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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宗义把自己藏在树上,像一块树皮,像一根枝桠,像这棵老松树长了几百年的一块疙瘩。
他连呼吸都放慢了,一口一口地,轻轻地,不让呼出的白气太大——正月里天冷,喘气就是一团白雾,老远就能看见,像一个烟鬼在冒烟。
他在树上蹲了将近三个时辰。
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
正月里的白天短,申时一过,太阳就开始往下掉了,像一个慢慢沉入水底的铜盆。
光线变得柔和,带着一点金红色——但正月里的金红色是冷的,不像秋天那样暖,而是像冻住的血,暗沉沉的,照在雪地上,把雪染成了淡黄色。
他的腿已经麻了,麻得像有千万根针在扎。腰也酸得厉害,像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他不敢动。
申时刚过,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柔和,林子里笼上一层金红色。
豁口那边的灌木丛在逆光里变成了黑乎乎的一团,什么都看不清,像一块被烧焦的布。
章宗义眨了眨发酸的眼睛,把枪口往右边偏了偏,对准了灌木丛和兽径之间的那片空地——那片空地在雪地上白得发亮,像一张摊开的纸。
然后他看见了。
瞄准镜里的灌木丛动了。
不是风吹的——风从北边来,灌木丛是从两边分开的倒,枝丫动的那一下,是从两边弹回去的。
有什么东西从灌木丛里挤过来了。不是挤——是压。
灌木丛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压下去,又弹起来,再压下去,像有什么巨大的重量在上面碾过,枝条被压得“嘎嘎”响。
章宗义屏住了呼吸。
灌木丛被从中间分开,一只老虎头出现在了瞄准镜里。
它走得不紧不慢,尾巴垂着,尾巴尖微微翘起,步伐从容得像一个在自己领地里散步的王。
它的头有洗脸盆那么大,额头上那道“王”字纹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烙上去的。
肩宽背阔,每一步都能看到肩胛骨底下肌肉的滚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涌动。
黄色皮毛在光线下像流动的铜水,黑色的条纹一道一道的,深的地方像墨汁,浅的地方像烟灰,在金色的底子上格外分明。
章宗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老虎。从鼻子到尾巴,少说也有八尺。
它的脑袋低着,嘴边的胡须有筷子那么长,一根一根地竖着,像钢针,在逆光里闪着银光。
它的下颌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是猪血,已经冻成了冰碴子,黑乎乎地糊在毛上,像一块没洗干净的黑疤。
肚子是瘪的,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排波浪。
正月里的老虎,饿了一冬,什么都做得出来。
章宗义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一点。
四百多米,这个距离他能打中,但他全身僵硬,必须让老虎近一点,找个一枪毙命的角度和机会。
老虎走到豁口中间,在那棵歪脖子松旁边停下来。
它没有往前走,而是蹲坐在那里,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它的舌头有巴掌宽,粗糙得像砂纸,一下一下地舔着爪子上沾的血和冻泥,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磨刀。
它不走了。
章宗义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正月里的汗,出来就是凉的,顺着鬓角往下淌,像虫子爬,凉飕飕的。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已经太久,指节开始发僵,像生了锈的关节。
如果老虎一直不走,天黑了,他就没法开枪了。正月里天黑得快,太阳一落山,林子里就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在夜里,这片林子是老虎的天下,不是他的。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把枪口从老虎身上移开。
然后他用拇指压住击锤,慢慢地、无声地放了回去——击锤落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一粒沙子落在石头上。
他重新靠在树干上,左手抓了一把松针,从树上撒下去。
松针飘飘扬扬地落下去,在冷空气里打了一个旋,像一群小小的绿色的雨点。
老虎的头猛地抬起来。
它看见了落下的松针。耳朵竖起来,像两面小小的旗,在风中微微颤动。
它的身体微微弓起,前爪往前伸了伸,后腿绷紧,脊背上的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像一排钢针——这是一个随时可以扑击的姿势,像一张拉满的弓。
章宗义没有动。他的手指重新搭上扳机,枪口对准了老虎的肩胛。
他的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整个人像一块石头嵌在树杈上,和松树融为了一体。正月里的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得松针沙沙响,他感觉不到冷。
老虎盯着树上看了很久。
它的眼睛在惨淡的日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像两把竖着的刀。
它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棵松树,像在判断什么——那里面藏着什么?是猎物,还是危险?
松针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在空气中慢慢地、慢慢地飘下来,像几只垂死的蝴蝶。
老虎慢慢放松了身体。它把弓起的背放平了,把绷紧的后腿松开了,把竖起的耳朵压下来了。
它低下头,又舔了两下爪子,舌头在爪子上“沙沙”地响,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它走进了豁口最窄的地方,走进了章宗义的枪口正对着的位置。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前爪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棉花落在雪地上。
后爪跟着踩在前爪踩过的地方——这是猫科动物的本能,走在自己留下的脚印上,能把脚步声降到最低。
正月里的冻地硬邦邦的,像石头,但它踩上去,就是没有声音。
章宗义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
老虎走着,忽然停了。它没有往前走,而是把头转向了左边——转向了章宗义藏身的那棵树的方向。
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又抽动了两下,鼻翼翕动着,像在从空气中分辨什么气味。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咆哮。
那声音不大,但沉得像闷雷,从树冠上滚过去,震得松针簌簌地往下掉。
章宗义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那声音震得发颤,像有一只大手在胸腔里搅了一下。
老虎的头转过来,直直地对着老松树的方向。
它的眼睛在逆光里变成了两个琥珀色的灯笼,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像两把竖着的刀。
它看见了那棵树上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形状,一种不属于松树的气味。
然后,它看见了章宗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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