇定。”
“将死之人,何须慌张?”郑文渊闭上眼睛,“只是可惜,看不到你们如何收场。我那堂兄经营兵部十余年,党羽遍布朝野军中。你们动我,就是动他。这浑水,你们蹚不起。”
郝铁不语。郑文渊的话,印证了林永清的担忧。此案牵连之广,远超想象。
队伍重整,继续前行。郝铁与林永清并骑。
“大人,郑文渊说,这只是一次试探。”
林永清点头:“本官知道。所以本官特意调了李继业来,就是要让他们看看,本官有人可用。但真正的危险,不在路上,而在京城。”
“大人的意思是?”
“郑文涛不会让郑文渊活着进京,但也不会在路上杀他,否则嫌疑太大。他会在京城下手,在刑部大牢,或者三司会审之前。”林永清目光深远,“所以,本官要你提前进京。”
郝铁一怔。
“郑文渊的囚车,会照常行进。但本官会暗中将他转移,由另一队人押送,走小路。而你,先行一步,进京打探消息,摸清郑文涛的底细。”林永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给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陆文昭的信。他是本官故交,可信。你去找他,他会安排。”
郝铁接过信:“我一个人?”
“西施会在京城等你。”林永清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三日前,她已先行出发。你们在京城汇合,相互照应。”
郝铁心中一紧。西施不告而别,原来是受林永清之命。这女子身份成谜,身手不凡,与朝廷又有何关系?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林永清道:“西施本名沈西,是已故锦衣卫指挥使沈炼之女。三年前沈炼因查郑文涛私贩军械案,被诬陷下狱,死在诏狱。西施为父报仇,潜伏东南三年,终于等到今日。”
原来如此。郝铁想起西施那双总是冷静如水的眼睛,原来藏着如此深仇。
“你们有共同的敌人。”林永清拍拍他肩膀,“进京后,一切小心。京城不比东南,那里水深,一个浪头就能把人吞没。”
“草民明白。”
当夜,队伍宿在驿站。子时,郝铁换上夜行衣,悄然离开。按照林永清给的路线,他走小路,昼夜兼程,十日后抵达京城。
京城繁华,远非东南小城可比。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流如织。郝铁按地址找到城西一处僻静宅院,叩门三声,两重一轻。
门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进来。”西施低声道。
宅院不大,但干净整洁。西施已换上男装,作书生打扮,但眉眼间的英气掩不住。
“林大人让我先行,一是打探消息,二是准备接应你。”西施倒茶,“郑文涛已知郑文渊被抓,这几日动作频繁。他见了兵部尚书,去了户部侍郎府,还秘密会见了司礼监的刘公公。”
“宦官也牵扯其中?”
“郑文涛能在兵部屹立不倒,朝中宫中都有靠山。”西施取出一张纸,上面写满名字和关系,“这是我这几天查到的,郑文涛的关系网。你看这里——”
她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郑文涛每年给他进贡不下十万两。还有这里,户部侍郎陈永,是郑文涛的姻亲。朝中六部,他打通了四部。所以林大人此案,难。”
郝铁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网,感到一阵窒息。这张网太大,太密,要撕破它,几乎不可能。
“但也不是全无办法。”西施又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我父亲生前所记,郑文涛贪赃枉法的证据。其中最关键的一件,是五年前大同镇军饷案。当时朝廷拨银五十万两犒军,到士兵手中不足二十万。我父亲查到,是郑文涛勾结大同总兵,吞了三十万两。此事若揭出,郑文涛必死。”
“证据可全?”
“不全。”西施摇头,“关键账册在大同总兵王守义手中。王守义是郑文涛心腹,铁板一块,无从下手。我父亲当年就是查到此处,遭了毒手。”
郝铁沉思:“王守义现在何处?”
“仍在任上。但三个月后,他要回京述职。这是机会。”
“你想在他回京途中下手?”
西施点头:“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要紧的,是郑文渊。林大人那边传来消息,囚车三日后到京。郑文涛定会在城外动手,不能让郑文渊活着进城。”
“林大人有何安排?”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西施展开一张地图,“囚车会从南门入城,但真的郑文渊,会走水路,在通州上岸,经朝阳门入城。我们要在朝阳门接应。”
“何时?”
