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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后,一路都很静。没有鸟叫,没有小动物跑动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好像所有的活物都闭上了嘴,缩在窝里,不敢出来了——是不是因为这片林子里来了一只它们连名字都不敢提的东西?
章宗义的脊背忽然一阵阵发凉。
那是本能的害怕——几十万年前人类的祖先被这些大猫追着爬上树的时候,刻在骨头里的恐惧,像一根针,从尾椎骨一直扎到后脑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它压了下去。冷空气吸进肺里,凉得发疼,但也让他清醒了不少。
过了一道山梁,痕迹往西北方向去了。
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越走越深。溪沟里的石头冻得硬邦邦的,上面结着一层白霜,像撒了一层盐。
老虎的脚印就印在霜上,清清楚楚,每一个脚趾的印痕都看得见。
章宗义注意到,老虎没有跑,是走的——它的步子很从容,每一步都跨得极大,把有了硬壳的雪踩得粉碎,在石头上、雪上面留下深深的爪痕。
像是一个王在自己的领地里巡视,不急不慢,不慌不忙。
他跟着脚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拐进了一片栎树林。
栎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树皮灰白,上面长着青苔,发点黄的绿,白加黄绿的颜色在灰暗的林子里格外扎眼。
章宗义在一棵大栎树后面停下来,蹲下身,慢慢地观察周围。
他沿着老虎脚印,看附近的痕迹。
老虎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如果猎到了食物,会拖到一个它觉得安全的地方,吃几口,歇一歇,再拖到另一个地方。
所以他得找到它歇脚的地方。
他找到了。
前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有一头老虎吃剩了一半的野猪。
后腿和肚子被吃了个干净,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像一副被拆散的骨架。
血迹冻成了一坨,黑红色的,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旁边还有拖动野猪的一道深沟,雪被压得瓷实,沟底露出黑褐色的泥土——看来这条大虫昨天还逮到了一只不小的野猪。
血迹旁边有几撮黄色的毛,是从老虎身上蹭下来的,软软的。
章宗义凑近了看。
石头旁边的树干上,有一道抓痕——不是豹子那种细细的三道,而是宽宽的一大片,树皮被撕下来一大块,露出白花花的木质,茬口参差不齐,像被一把大锉子狠狠地锉过。
抓痕最高处超过了他的头顶——那老虎站起来,比他还高。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抓痕。
木头茬口还是湿的,没有干透,抓痕边缘的树皮微微翘起,带着一点青色——不是今天早上留下的,就是昨天晚上。
章宗义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不用追了——老虎吃饱了,估计是找地方喝水去了,傍晚或者晚上还会回来吃剩下的猪肉。
他打量这周边的地形——北边是陡坡,全是碎石和荆棘,正月里那些荆棘虽然落了叶,但刺还在,硬邦邦的,像一根根钢针,老虎不会从那边来。
南边是他进来的那条干溪沟,太开阔,老虎不喜欢没有遮挡的地方。东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枝条上全是刺,老虎的体型钻不进去。
只有西边。
西边有一道窄窄的豁口,两边的岩石像两扇半开的门。
而且有离开的脚印——深深的,新鲜的,从豁口延伸出去。如果老虎要回来,它必须从那个豁口过来。
章宗义在豁口附近找到了一棵老松树。
黄龙山的松树多,但这么大的不多见——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像老人的脸,一道一道的沟壑。
枝桠伸出去像一把巨伞,离地面足有两丈高。
正月里别的树都秃了,只有松树还是绿的,墨绿色的松针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深重,像一团凝固的墨。
他抬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了看树下的地面。
树下是软的——松针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他蹲下来,扒开地上厚厚的松针,露出底下黑褐色的腐殖土。
他抓了一把,在手里慢慢揉搓,把土搓热了,土里的松脂味混着腐叶的气味慢慢散开,浓烈得像打翻了一瓶药水。
他把搓热的土往头上、脖子上、衣领里,以及帽子和衣服、鞋面抹匀——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把自己揉成一个泥人。
又抓起一把松针塞进鞋袜缝隙,松针硬硬的,扎得脚底板发痒。
老虎的鼻子比狗还灵,得用这山里最冲的气味盖住人的味道。
他抓住最下面的树枝,一使劲翻了上去,松树的枝干粗壮,承受得了他,树枝只是微微晃了晃,掉下来几片霜花。
他一层一层往上爬,松针上的雪被他的衣服蹭掉,簌簌地往下落,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盐。
爬到一丈五六的地方,他找到了一个舒服的树杈——三根粗枝交在一起,像一把天然的椅子,树皮粗壮,枝叶繁茂。
他坐好,背靠着树干,脚踩在下面的树枝上。
毛瑟狙击步枪架在前面的树枝上,枪托抵着肩膀,枪口对着豁口中间那条兽径——那条被野兽踩出来的、弯弯曲曲的小路,在雪地上像一条灰色的蛇。
然后,就是等。
正月里的山林,等是一件很苦的事。
风从豁口灌进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下一下的,没完没了。
章宗义的脚趾头早就冻麻了,像不是自己的,踩在树枝上没有任何感觉。
手指也僵了,弯曲的时候偶尔能听见关节“咔咔”地响。
但他不敢动。
他只能把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再伸开,再蜷起来,让血在指尖流动,不至于开不了枪。
猎人最不能少的技能,就是等。
等猎物露出破绽,等风转向,等天黑,等天亮,等那个一击的机会。
等的时候不能急,不能躁,不能想别的事——只能想着那只老虎,想着它的步子,它的呼吸,它的眼睛。
太阳高高地挂着,但正月里的太阳没什么热度,挂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个白色的盘子,光也是冷的,白惨惨的,照在身上没有任何感觉。
林子里还是静。
没有鸟叫,没有松鼠,什么都没有。
连风都停了,树梢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那东西应该还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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