“两日后的亥时。”西施用笔圈出地点,“届时,陆文昭陆千户会带人接应。我们要做的,是确保沿途安全,清除可能的埋伏。”
郝铁看着地图,朝阳门在城东,沿途多商铺民居,适合埋伏的地方不下十处。要一一排查,人手不足。
“陆千户能调多少人?”
“锦衣卫二十人,都是好手。但郑文涛若真动手,必是死士,人数不会少。”西施神色凝重,“这是一场硬仗。”
“那就打。”郝铁收刀入鞘,“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郑文涛欠下的血债,该还了。”
两日后,亥时。
朝阳门外,漕运码头。一艘不起眼的货船靠岸,船上下来几个苦力打扮的人,抬着一个大木箱,箱上有孔,似是透气。几人抬箱上岸,快步走向城门。
夜色已深,码头安静,只有漕河的水声。一行人刚离开码头,进入一条小巷,忽然前后巷口同时出现数人,持刀而立,堵住去路。
“深夜运货,辛苦。”为首一人阴恻恻道,“箱中何物,打开看看?”
抬箱的几人互看一眼,突然丢下木箱,从腰间抽出短刃,护在箱前。他们是林永清安排的护卫,个个都是好手。
“看来是不肯了。”那人一挥手,“杀!”
前后巷口的杀手一拥而上。巷战爆发,刀光剑影。护卫虽勇,但杀手人数占优,渐渐不支。
就在此时,巷子两侧屋顶上,突然站起十余人,张弓搭箭。
“放!”
箭如飞蝗,射向杀手。惨叫声起,数人中箭倒地。杀手首领抬头,只见屋顶上一人持弓而立,正是郝铁。
“有埋伏,撤!”杀手首领急退。
但巷口又出现一队人,清一色飞鱼服,绣春刀,正是锦衣卫。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如刀削,目光如电。
“北镇抚司拿人,反抗者格杀勿论!”
杀手们面色大变。锦衣卫的凶名,谁人不知?一时间,无人敢动。
木箱打开,郑文渊从箱中出来,虽面色苍白,但神情镇定。陆文昭上前,抱拳:“郑大人,委屈了。奉林御史之命,接大人进城。”
郑文渊看他一眼,忽然笑了:“陆文昭?沈炼的旧部。没想到,你还活着。”
陆文昭面无表情:“托大人的福,还活着。请吧,郑大人,刑部大牢已为您备好单间。”
郑文渊被锦衣卫押走。陆文昭走到郝铁面前,打量他几眼:“你就是郝铁?林大人在信中对你赞誉有加。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陆大人过奖。”
“不是过奖。”陆文昭正色道,“今夜之后,你已入局。郑文涛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西施。京城险恶,你们要多加小心。”
“谢大人提醒。”
陆文昭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这是锦衣卫的腰牌,虽无实职,但可出入北镇抚司。若遇危险,可亮出此牌,或可救命。”
郝铁接过,入手沉甸甸,是生铁所铸,上刻“北镇抚司”四字。
“另外,”陆文昭压低声音,“西施的身份,已有人疑。你告诉她,近日少出门。她父亲的案子,我正在查,已有眉目。等郑文渊的案子了结,下一个,就是郑文涛。”
郝铁点头。陆文昭又交代几句,匆匆离去,押送郑文渊进城。
郝铁回到宅院,西施已在等候。她换回女装,在灯下擦拭长剑,剑身映着她清冷的脸。
“顺利?”她问。
“顺利。郑文渊已入刑部大牢。”郝铁坐下,将令牌放在桌上,“陆大人给的。”
西施瞥了一眼:“陆叔叔有心了。但他自身难保,郑文涛在锦衣卫中也有眼线,陆叔叔的日子,不好过。”
“接下来怎么办?”
“等。”西施收剑入鞘,“等郑文渊开口,等林大人回京,等三司会审。这期间,郑文涛必会反扑。我们要做的,是活下去,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郝铁望向窗外。京城夜色深沉,万家灯火中,不知藏着多少阴谋算计。但他心中平静。十年追凶,从东南到京城,这条路,他一定会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有酒吗?”他忽然问。
西施一愣,随即从柜中取出一坛酒,两个碗。倒满,推给他一碗。
两人对坐,举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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